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桂白。活了这么些年,我不敢说自己遇上的事儿有多离奇、多玄乎。我没像故事里那些主角似的,走南闯北,见过多少大风大浪;也不是什么天生命格奇异、背负着特殊使命的人。说穿了,我就是个扔人堆里就找不着的普通人,读书,工作,为柴米油盐操心,跟大多数人走过的路差不了多少。
那为什么还要把这些陈年旧事翻出来,写成文字呢?大概是人到了一定的岁数,总忍不住回头看看。这一路走过来,有些经历,像暗处的疤,平时不显,但阴雨天总会隐隐发痒。它们是我这大半辈子的一部分,说不上多光彩,甚至有些段落拿不上台面,但实实在在塑造了今天的我。写下来,算是个交代,对自己,也对那些似有若无、纠缠过我的影子。
这里面,确实会讲到一些我们这个行当里,不那么光亮的东西。水至清则无鱼,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些角落,阳光照不进去。我会尽力把它说清楚,不是为了猎奇,而是觉得,有些真实,哪怕是晦暗的真实,也该被看见。
当然,我得把丑话说在前头。这终究是个故事,是我基于亲身经历和一些道听途说的旧闻,揉捏、回想、再加工出来的东西。里面难免会有些听起来“不现实”的笔触,那是为了把当时的感受和氛围传递出来。诸位看官,就当听一个上了年纪的人絮叨往事,千万、千万别当真,更不要照着里头的任何描述去尝试什么。 有些界限,模糊不得;有些敬畏,需要长存。生活本身已经足够复杂和沉重,无需再平添无谓的烦恼与虚妄的执着。
故事,就从我很小的时候讲起吧。那时我还不知道,有些相遇,早已埋下了伏线。
一九八零年,夏末,我七岁,住在北方一个老工业城市。我家经济条件在街坊里算冒尖的,这得亏我爸妈的能耐。
我爸脑子活,胆子大,早两年政策刚松动,就咬着牙跟人合伙凑钱买了辆旧“解放”卡车,跑起了长途运输。他不止给公家厂子拉货,更主要的是偷偷接南边的私活——从沿海捎回来电子表、尼龙袜、折叠伞这些时髦紧俏货,再悄悄散出去。这事有风险,叫“投机倒把”,但利润也惊人。他经常一出门十天半月,回来时风尘仆仆,旅行袋却总是鼓鼓囊囊,里面除了给我的糖果玩具,更多的是用油纸包好的一沓沓钞票。我妈总要担惊受怕地数落他,可家里日渐添置的“三转一响”(自行车、缝纫机、手表、收音机),还有那台令全院小孩羡慕的12英寸黑白电视机,都是我爸车轮子碾出来的。
我妈在华侨友谊商店工作,那是当时市里为数不多能用外汇券、买到进口商品的高级地方。她在糖果糕点柜台,不仅自己收拾得利落体面,见识也广。家里的铁皮饼干盒里,总有商店内部处理的“残次”巧克力(其实就包装有点皱)或新奇糖果,我的衣服料子也比别家孩子挺括。她工作稳定清闲,有时间管我,也因为接触外宾和特殊商品,潜移默化地有了点不同于普通工薪阶层的要求和眼光。
他俩都忙,尤其我爸,行踪不定。把我一个皮猴似的男孩单独撂家里,是他们最大的心病。起初是我妈从同事那儿弄来一只据说很凶的狼狗幼崽,叫“黑虎”,指望它看家护院兼陪我。结果黑虎长得憨头憨脑,最大的爱好是啃我爸的皮鞋和追自己的尾巴,对我唯命是从,毫无威慑力。一次我爸重要的“货”临时藏在家里,黑虎却对着上门查电表的电工摇尾巴舔手,被我爸痛定思痛,以“训练失败”为由,送给了郊区的看仓库的朋友。
我那次闹得地动山摇,绝食抗议(实际偷偷啃了两块我妈藏的巧克力)。后来我学精了,改走“温情”和“纠缠”路线。我的“宠物引进计划”总是伴随着各种令人哭笑不得的由头:先是捡回一只淋湿的、瑟瑟发抖的麻雀雏鸟,声称是生命垂危,不救不仁(用了刚从我爸那儿学来的词);接着用帮我妈跑腿打酱油“节省”下来的零钱(其实酱油钱被我克扣了一半,兑了水蒙混),导致我妈每次做饭都要骂两句那卖酱油的。在菜市场角落换了条据说能“清洁水质”的清道夫鱼,养在洗脸盆里。家里开始飘起淡淡的动物异味和奇怪的动静。
我妈一边捏着鼻子收拾,一边埋怨:“小祖宗,你这哪是添伴儿,是请回来一群小祖宗!”我爸则对我进行“经济制裁”,并威胁:“陈桂白,你再把这些活蹦乱跳的东西弄进屋,下回跑车的好东西,没你份!”
但我深谙“一哭二闹三打滚”的精髓,更懂得利用他俩的软肋。对我妈,我就摆出可怜相:“妈,我一个人在家,静得心里发毛,听到点老鼠响都以为进贼了……” 对我爸,我就吹捧加保证:“爸,你看这猫多灵性!训练好了说不定能看货呢!我保证把它教得比黑虎强一百倍,以后它吃的用的,从我压岁钱里扣!”(我的压岁钱早就不知道花哪儿去了)。
最终促成家里“常住居民”落定的,是我妈商店里一位上海籍同事家的波斯猫下了一窝崽,血统纯正,在那个年代极为稀罕。我一眼就看中了那只最活泼、蓝眼睛像玻璃珠子的小公猫。为此,我展开了长达一个月的“攻关”:每天放学先绕道去阿姨家“义务劳动”——给小猫喂奶(洒一身),梳理毛发(扯掉好几根),清理猫砂(扬得灰头土脸)。我还发挥创意,用毛笔歪歪扭扭写了份《饲养计划与责任保证书》,摁上红手印,郑重其事地交给我爸妈。
我爸看完那份错别字连篇的保证书,嘴角抽了抽,对我妈说:“瞧见没,这小子,为了达到目的,什么招都想得出来,歪心思一堆。” 我妈到底心软,加上那小猫确实漂亮罕见,能“提升家庭格调”,便也帮着说情:“孩子喜欢得紧,也折腾这么久了。有个猫陪着,总比他跑出去野,或者把奇奇怪怪的东西捡回来强。”
于是,这只名叫“雪球”的波斯猫,成了我家正式成员。我的零花钱也因此水涨船高——美其名曰“宠物养护经费”,这让我在弄堂孩子里成了“小财主”。我口袋里时常有别的孩子难得一见的牛奶糖、动物饼干,也有闲钱买玻璃弹珠、小人书,甚至偶尔能请玩伴喝瓶汽水。这更助长了我爱玩、爱折腾、手面宽松的名声,也让我觉得自己挺有办法,认定的事,软的硬的都得去磨,直到达成目的为止,用我爸的话说,就是“犟驴投胎,主意正得很”。
那天白天,我就拿着新买的铁皮发条青蛙,和隔壁的周卫国在胡同里显摆、比赛。卫国他爸是厂里技术员,妈妈是小学老师,家教严,零花钱管得紧,他常跟我混, partly 也是因为我总能掏出点新鲜玩意儿。我们玩得浑身汗湿,尘土满面。傍晚被我爸撞见,他刚出车回来,皱着眉扔给我两块钱:“瞧你这泥猴样!赶紧去澡堂子泡泡,顺便帮我把这车轮胎补了,剩下的钱自己买根冰棍。” 他说的“帮忙”其实就是让我跑腿,但那两块钱在当时对孩子来说无疑是笔“巨款”,足以让我瞬间忘记疲惫。
晚上,洗得干干净净,肚子里还装着三分钱一根的奶油冰棍的凉意,我心满意足地躺在我那张小床上。雪球蜷在枕边,发出细微的呼噜声。兜里还剩一块多“巨款”,让我对明天的游戏充满规划。窗外是夏夜模糊的嘈杂,而我很快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然后,那个梦就来了。
起初只是一片空虚的白,没有天地,没有方向,只有一种均匀的、略带压迫感的白色。在这片虚无的白中央,毫无道理地出现了一座小庙——更确切说,是个快要坍塌的土坯草屋,墙皮剥落,茅草稀疏,一副苟延残喘的模样。
一个老头,穿着分不清原本颜色、如今已泛着灰败白色的旧式对襟褂子,头发胡须皆是蓬乱干枯的银白,正背对着我,慢吞吞地扫着地。他用的是一把只剩几缕细竹枝的破笤帚,扫过地面,发出“沙啦、沙啦”干涩的响声。地上铺着厚厚一层焦黄的落叶,可放眼望去,四周空空如也,连一根草茎、一棵树的影子都没有。
老头扫得很专注,直到把落叶拢成不大不小的一堆。他停下动作,缓缓直起腰,转过了身。
他的脸瘦削,皱纹深镌,像干涸土地上的裂痕。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亮,没什么情绪,只是平静地看着我。
接着,他做了一件让我更摸不着头脑的事——他弯腰,从他破旧的白衣摸索出两样东西,然后伸手递到我面前。
一样是本书,蓝布封面,边角磨损得厉害,纸页泛黄蜷曲,透着一股陈年旧纸和灰尘混合的气味。封面上有竖排的墨字,笔画古拙,我一个也认不得。
另一样,是个小小的、毫不起眼的土灰色布袋,巴掌大,用一根细细的麻绳系着口。袋子瘪瘪的,但能感觉到里面装着些小颗粒,硬硬的,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我懵懂地接过来。书有点沉,袋子则轻飘飘。
老头依旧一言不发,只是用那双清亮的眼睛又看了我片刻,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仿佛确认了什么。然后,他转回身,重新拿起那把秃笤帚,继续他无止境的清扫,仿佛我从未出现,仿佛递出东西只是他扫地过程中一个微不足道的间歇。
我站在那片虚无的白色里,捧着突如其来的“馈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低头看看书,看不懂;捏捏布袋,里面硬粒滚动。梦里似乎也有思维,我拧着眉头,心里那股熟悉的、对不合常理事物的嘀咕劲儿上来了。
这算啥?白胡子老头……在个没树的破地方扫叶子,完了还给我这个?
我掂了掂那灰扑扑的小袋子,撇撇嘴,小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满是属于七岁孩童的、对超现实境遇最实际也最不屑的揣测:
“神神叨叨的……这破袋子里装的,该不会是泥巴搓的豆子吧?喂鸟都嫌硌……”
话音落下,梦的边界开始模糊。那白色、破庙、扫地的老头,都像退潮般迅速远去、消散。手里似乎还残留着书册的粗糙触感和布袋的轻微重量,但下一刻,我就被拉回了现实。
窗外夜色浓重,枕边的雪球睡得正香。我摊开双手,空空如也。哪有什么蓝皮书和灰布袋。
原来是场怪梦。
我咂咂嘴,翻了个身,睡意再次袭来。临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要是真豆子……金的该多好,那能买多少玻璃弹珠和“大白兔”啊……泥巴豆子,啧,老头真小气。
(这里要说一下题外话,那个年代我们什么都不信,只有毛爷爷思想主义,其实说来也奇怪哈哈)
时间像河里的水,哗啦啦就流走了。转眼到了一九八六年,我十三岁,个子蹿高了一截,脾气也跟着见长,那股子自己认准了十头牛都拉不回的劲儿,是越发明显了。口袋里零花钱从来没缺过——我爸的运输路子越发活络,我妈的友谊商店更是成了人们眼中的“宝库”。雪球那只波斯猫被我养得油光水滑,高傲得像个王子,也间接证明了我“饲养员”的身份还算称职。
这年夏天,爸妈难得攒出一段同时空闲的时间,决定带我去南方开开眼界。那会儿,“去南方”可是件时髦又让人兴奋的事,代表着繁华、新鲜和一切我们北方小城没有的东西。
我们坐的是绿皮火车,吭哧吭哧摇晃了许久。窗外的景色从一望无际的平原和整齐的白杨,逐渐变成起伏的丘陵、密绿的水田,空气也粘稠温热起来,带着一股陌生的、属于植物和湿润泥土的蓬勃气息。我扒在车窗边,脸贴着玻璃,心早就飞到了那片传说中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的热土。
我们落脚的地方,算是南方较早发展起来的一个小城。街道比我家那边的宽,楼也高些,满耳朵都是听不懂的粤语或闽南话,调子软糯又急促。满大街都是摊贩,卖着五颜六色的电子表、样式新奇的服装、还有北方罕见的各色热带水果,空气中混杂着海鲜大排档的腥香、汽车尾气和潮湿的暑气,一切都让我这个北方来的半大孩子眼花缭乱,兴奋不已。
玩了大半个月,皮肤晒得黝黑。临回家的前一晚,我们住在车站附近一家招待所里。风扇在头顶有气无力地转着,窗外是喧嚣的夜市声响。我累极了,倒头就睡。
那个梦,又来了。
依旧是那片虚无的、令人心慌的纯白。那座摇摇欲坠的破败小庙,那个穿着灰白旧褂子、白发白须的老者。他还在扫地,扫着那些不知从何而来的枯叶。一切仿佛只是我七岁那个夏夜梦境的延续,中间流逝的六年时光在梦里毫无意义。
他停下,转身,用那双清亮得不合时宜的眼睛看着我,然后,像上次一样,从衣服那本蓝皮旧书和那个灰扑扑的小布袋,递到我面前。
动作,姿态,甚至那书上灰尘的味道,都分毫不差。
我怔怔地接过来。在梦里,我似乎长大了些,但困惑丝毫未减。
老者依旧无言,转身继续他的清扫。
我握着书和袋子,站在那片白色里,这次连嘟囔都忘了,只有一种奇异的、被命运轻轻触碰了一下的恍惚感。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坐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发了会儿呆。梦里的一切历历在目,但窗外炽热的阳光和街市的嘈杂迅速把梦境压回了心底。“又做这怪梦……”我摇摇头,没太当回事。
爸妈一早被一个紧急的长途电话叫走,是爸生意上的事,似乎是一批要紧的货出了点岔子,他们必须赶去处理。临走前,我妈塞给我十块钱——一笔在当时堪称“巨款”的零花,叮嘱道:“桂白,在招待所好好写作业,别乱跑,我们下午就回来接你去火车站。”
房门一关,我看着手里崭新的“大团结”,再听听外面世界的热闹声响,“写作业”三个字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这么大人了,还能丢不成?”我心里嘀咕着,把钱揣进裤兜,像条泥鳅一样滑出了门。
南方的街市比白天看起来更鲜活,也更杂乱。我像进了大观园,什么都新鲜。用五毛钱买了一串沾满辣椒盐的青色芒果,酸得龇牙咧嘴又停不下来;又花一块钱打了十来个彩色塑料套圈,一个没中,摊主大叔看我懊恼,笑着送了我一个劣质的塑料小口哨。
正当我吹着刺耳的口哨,蹲在一个卖“魔术道具”(其实就是些粗糙的仿制玩意儿)的地摊前时,那个沙哑的声音又响起了,这次是在耳边:
“细路仔(小孩)。”
我一扭头,愣住了。
是……是个神棍?模样比梦里那位可差远了。头发盘起来干净利落,像古代人,一张脸饱经风霜,皱纹里似乎都藏着尘土。身上那件蓝色道袍,洗得发白,袖口和衣襟处明显有几块深色的油渍和破损,脚上一双解放鞋也快磨穿了底。整个人邋里邋遢,跟周围光鲜时髦(以当时标准)的景象格格不入,只有一双眼睛,看人的时候眯着,却偶尔闪过一点让人不舒服的锐利。
他上下打量了我两眼,撇撇嘴,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说:“后生仔,睇你吾系本地人,唔好乱走。听劝,快滴返去你住个地方啦,唔系会出事的。”
我心里那点叛逆和因为家里条件好养出来的、隐约的优越感,瞬间就被点燃了。又是这套神神叨鬼的把戏!跟我妈商店里那些故弄玄虚的顾客一个样!还咒我出事?
我把塑料口哨从嘴里拿下来,学着我爸跟生意伙伴扯皮时的不耐烦语气,冲他道:“喂,阿伯,你谁啊?我出不出事关你什么事?想骗钱啊?看看你自己样子吧!十块钱要不要?要不要?” 我故意掏出那张十元票子,在他面前晃了晃,然后做了个鬼脸,转身挤进了人群。
老道在我身后好像骂了句什么,声音淹没在市井喧嚣里。我没听清,也懒得听,心里还有点恶作剧得逞的小得意。
结果,乐极生悲。
疯玩到下午,太阳西斜,我肚子饿得咕咕叫,才想起该回招待所了。可拐了几个弯,眼前的街道越来越陌生,那些招牌上的字好像都长得差不多,招待所的名字怎么也想不起全称。我有点慌了,开始漫无目的地乱走,额头上急出了汗。
就在我像没头苍蝇似的转悠时,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笑容满面的阿姨凑了过来:“小朋友,系唔系荡失路啊?(是不是迷路了呀?)”
她普通话挺标准,语气特别和善。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说:“阿姨,我住那个……那个‘华侨招待所’!”
“华侨招待所啊?识得识得,跟我嚟啦,好近嘅。(知道知道,跟我来吧,很近的。)” 她笑眯眯地,很自然地就拉起了我的手。
她的手有点凉,握得有点紧。我跟着她走,起初还觉得庆幸,但走了一段,发现她尽挑人少的小巷子钻,方向也好像不对。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那邋遢老道的话,寒意顺着脊梁爬上来。
“阿姨,是不是走错了……” 我试探着问,想把手抽回来。
就在这时,旁边一条更窄的岔巷里,猛地冲出一个人影,动作快得像只老猫,一把就揪住了那阿姨脑后的发髻!
“哎呦喂!” 阿姨痛得大叫一声。
我定睛一看,头皮都炸了——居然是那个被我骂走的邋遢老道!
老道此刻哪有半点邋遢萎靡的样子,眼睛瞪得像铜铃,指着那阿姨的鼻子,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她脸上了:“丢你老母!你个死拐子!光天化日敢做呢种折寿事!” 他骂的是粤语,我半懂不懂,但那股凶悍的气势把我镇住了。
骂完阿姨,他猛地扭头,手指头差点戳到我鼻尖,切换成磕磕绊绊的普通话:“还有你!死靓仔!牙尖嘴利!话你又不听!睇下!睇下!系咪出事?系咪出事!” 他每说一句“系咪出事”,手指就用力点一下空气,好像那空气就是我死不悔改的脑门。
接着,他又冲那脸色惨白、拼命挣扎的阿姨吼道:“讲!他系你乜谁?(他是你什么人?)叫乜名?住边度?你讲!你讲得出米啊!(你说!你说得出来吗!)”
那阿姨被他连珠炮似的怒骂和诘问吓懵了,眼神慌乱,嘴唇哆嗦着,哪里还答得上来,趁老道稍一松劲,猛地挣脱,也顾不上头发散乱,连滚爬爬地钻进巷子深处,没了踪影。
老道这才松开手,嫌恶地拍了拍,又在那件脏兮兮的道袍上蹭了蹭,然后没好气地瞪着我:“仲睇?等埋你啊?(还看?等你啊?)行啦!”
我惊魂未定,屁都不敢放一个,乖乖跟在他身后。这老道看着邋遢,脚程却极快,在迷宫般的小巷里穿行自如,没过多久,熟悉的“华侨招待所”招牌就映入眼帘。我爸妈正焦急地站在门口四处张望,看到我,又看到我旁边跟着这么一位“奇人”,都愣住了。
听完我结结巴巴、夹杂着后怕的叙述,我妈一把将我搂在怀里,我爸则是又气又愧,连忙掏出钱包,抽出好几张“大团结”,非要塞给老道表示感谢。
老道——松云子,这时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万事不入心的模样,摆着手,坚决不收:“凑巧,凑巧而已。钱财系身外物,小朋友无事就好。”
推来让去,他实在拗不过,最后只同意互相留个联系方法。他从那件油渍麻花的道袍内袋里,摸出个小本子和一支铅笔头,写下一个号码,撕下来递给我爸:“呢个系我传呼机号码,有事可以CALL我。” 接着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补充道:“细路仔,你……唉,算了,有缘自会再见面。” 说完,摆了摆手,晃晃悠悠地走了,身影很快消失在傍晚嘈杂的人流中。
我爸看着那张写着号码的小纸片,又看看我,叹了口气:“你这小子,真不让人省心!这回多亏人家道长……回头得好好谢谢人家。”
我摸着裤兜里还没花完的零钱,心里却再没有半点得意,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丝对那邋遢老道复杂难言的情绪。那个夏天南方的潮湿与喧嚣,惊险与庆幸,还有松云子那双时而浑浊时而锐利的眼睛,就这样深深地印在了我十三岁的记忆里。
1990年的夏天,广东热得像一个密不透风的蒸笼。
我十七岁,在佛山一所寄宿制高中读高二。两年前,我爸的生意重心逐渐南移,加上我妈所在的单位在广东有了新项目,一家人便搬了过来。我靠着还不错的成绩和家里的一些打点,转学到了这里。
南方的夏天和北方截然不同。潮热是浸入骨髓的,从端午前后就开始发威,到了六月末七月初,期末考试季,更是变本加厉。教室里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搅动着的也只是温热黏腻的空气。笔尖在试卷上滑动,手肘边不一会儿就洇开一小片汗湿的痕迹。每个人都蔫蔫的,心里像揣着一团火,躁动不安,只盼着早点考完,逃离这令人窒息的闷热。
最后一门交卷的铃声响起,教室里瞬间爆发出混杂着解脱和疲惫的欢呼。我和周卫国对看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念头——必须离开这里,找个凉快点的地方,彻底松快一下!
卫国是我在这边认识的新朋友,也是北方过来的,性格豪爽,很快就玩到了一起。另外四个同学,两男两女,都是平时玩得来、家境也还不错的。大家一合计,与其各自回家面对可能同样忙碌的父母(或者家里的琐事),不如凑点钱,找个地方一起玩几天。
“我表哥说,清远那边新开发了个温泉度假区,在山里,特别凉快!”张浩压低声音,带着点炫耀,“关键是,新开的,人少,便宜!还有独立小院带温泉池!”
“温泉?夏天泡不会热死吗?”王薇皱着眉头。
“山里晚上凉快啊!而且是硫磺泉,据说祛湿排毒,正好治治我们这身‘暑气’!”李倩倒是很感兴趣,她最近总抱怨身上起湿疹。
“避暑”和“便宜”两个词打动了我们。一群半大孩子,手里有些零花钱,但对价格还是敏感的。山里的新度假区,听起来既避开了暑热和人潮,又在消费能力之内,简直完美。
于是,考完试的第二天,我们就挤上了开往清远的长途汽车。
一路颠簸,窗外的景色从珠江三角洲的平坦水网,逐渐变成起伏的丘陵,植被越发茂密苍翠。空气依然潮湿,但温度确实在慢慢下降,带着山林特有的、清冽的植物气息。我们的心情也随之飞扬起来,暂时将期末的疲惫和城市的闷热抛在脑后。
到达目的地时,已是傍晚。度假区果然很“新”,几栋白色的三层小楼立在半山腰一片相对平整的地方,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孤单。周围群山环抱,郁郁葱葱,温度比山下至少低了四五度,一下车就能感觉到明显的凉意,甚至需要套上一件薄外套。
“嘿,真凉快!”卫国深吸一口气,满意地说。
设施也确实简陋。除了主楼前台,就只有一爿小小的、货品稀落的士多店,和两个早已收摊、只剩空架子的菜贩位置。人迹罕至,安静得有些过分。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主楼东侧不远处,依着陡峭山坡建的一座小庙。
庙很小,黑瓦黄墙,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深色的砖石。没有常见的飞檐翘角,样式古朴得近乎简陋。最怪的是庙门——两扇厚重的、颜色沉黯的旧木门,从我们到来直到天色完全黑透,一直紧闭着,不见香客,也不闻钟磬,仿佛被遗忘在了时光角落,与旁边崭新的酒店建筑格格不入。
“那庙……看着有点瘆人。”王薇小声说。
“怕什么,荒山野岭,有座旧庙很正常。”张浩不以为然,但眼神也多瞟了几眼。
我们包下了一栋带独立小院的平房。院子用粗糙的竹篱笆围起来,角落里有一个石砌的温泉池,温热的泉水正通过竹管汩汩流入,白色的硫磺雾气袅袅升起,混合着山中夜晚清凉的空气,形成一种奇特的感受。
晚上,我们在院子里摆开战场。从士多店买的汽水、花生,还有我们偷偷带来的零食(以及我用零花钱买的、藏在背包深处的两瓶低度米酒),铺了一小桌。远离了学校和家长的视线,在这寂静的山野之间,少年人的兴奋彻底释放。
泡在微烫的温泉里,喝着带甜味的米酒,一开始的寒意和陌生感很快被驱散。我们聊着刚结束的考试,吐槽严厉的班主任,畅想即将到来的高三和遥不可及的未来。山里的夜晚真的很凉,甚至需要不时把身子沉入温泉取暖。池水氤氲,头顶是城市里难得一见的、清冽繁密的星空。
不知不觉就到了后半夜。米酒喝光了,带的话梅、瓜子也见了底。兴奋劲儿过去,疲惫和酒意一起涌上来。两个女生先撑不住回房睡了,接着张浩和另一个男生赵峰也哈欠连天。最后,只剩下我和卫国还泡在池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你说,那庙里供的什么神?”卫国忽然问,抬头望向黑暗中东侧那个模糊的轮廓。
“不知道,看不清。也许是山神土地吧。”我喝下最后一口略带涩味的汽水,米酒的后劲开始显现,头有点晕乎乎的,但思维却异常活跃,白天看到的那紧闭的庙门总在脑海里晃。
“感觉……阴森森的。”卫国缩了缩脖子,泉水哗啦一响,“别说这个了,困了,睡觉!”
我们爬出池子,胡乱擦了擦,也回了屋。房间里并排摆着几张简陋的木板床,其他四人已经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我躺下来,山间的凉意透过薄被渗入,酒意在冰冷的空气里慢慢发酵成一种奇怪的躁动。很困,却睡不着。闭上眼睛,耳朵里似乎能听到极远处山林深处各种细微的、无法辨别的声响,还有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半小时,也许一小时。我猛地睁开眼。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一点点惨淡的月光。其他五个人似乎都睡熟了。但我却感觉胸口发闷,那股莫名的躁动不仅没平息,反而变成了一种细微的、令人不安的心悸。喉咙发干,脑袋因为残留的酒精和失眠而阵阵抽痛。
必须出去透透气。
这个念头异常强烈。我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摸黑套上汗衫和长裤,穿上拖鞋,小心翼翼地拉开房门,闪身出去,又轻轻掩上。
院子里空无一人。温泉水早已停止注入,池面平静,倒映着碎银般的月光,泛着淡淡的硫磺味。竹篱笆外,那条通往主楼的小路隐没在更深的黑暗里。山风比睡前更大了些,吹过树林,带来呜呜的响声,也带来了透骨的凉意,让我打了个寒颤,酒醒了大半。
但那股心悸感却没有消失,反而随着寂静和黑暗被放大。一种……被什么东西在暗处注视着的感觉,黏腻而冰冷,爬上脊背。
我推开篱笆门,走到了小路上。
路是粗糙的砂石土路,坑洼不平。主楼方向还有零星几盏灯,像黑夜中疲惫的眼睛。月光勉强勾勒出路的轮廓和两旁影影绰绰的灌木丛。风更急了,吹得草木乱晃,影子张牙舞爪。
我埋着头,想快点走到主楼那边,也许那里有人气,能驱散这种莫名的不安。
走了大概二三十米,刚刚经过一片特别浓密的树影时——
“哎……”
一个声音,幽幽地,切进了风声里。
像是女人的叹息,又像是无意义的吟哦,轻飘飘的,却清晰地钻进了我的耳朵。
我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了。猛地停下脚步,脖颈僵硬地,一点一点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路旁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方的阴影里。
那里,站着一个人影。
一个穿着鲜红如血的对襟唐装的女人。衣服是旧式剪裁,绣着繁复的金色纹样,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微光。她的脸极白,白得像刷了厚厚的粉,嘴唇却涂得猩红,嘴角向上弯成一个标准的、纹丝不动的微笑。长发梳着旧式的发髻,一丝不乱。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赤着双足,踩在冰冷粗糙的砂石地上,一双白得发青的脚,刺眼得很。
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没有焦距,没有情绪,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吸走了周围所有的光,也吸走了我肺部仅存的空气。
“你……”我喉咙发紧,声音干涩破碎,“有事?”
她不答。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只是慢慢地,抬起了右臂。那只手也同样苍白,涂着鲜红指甲的手指,纤细,却带着一种僵硬的姿态,朝着我,轻轻勾了勾。
一下。又一下。
过来。
无声的邀请,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强制意味。
我头皮发麻,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跑!立刻!马上!
我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朝来路——小院的方向狂奔!
刚迈出两步,眼前陡然一花——
她不见了。
不。
是她瞬间出现在了我正前方,几乎鼻尖碰鼻尖!
那股古怪的味道扑面而来——浓烈的、陈年的脂粉香,底下却掩盖着一股泥土的腥气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甜腻的腐烂气息!
惨白的脸,猩红的唇,黑洞般的眼,以及那凝固不变的诡异微笑,填满了我整个视野。
“嗬——!”极致的恐惧让我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想也没想,右手猛地推出,想把她从面前推开!
手掌重重按在了她穿着唐装的肩膀上。
触感……
冰冷!僵硬!
那不是血肉之躯,更像按在了一块深埋地底、吸饱了寒气的硬木,或者……冻僵的石头。一股锥心刺骨的寒意,闪电般从掌心窜入,瞬间蔓延过整条手臂,半边身体都麻痹了,血液似乎停止了流动。
她不是人!
这个认知像烧红的铁钎,烙进我的大脑!我心想虽然早听学校同学说过广东这地方邪的很,我愣没想到能给我遇上啊…
“啊——!”我终于惨叫出声,缩回仿佛失去知觉的手,用尽残存的力气和意志,再次转身,不顾一切地朝着与院子、主楼都不同的另一个方向——记忆中,那座小庙的方向,连滚爬爬地逃去!
我能感觉到,那如附骨之疽的阴冷气息紧随其后!没有脚步声,只有一种空气被急速搅动的、低低的呜咽,还有那令人作呕的腐甜气味,越来越浓!
我不敢回头,肺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着,喉咙泛起血腥味。荆棘和灌木抽打着我的脸和手臂,火辣辣地疼。小庙!小庙!那个念头在疯狂尖叫。
终于,那黑瓦黄墙的轮廓在前方黑暗中显现!庙门依旧紧闭,像一张沉默的嘴。
我扑到门前,那两扇厚重的、颜色沉黯的旧木门近在咫尺。求生的本能让我抡起拳头,用尽最后的力气,疯狂地砸了上去!
“咚!咚!咚!咚!”
拳头砸在实木上的闷响,在死寂的山野里炸开,惊起远处林中一片扑棱棱的飞鸟。
“开门!开门啊!救命!有没有人!救救我——!”我的声音嘶哑变调,混合着无边的恐惧和绝望,在夜风中飘散。
身后,那阴冷的气息已逼至咫尺!我甚至能感觉到,那鲜红的衣角,几乎要扫到我的后背!
“求求你!不管是谁!开门啊——!”我涕泪横流,拳头已砸得麻木破皮。
就在我的意识即将被恐惧吞噬的最后一刹那——
“吱……嘎……”
一声干涩、滞重、仿佛尘封了无数岁月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从厚重的门板内部传来。
那两扇紧闭的黑色木门,竟缓缓地,向内挪开了一道狭窄的缝隙。
一道昏黄、温暖、稳定无比的光芒,从门缝中悄然流淌而出。
那光并不强烈,只是油灯或蜡烛的光晕,但在无边的漆黑与阴冷中,却仿佛劈开混沌的利剑,带来了灼热的希望。
“咿——呀——!!!”
一声尖锐、凄厉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嘶鸣,猛地从我身后爆开!那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怨毒、惊骇,以及……仿佛被灼伤的剧痛!
我惊魂未定地回头。
只见那道鲜红的身影,在昏黄光芒照出的瞬间,如同被无形的烈焰燎到!她周身腾起一阵剧烈扭曲的、淡薄的黑气,那张始终凝固着诡异微笑的脸,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近乎狰狞的波动——嘴巴张大到非人的弧度,黑洞洞的眼眶里竟似迸发出极度恐惧的光芒!
她发出一连串更加急促、刺耳的尖啸,身形猛地向后弹射,快得只剩一抹残影,瞬间没入路旁的黑暗深处,消失无踪。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那股令人头皮发麻的腐甜味,证明她曾真实存在。
我腿一软,背靠着冰凉粗糙的门框,滑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冷汗早已浸透衣衫,冰冷的贴在皮肤上。心脏还在狂跳,耳膜嗡嗡作响。
我颤抖着,抬起头,望向那道救命的门缝。
里面很暗,借着流淌出的灯光,能看到正对门口矗立着一尊高大威猛的神像泥塑。彩绘斑驳,但神韵犹存,怒目圆睁,虬髯戟张,右手高举一柄金鞭,左手掐诀,气势凛然——正是道教护法神王灵官。
神像前简陋的供桌上,别无长物,只有一盏粗陶油灯,豆大的火苗安静燃烧,散发着稳定而温暖的光热,驱散了门外的阴寒和恐惧。
庙内寂静无声,空无一人。
刚才……是谁开的门?
我瘫坐在门边,酒精、狂奔、极致的恐惧和此刻骤然的松弛混合在一起,让我的大脑混沌一片,视线模糊旋转。恍惚中,似乎看到神像旁侧的阴影里,有个极淡的、佝偻的轮廓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坐在那里,又或许只是光影交织的错觉。
我想看清,但眼皮沉重如山。
紧绷到极限的神经一旦松懈,无边的疲惫和黑暗便如潮水般将我吞没。我头一歪,意识彻底沉沦。最后残存的感知,是身下粗砺冰凉的地面,鼻尖萦绕的陈旧香烛味、灰尘味,以及……一丝极淡的、似曾相识的皂角清气。
这一觉,睡得无比深沉。。心安
再醒来时,是被透过庙门缝隙和墙壁破洞斜射进来的、明晃晃的阳光刺醒的。
我躺在地上,身上盖着一件东西——一件洗得发白、边缘磨损、打着补丁,但却干干净净、叠放整齐的蓝色旧道袍。
道袍?
我猛地坐起,牵扯到身上被荆棘划出的伤口,疼得呲牙咧嘴。昨晚恐怖的记忆瞬间回涌:红衣女人、冰冷的触感、亡命狂奔、自开的庙门、凄厉的嘶鸣……还有最后那模糊的人影和这件道袍。
谁给我盖的?
我下意识的想到松云子道长?他怎么会在这里?还是……
庙里依旧空空荡荡。王灵官神像肃穆而立,供桌上的油灯早已熄灭,只剩一点干涸的灯油。除了我和身上这件道袍,再无他人痕迹。
更奇怪的是,虽然睡在破庙冷硬的地上,浑身酸痛,但我精神却有种异样的清明,甚至……安宁。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被庇护着的温暖感包裹着我,与昨晚的惊悚截然相反。有那么一瞬,看着神像安静的面容和那盏空油灯,我竟生出一种荒谬的念头——留在这里,似乎也不错。
但这念头立刻被现实打断。我摸出裤兜里的电子表——下午一点四十!
我居然在这里昏睡了这么久!
完了!卫国他们肯定急疯了!
我连忙爬起身,将身上那件旧道袍仔细叠好。这或许是某位不知名好心人的善意,我不能带走。犹豫了一下,我把它轻轻放在了落满灰尘的供桌一角,对着沉默的神像,低头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
昨晚那红衣女人最后那声充满痛苦和恐惧的嘶鸣,仿佛又在耳边隐约响起。
我猛地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深究,逃也似的冲出了小庙。
阳光炽烈,山林苍翠,昨晚那条恐怖的小路在日光下平凡无奇。我一路狂奔回我们住的小院,远远就看见卫国他们五个都站在院子门口,个个脸色焦急,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陈桂白!你他妈跑哪儿去了!”卫国一看见我,眼睛都红了,冲上来抓住我肩膀猛摇,“我们以为你掉下山崖了!找了一上午!都快报警了!”
“我……”我张了张嘴,看着他们关切又后怕的脸,昨晚那匪夷所思的经历在喉咙里翻滚,最终还是被我强行咽下。怎么说?说撞鬼了,被一座破庙救了?谁会信?只会被当成吓傻了或者编故事。
我指了指自己胳膊和脸上已经结痂的划伤,又揉了揉瘪瘪的肚子,挤出一个疲惫又尴尬的笑容:“别提了……昨晚喝多了,燥得慌,半夜出来瞎溜达,结果在这鬼地方迷路了,在林子里乱转到天亮,又饿又累,还摔了好几跤……刚找到路回来。”
“迷路?这附近就一条主路!”张浩怀疑地看着我。
“我……我走岔了,进了小路,越走越深。”我硬着头皮圆谎。
李倩和王薇看着我狼狈的样子和确实存在的伤口,眼神里的怀疑稍稍褪去,变成了同情和庆幸:“人没事就好,吓死我们了!”
卫国还想追问,被我岔开话题:“几点了?是不是该去赶车了?”
大家这才想起回程的班车时间。一阵忙乱地收拾行李,结算房钱,赶到简陋的候车点。直到坐上摇摇晃晃返回佛山的长途汽车,看着窗外逐渐熟悉的岭南景色,我那颗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回实处。
同学们很快恢复了活力,开始讨论回去后吃什么、玩什么,如何应付可能有的家长盘问。我靠在并不舒服的座椅上,闭着眼睛,假装休息。
胳膊上的伤口在隐隐作痛。
那不是梦。
庙门自开的景象,那盏温暖的油灯,那件叠好的旧道袍,还有神像金鞭上那一点暗红……如同烙印,刻在记忆里。
有什么东西,昨晚真的缠上了我。而那座庙,以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方式,驱退了它。
那个给我盖衣服的模糊人影……是谁?
BB机在裤兜里,安静无声。那个“松”字的回电,还会来吗?
(不用好奇,我的bb机是老登给我的,那会他为了让我这辈子都记得这位道长的名字特意留的)
这一切扑朔迷离的际遇,究竟要将我引向何方?
车子颠簸着,驶向依然闷热、但此刻却让人感到一丝莫名“安全”的城市。山林、破庙、红衣女人,都被暂时抛在了身后,却又仿佛化作了更深的阴影,悄然融入了这个漫长暑假的背景之中。
而我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触及,便再也无法回到从前那种懵懂无知的“正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