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佛山学校时,已经是七月中下旬。校园在暑假里彻底变了模样。
没了上下课的人潮和铃声,偌大的地方空得让人心慌。水泥路被烈日晒得发白,反射着刺眼的光。行道树上的知了扯着嗓子没完没了地叫,反而衬得四下里更加寂静。大部分宿舍楼都门窗紧闭,晾衣绳空荡荡地挂着。只有极少数窗口还透出点人气,偶尔能听到收音机模糊的歌声,或者水房里哗啦的水响——那是和我们一样,因为各种原因滞留在学校的“留守分子”。
我们六个人都没走。我家的情况依旧,爸妈的生意到了关键期,一个常驻深圳,一个飞去了上海,回去也是对着空屋和越发肥硕的雪球(它被寄养在邻居家,据说伙食极佳)。周卫国的父亲参与了新厂区的建设,吃住在工地;母亲被抽调去搞人口普查,早出晚归。他回去也是一个人面对冷灶台。李倩父母的关系依旧僵持,她不想回去当传话筒和情绪垃圾桶。王薇倒是没什么家庭烦恼,但她报了个为期一个月的暑期素描加强班,就在学校附近。张浩和赵峰家里都是做生意的,暑假正是他们父母最忙的时候,干脆给了笔“潇洒费”,让他们自己安排。
手里有余钱,又没了课业和家长的管束,这漫长的暑假本该逍遥快活。食堂只开一个小窗口,菜品单调,但这难不倒我们。校门外那条小巷里,煲仔饭、肠粉摊、糖水铺照常营业,录像厅循环播放着港产片,台球室烟雾缭绕,五毛钱一局。对我们而言,这几乎是理想中的自由时光。
然而,自由往往伴随着意想不到的阴影。
怪事,最先找上了女生宿舍。
我们学校的宿舍楼多是七八十年代建的,灰扑扑的筒子楼,四层或五层,水泥外墙不少地方已经龟裂,爬满了深绿色的爬山虎。女生宿舍在最里面一栋,四层,结构和男生宿舍差不多,但管理严格些,平时男生止步。暑假里,整栋楼剩下不到二十个女生,分散在不同的楼层和角落,到了晚上,更是静得吓人。
李倩和王薇住在三楼东头的307。她们那层,原本住着二十多人,现在只剩她们俩,以及隔壁308的两个外语系女生。但其中一个外语系女生上周家里有事,也回去了,如今整个三楼,长住的只剩下三个人。
事情发生在我们从清远温泉回来大约一周后。
那是个异常闷热的夜晚,一丝风都没有,空气黏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我们四个男生在张浩他们宿舍打“锄大地”(一种扑克玩法),快到十一点才散。我和卫国趿拉着拖鞋往回走,路过女生宿舍楼下时,习惯性地抬头看了看。三楼大多窗户黑着,只有307还亮着灯,昏黄的灯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漏出一线,在漆黑的楼体上格外显眼。
“倩姐和王薇还没睡呢。” 卫国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抹了把脖子上的汗。
“可能在看琼瑶小说吧。” 我随口应道,心里却莫名掠过一丝不安,想起了温泉边那座小庙门缝里透出的光。
半夜,我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和压低嗓音、带着哭腔的叫喊惊醒。
“桂白!卫国!开门!快开门啊!”
是李倩的声音,充满了惊恐。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摸黑下床。对面床的卫国也醒了,嘟囔着“谁啊大半夜的”。我们俩一起打开了门。
门外,李倩和王薇只穿着单薄的睡衣和拖鞋,头发凌乱,脸色惨白得像纸,互相紧紧搀扶着,身体不住地发抖。王薇眼睛又红又肿,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卫国赶紧把她们让进来,顺手拉亮了灯。昏黄的灯光下,两个女孩的样子更显狼狈和惊惶。
李倩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压住颤抖,声音依然发飘:“有……有声音……我们宿舍……有、有人在唱戏!”
“唱戏?” 我和卫国面面相觑,莫名其妙。
“对!就是唱戏!女人的声音!咿咿呀呀的……太吓人了!” 王薇带着浓重的哭腔补充道,抓住李倩胳膊的手指关节都白了。
她们断断续续地讲述了刚才的遭遇。大概十二点多,她们看完书关灯睡了。不知过了多久,李倩被一阵隐约的声音吵醒。那声音飘飘忽忽,时断时续,起初她以为是幻听,或者是楼下哪个留校老师在听收音机里的戏曲节目。但仔细一听,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那是个女人的声音,在用一种她完全听不懂的、极其哀婉凄楚的调子,幽幽地唱着,像是戏文,又不像任何她听过的粤剧、京剧或者黄梅戏。没有锣鼓点,没有丝弦伴奏,只有那清冷的、一字一句往骨头缝里钻的清唱,在死寂的深夜里回荡。
她吓得不敢动,轻轻推醒了王薇。两人缩在被子里,屏住呼吸,那声音却仿佛更清晰了。而且……似乎还在移动。从走廊尽头的方向,慢慢悠悠地飘过来,越来越近,最后……好像就停在了她们307的门外!那幽怨的唱腔,仿佛贴着门板传进来,冰凉的气息都能穿透门缝。
她们吓得魂飞魄散,用被子蒙住头,那声音却像能穿透一切阻隔,直往耳朵里钻。最后实在受不了这种煎熬,不知哪来的勇气,两人猛地跳下床,也顾不上穿好鞋,拉开门就冲了出去。门外走廊空荡荡的,感应灯因为她们急促的脚步声亮起,惨白的光照着剥落的墙面和空无一人的长廊,哪里有什么唱戏的女人?但她们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冲下楼,一路跑到我们男生宿舍这边。
“你们……是不是做噩梦了?或者听错了?” 卫国挠着睡得乱糟糟的头发,试图找出合理的解释,“可能是野猫叫?或者哪根水管子震动的声音?老楼管道有时候声音是挺怪的。”
“绝对不是!” 李倩猛地摇头,眼神里的惊恐还未散去,“我和王薇都听得清清楚楚!就是女人在唱戏!那种老戏!词儿听不太清,但调子……阴森森的,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王薇也用力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
看她们吓成这副模样,实在不像是恶作剧或者幻觉。我心里那根弦绷紧了,温泉旅馆外那个赤脚的红衣女人,破庙自开的门……种种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难道……那东西跟到学校来了?还是这老旧的女生宿舍里,本来就藏着别的什么?
“会不会是308那个没回家的女生?半夜梦游,或者……练口语练走火入魔了?” 张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和赵峰也被吵醒了,披着衣服过来看情况。他这个猜测更离奇。
“我们跑出来的时候,路过308,门关着,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李倩急道,“而且那声音……根本不像是从隔壁房间传出来的,就像是……在走廊里,飘着的!对,就是飘着的!”
这就有点瘆人了。
我们几个男生互相看了看,一时都没了主意。大半夜的,两个女生肯定不敢回那空荡荡的三楼了。我们宿舍是四人间,现在空着两张床。
“这样吧,” 我作为经历过“温泉惊魂”的人(虽然他们不知详情),定了定神说,“今晚你们俩就睡我们宿舍空床上,凑合一下。明天白天,咱们一起上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也只能如此了。我们把空床简单收拾了一下,找出干净的被单枕头。李倩和王薇惊魂稍定,但坚持要开着灯。我和卫国也睡意全无,干脆陪着说话。张浩和赵峰起初还觉得新鲜,赵峰甚至捏着嗓子,怪腔怪调地学了句“咿~呀~”,想缓和气氛,结果被李倩抓起枕头狠狠砸了一下,王薇倒是被他这滑稽样子逗得破涕为笑了一瞬。这点小小的插曲,总算让宿舍里令人窒息的恐惧感冲淡了一些。
后半夜,就在明亮的灯光和几个同伴的陪伴下,勉强挨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阳光炽烈,夜晚的诡异似乎被蒸发了不少。我们六个,加上被拉来“助阵”的张浩、赵峰,八个人浩浩荡荡地来到女生宿舍三楼。
白天的走廊显得平常许多。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灰尘。307的门开着,里面被子凌乱,书桌上还摊着昨晚没合上的小说。隔壁308的门关着。我们敲了敲门,过了一会儿,那个外语系女生才睡眼惺忪地打开门。她戴着眼镜,头发蓬松,听我们问起昨晚有没有听到奇怪声音,她一脸茫然地摇头:“没有啊,我昨晚戴着耳机听英语听力磁带,很早就睡了,什么都没听见。”
这就奇怪了。
我们走进307,仔细检查。房间不大,两张老式的铁架上下铺,漆皮剥落。靠窗是两张旧书桌,墙上贴着明星海报。地面是磨得发亮的水泥地,有些细微的裂纹。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没有任何可能发出“唱戏声”的源头——收音机?没有。录音机?李倩的小录音机电池都没装。水管?我们敲了敲墙壁,听听水管,除了偶尔一点正常的嗡鸣,别无他响。
“会不会是……对面教师楼?或者远处马路传来的?晚上安静,声音传得远?” 张浩趴在窗户边向外张望。
“不可能,” 李倩很肯定,“那声音的‘质感’不一样,感觉太近了,就像……就像在门口,甚至……” 她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就像在房间里某个角落。”
我站在房间中央,闭上眼睛,试着放松,去感受。阳光透过玻璃窗晒在背上,暖烘烘的。但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当我站到靠里侧那张床铺附近时,皮肤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凉意,像有冷风从看不见的缝隙吹过。很淡,稍纵即逝。
我睁开眼,没说什么。
接下来两天,风平浪静。李倩和王薇虽然心里还揣着兔子,但也只能硬着头皮搬了回去,总不能一直赖在男生宿舍。我们约定好,晚上如果再有动静,立刻打电话到我们宿舍楼下的值班室(那里有部公用电话,可以喊人)。
平静在第三天晚上被打破。
还是十一点多,值班室的电话铃声尖锐地划破了夜晚的宁静。
我刚好下楼买汽水,离得最近,冲过去抓起听筒:“喂?”
“桂白!是、是我!李倩!” 电话那头的声音比上次更加惊恐,带着剧烈的喘息和哽咽,“又来了!又唱了!还、还有哭声!不止一个声音!你们快过来!王薇……王薇她晕倒了!”
我心里一沉:“你们待着别动!锁好门!我们马上到!”
我扔下听筒,飞奔回宿舍,叫上卫国和还没睡的赵峰(张浩家里临时有事下午回家了),抓起早就准备好的手电筒,冲向女生宿舍。暑假管得松,看门的阿姨认识我们,嘟囔了几句“大半夜的瞎跑什么”,还是放我们上去了。
三楼走廊的感应灯似乎坏了,只有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一点朦胧的月光,勉强照亮前方一小段路。整层楼死寂一片,那种空置楼房特有的、带着灰尘味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但一踏上三楼的地面,我就清晰地感觉到,这股阴冷里,混入了一丝别的东西——一种更沉、更湿、更令人不舒服的寒意,像地窖里散发出的霉气。
307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开灯。
我们放轻脚步,推开门。
手电筒的光束刺破黑暗。首先照到的是瘫倒在书桌旁地上的王薇,李倩正蹲在她身边,满脸泪痕,徒劳地拍着她的脸颊。房间里的温度明显比走廊更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古怪气味——像是旧木头、受潮的纸张,还有一种隐隐约约的、类似廉价脂粉和什么东西淡淡腐败后混合起来的味道。
“刚才……刚才突然就……”李倩看到我们,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语无伦次,“先是唱……然后有女人在哭,边哭边唱……声音好像是从窗户外面传来的,又好像……是从墙壁里面……王薇吓坏了,想跑出去,结果刚站起来就……”
卫国和赵峰赶紧上前,帮忙把昏迷的王薇抬到床上,掐人中,轻声呼唤。我则紧握着手电筒,光束警惕地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墙壁,天花板,床底,衣柜缝隙……
根本不可能会有人进来或者说,有人故意放了东西进来…
王薇这时悠悠转醒,发出一声虚弱的啜泣,紧紧抓住李倩的手,再也不敢看房间的任何一个角落,只反复念叨着:“她……她要带我走...快离开这里..”
没办法,只能再次把她们带回男生宿舍。这次,连一向胆大的赵峰都闭紧了嘴巴,脸色有些发白,不时回头看看黑洞洞的楼梯口。
这件事,显然超出了“恶作剧”或“听错了”的范畴。
第二天,我们聚在宿舍里,气氛凝重。
“报警吧!” 赵峰提议,“这肯定有问题!”
“报警怎么说?说女生宿舍闹鬼?唱戏?” 卫国苦笑,“警察来了,最多登记一下,巡视一圈,然后让我们别自己吓自己。”
“找学校值班老师?” 张浩回来了,听了情况后说。
“暑假值班的老师都是行政岗,谁愿意管这种‘怪力乱神’的事?顶多让后勤处的人来看看电路,修修感应灯。” 我摇头,深知这类事情在大多数人眼中的性质。
“那怎么办?总不能让她俩一直担惊受怕,或者干脆搬出去住吧?外面租房可不便宜。” 李倩忧心忡忡。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兜里那个硬硬的方块——我的BB机。温泉归来后,那个显示着“松”字的陌生传呼,我还没回复。
或许……真的需要问问“专业人士”了?
“我……” 我迟疑了一下,开口道,“可能认识个人。就是上次和我爸妈在广州那边,帮过我的那个老道长。他给我留了个传呼号。”
“道士?” 几个人都看向我,眼神里有惊讶,也有几分抓到救命稻草的希冀。
“靠谱吗?” 张浩怀疑。
“我也不知道。” 我实话实说,“但总比我们在这里瞎琢磨强。他……应该懂一些这方面的事情。我试试联系他。”
我再次来到楼下电话亭,拨通了传呼台,给那个属于“松”的号码,留了更详细的言:“陈桂白,佛山中学高中部,女生宿舍三楼持续有异常唱戏声,有人晕厥,情况紧急,盼复电。宿舍电话:4359077。”
接下来的半天,我们都守在电话旁,心神不宁。每一次铃声响起,都让人心头一跳,但都不是期待中的回电。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直到傍晚,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暑气稍稍减退时,那部黑色的老式电话,终于再次响起了我们期盼的铃声。
我几乎是扑过去抓起听筒:“喂?”
听筒那边传来一阵嘈杂的市井背景音——隐约的叫卖声、自行车铃声、模糊的粤语对话。然后,一个熟悉的、带着沙哑和浓重口音的声音响起,似乎还带着点喘:
“陈桂白?系你呼我?(是你呼我?)”
是松云子道长。
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我紧绷了几天的心弦,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