翌日清晨,大雪初霁。
早饭是昨晚剩下的半只烧鸡撕碎了煮的棒碴粥,切得细碎的小葱花往上一撒,那股子肉香混着粮食的甜香,闻一口都很是满足。
圆圆喝得小肚子溜圆,手里捧着陈安给她削的木头小鸭子,在炕头玩得咯咯笑。苏芸坐在炕沿纳鞋底,针脚细密,可心思明显不在鞋上,眼神时不时往正在穿衣裳的陈安身上瞟,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还怕我把钱败光了?”陈安穿上那件藏青色呢子大衣,一边扣扣子,一边笑着调侃。
苏芸脸一红,啐了一口:“我是怕树大招风。昨儿个你回来动静不小,村里那帮碎嘴子指不定怎么编排咱家呢。刚才我去倒灰,看见隔壁刘婶在墙根底下鬼鬼祟祟的。”
“随他们看,看又不少块肉。”陈安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顺手拿起炕桌上那包还没拆封的“大前门”。
“你要去哪?”
“去村部,找大舅和老支书聊聊。”陈安神色认真,“咱家的生意要做大,光靠咱们俩那几只手可不行,得在村里立个‘杆子’。”
在东北农村,立杆子,就是立规矩,立名号。
……
靠山屯大队部,三间红砖大瓦房,屋顶的烟囱正冒着黑烟。
屋里火墙烧得滚热,老支书颜正国和村长大舅刘长春正对坐着抽旱烟,满屋子蓝烟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
“老颜,你说陈家那二流子……这两天是不是有点邪乎?”刘长春磕了磕烟袋锅子,眉头拧成了个疙瘩,“听说昨晚又大包小裹的从省城回来了?还穿了身呢子大衣?这小子哪来的钱?别是在外面干了啥见不得人的勾当吧?”
颜正国端起掉瓷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浓茶,叹了口气:“我也正琢磨这事儿呢。现在上面政策是活泛了,但严打也没停啊。要是咱村出了个投机倒把的典型,咱俩这老脸往哪搁?今年的先进大队还评不评了?”
话音未落,那扇厚重的棉门帘子被人猛地一挑。
呼——
一股冷风夹着雪沫子卷进来,紧接着,一个挺拔的身影迈步而入。
呢子大衣笔挺,黑皮鞋锃亮,手腕上的上海全钢手表在晨光下晃得人眼晕。要不是那张脸还是陈安的脸,这二位差点以为是县里的领导下来视察了,屁股都要离座了。
“颜叔,大舅,这一大早的,聊啥国家大事呢?”陈安脸上挂着笑,随手带上了门。
刘长春和颜正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这还是那个喝点猫尿就打老婆、走路都要扶墙的陈二狗?
“陈安啊……”刘长春毕竟是村长,先稳住了神,干咳了一声,“你这身行头……挺气派啊。这是发财了?”
这话里有话,带着刺儿。
陈安也不恼,自顾自地拉过一条长条凳坐下,从兜里掏出那包“大前门”,撕开封口,先给二位老人家一人敬了一根。
“发财谈不上,就是找了点正经门路,给家里挣口饭吃。”陈安掏出火柴,“滋”的一声划燃,双手捧着给颜正国点上。
颜正国吸了一口带过滤嘴的香烟,眼神复杂地看着陈安:“正经门路?安子,叔可是看着你长大的。你要是浪子回头,叔替你高兴。但你要是敢顶风作案,搞投机倒把那一套,别怪叔不讲情面,大义灭亲。”
这话已经说得很重了。
陈安笑了笑,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也不辩解,慢条斯理地把手伸进大衣内袋,掏出那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轻轻拍在满是烟灰的桌面上。
“颜叔,大舅,你们是老党员,觉悟高。你们给掌掌眼,这算不算投机倒把?”
刘长春狐疑地拿起那张纸,颜正国也凑过头来。
两颗脑袋凑在一起,浑浊的老眼在那张纸上扫过。
起初是漫不经心,紧接着,两人的眼睛越瞪越大,刘长春捏着烟的手都抖了一下,一截老长的烟灰“啪嗒”掉在了裤子上。
【国营东风饭店定点采购员证明】
那个鲜红的公章,就像是一道圣旨,在这个年代有着至高无上的威慑力。
“这……这是省城的大饭店给你的?”颜正国声音都变调了,手指在那公章上摸了又摸,生怕是萝卜刻的。
“如假包换。”陈安靠在椅背上,神态从容,“我在省城认识了些朋友,正好赶上他们要接待外宾,缺咱们山里的极品山货。这不,任务就压我头上了。我寻思着,这是给国家挣面子的事儿,又是帮咱村老少爷们换钱的好机会,我就接了。”
“哎呀妈呀!”刘长春猛地一拍大腿,笑得脸上褶子都堆了起来,“这是好事啊!大好事啊!安子……不对,陈采购员,你这可是给咱靠山屯长脸了!”
有了这张纸,所有的“投机倒把”瞬间变成了“支援国家建设”。
所有的“二道贩子”瞬间变成了“光荣的采购员”。
这就是在这个年代,一张红头文件的力量。
颜正国也是激动得满面红光,他敏锐地嗅到了其中的政治资本:“安子,既然是给国营饭店采购,那这量肯定不能小吧?”
“量是不小,而且要的急。”陈安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切入正题,“所以我今天来,是有事相求。”
“你说!只要不违反原则,村里全力支持!”颜正国大手一挥。
陈安微微前倾身子,压低了声音:“两位叔,我自己一个人,又是跑省城又是验货,实在忙不过来。我想在咱村设个收购点,专门收大伙手里的山货。但我这人年轻,怕镇不住场子,也怕有人眼红捣乱。我想……请个人帮我管着这一摊子事。”
“请人?”刘长春眼珠子转了转,“你想请谁?”
陈安目光落在刘长春脸上,微微一笑:“我觉得大壮就挺合适。”
刘长春一愣。
大壮,大名刘通,是刘长春的小儿子。这小伙子长得五大三粗,一顿饭能吃五碗饭,力气大得能倒拔垂杨柳,就是脑子有点一根筋,加上长得凶神恶煞,二十好几了还没说上媳妇,整天在村里晃荡,是刘长春的一块心病。
“大壮?”刘长春有些迟疑,“他那个憨货,能干啥?别给你添乱。”
“我要的就是大壮这股子实诚劲儿。”陈安正色道,“收购点要有秤,要有账,最怕那种偷奸耍滑的。大壮人品正,而且身板硬,往那一站,谁敢在秤杆子上做手脚?谁敢来闹事?”
陈安顿了顿,抛出了杀手锏:“而且,我不让大壮白干。一个月,我给他开这个数。”
陈安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刘长春眼睛亮了。这年头工厂一级工也就这个数。
“底薪三十。”陈安淡淡地说道,“每收上来一百斤货,我再给他五块钱提成。干得好,一个月五六十块钱不是问题。”
“咣当!”
颜正国手里的搪瓷缸子没拿稳,磕在了桌子上。
一个月五六十?这都快赶上县长的工资了!
刘长春更是呼吸急促,脸涨得通红,喉结上下滚动。他做梦都想给儿子找个正经营生,没想到这泼天的富贵直接砸头上了。而且这不仅是钱的事,跟着“国营采购员”干活,那以后说出去也有面子啊!
这一刻,刘长春看陈安的眼神,比看亲儿子还亲。
这哪是二流子?这简直就是财神爷下凡,就是诸葛亮在世!
陈安看着二人的反应,心里稳了。
这一招,叫“利益捆绑”。
只有把村里的一把手拉上战车,这山货生意才能在靠山屯做到垄断,才能防住以后可能出现的各种红眼病和举报信。大壮是刘长春的软肋,也是他在村里的“代言人”。
“大舅,您看这事儿……”陈安明知故问。
“干!必须干!”刘长春霍地站起来,把烟袋锅子往腰上一别,“那个兔崽子要是敢不好好干,老子打断他的腿!”
颜正国也在一旁帮腔:“老刘,这是安子照顾你家大壮呢。安子,你放心,这收购点就设在大队院里!有我们在,我看谁敢说三道四!谁敢炸刺儿,我削他!”
“那就谢谢颜叔和大舅了。”陈安站起身,整了整大衣,“那咱们现在就用大喇叭广播一下?让乡亲们知道知道,省得大家把家里的好东西都捂坏了。”
“对对对!广播!马上广播!”
刘长春风风火火地冲向里面的广播室,那矫健的步伐,完全不像个五十多岁的老头。
……
三分钟后。
靠山屯上空,那两个沉寂已久的大铁皮喇叭,突然发出了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滋滋——喂!喂!”
紧接着,刘长春那激昂高亢、带着浓重东北口音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村庄的每一个角落,震落了树梢的积雪。
“全体社员同志们注意啦!全体社员同志们注意啦!”
“咱们村陈安同志,光荣受聘为省城国营饭店采购员!现在代表公家,高价收购咱们手里的山货!”
“不管是蘑菇、木耳、猴头,还是榛子、松子、五味子,只要品质好,一律现钱结账!一律现钱结账!”
“这可是支援国家建设的大好事!大家都别藏着掖着了,抓紧时间往大队部送!”
这一嗓子,就像是一滴水掉进了滚烫的油锅里。
整个靠山屯,炸了。
那些前天还在嘲笑陈安收山货行为“装”的人,此刻全都愣在了原地,脑瓜子里嗡嗡作响。
国营采购员?代表国家?
这陈二狗子,怎么一夜之间,就成公家人了?
而在陈家的小土屋里,苏芸抱着圆圆,听着广播里那一遍遍回荡的声音,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妈妈,大喇叭是在夸爸爸吗?”圆圆仰着小脸问。
苏芸用力地点头,哽咽着把女儿紧紧搂在怀里:“对,是在夸爸爸。你爸爸……这回是真出息了,咱们以后再也不用低着头走路了。”
陈安站在大队部的台阶上,听着广播声,看着远处那些开始从各家各户院子里冒出来的人影,笑了笑。
视网膜上,一行行代表着财富的数据光标,正在远处的人群中若隐若现。
他的商业帝国,从这一声广播开始,正式打下了第一根地基。
“大壮,”陈安转头看向身后那个刚被刘长春从被窝里揪出来,还一脸懵逼的高壮青年,“去搬桌子,准备收货。”
那青年吸溜了一下鼻涕,看着陈安那身呢子大衣,闷声闷气地吼了一声:
“好嘞!安哥!俺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