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是我!道长,我是陈桂白!” 我连忙应道,捂着另一只耳朵,试图隔绝电话亭外的蝉鸣和车声,“您还记得我吗?几年前在南方,您救过我……”
“记得,点会唔记得?(记得,怎么会不记得?)” 他打断我,语气没什么波澜,“你呼我讲,女生宿舍,有怪声?讲清楚滴。”
我定了定神,尽量简洁但清晰地把这几天女生宿舍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半夜莫名出现的女人唱戏声和哭声,两次把李倩和王薇吓得够呛,王薇甚至晕倒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只有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然后,我听到他像是嘬了嘬牙花子,发出“啧”的一声。
“后生仔,”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凝重,“你哋呢次,撞嘅唔系一般游魂野鬼,系‘厉鬼’。”
“厉鬼?” 我下意识地重复,心里一紧,但确实对这个词只有个模糊恐怖的概念,具体是什么,并不清楚。
“系啊,厉鬼。” 他似乎听出我的茫然,难得地解释起来,语速不快,像是在斟酌用词,“人死之后,魂魄离体,大多数浑浑噩噩,随业流转。但系,有啲人死嘅时候,怨气太重,执念太深,或者死法太惨,魂魄就唔肯散,也入不了轮回。呢啲魂魄,困在死地或者执念之物附近,经年累月,吸纳阴气、怨气,就会变得越来越凶,越来越清晰……就变成厉鬼。”
他顿了顿,继续道:“厉鬼同一般鬼唔同。一般鬼可能就系吓吓人,搞点小动静。厉鬼有怨,有目标,会主动害人,或者缠住触发佢怨气嘅人。你听到嘅唱戏声,哭聲,仲有窗台上嘅嘢……都系佢怨念显化。听你描述,呢只厉鬼,道行恐怕唔浅,怨气郁结得厉害。”
我握着听筒的手心开始冒汗:“那……那怎么办?我同学她们……”
“办法系有。但系,” 松云子的声音带着一种老江湖的笃定,“厉鬼唔会无缘无故缠上你两个女同学。佢哋肯定系做过啲乜,讲过啲乜,或者身上有啲乜嘢,触发咗只鬼嘅怨念。你要先搞清楚呢点。”
他接着说:“我而家喺肇庆呢边,帮人处理一单棘手嘢,一两日走唔开。我叫个徒弟过去你学校睇下先。佢姓钟,年纪比你大啲,跟咗我几年,呢类事应该搞得掂。你记低个时间,听日下午三点,喺你学校门口等,佢会揾你。呢几日,天黑之后,叫你同学尽量唔好单独留喺宿舍,人多阳气重,会好啲。”
我赶紧记下,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至少有了明确的援助。
“多谢道长!麻烦您了!”
“唔使客气。记住,问清楚你同学,到底发生过乜特别事。等钟仔到了,详细话俾佢知。” 他又叮嘱了一句,然后便挂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我放下电话,站在闷热的电话亭里,却感觉后背有点发凉。
厉鬼……
那么多年过去了,松云子道长的口音还是那么独特,混杂着难辨地域的沙哑和粤语的腔调,让人一听难忘。说来奇怪,他具体长什么样,我其实已经记不太真切了,只模糊记得很高,很瘦,皱纹很深。印象最清晰的,反而是他那身洗得发白、带着油渍的蓝色旧道袍,和那一头乱糟糟、像枯草般的灰白头发。一个游离在现实边缘,却又总在关键时刻出现的影子。
我走回宿舍,把松云子的话转达给大家。听到“厉鬼”两个字,李倩和王薇的脸又白了。听说有道长的徒弟明天会来,她们才稍微松了口气。
“触发怨念?” 李倩皱着眉,努力回想,“我们没做什么啊?就是正常睡觉、看书……”
王薇也摇头。
我提醒:“道长说,可能是说过什么话,或者……最近有没有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东西?比如捡到什么东西?或者去过什么特别的地方?”
两人继续苦思。突然,李倩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变得有些微妙和尴尬。
“特别的话……好像……有这么一句。” 她犹豫着开口,“就是……我们刚放假,去温泉前的那天晚上。我俩在宿舍看一本小说,讲民国戏班子的。”
王薇也“啊”了一声,想起来了。
王薇继续说:“小说里有个情节,是班主强迫一个女戏子去给权贵陪酒。我当时看得有点气,就随口骂了一句……” 她声音低了下去,“我说……‘这些旧时候的戏子,尤其是女的,也太不自爱了,为了点钱或者出名,什么都肯做,真不检点。’”
李倩小声补充:“薇姐当时还说,难怪古时候都说‘戏子无情,婊子无义’,还说什么‘下九流’里,戏子就是靠卖笑卖唱的,跟……跟那种女人也差不多。”
王薇的脸涨红了:“我那只是顺着小说情节吐槽!没想那么多!”
我心里一动。虽然我对古代行当了解不深,但也隐约知道,在旧社会,戏子(尤其是“优伶”)地位极低,属于“贱籍”,和娼妓、乞丐等并列“下九流”。女戏子更是悲惨,往往身不由己,被视为玩物,不仅要卖艺,常常还要被迫卖身,命运大多凄苦。一句轻飘飘的“不检点”,对她们而言,或许是锥心之痛,是无边冤屈的缩影。
难道,就是因为这句无心之言,触怒了某个……滞留在此的戏子亡魂?
我们把这个情况记下,准备等明天那位钟道长来了再说。
第二天下午三点,我准时等在学校门口。七月的太阳毒辣,柏油路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就在我快被晒晕的时候,一个身影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来人看着大约二十五六岁,个子中等,偏瘦,穿着很普通的白色短袖衬衫和灰色长裤,脚下是一双塑料凉鞋,手里提着一个半旧的、鼓鼓囊囊的黑色人造革旅行包。他皮肤有点黑,相貌普通,但一双眼睛很亮,看人时目光沉静,给人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符的沉稳感。
他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开口,是略带口音但还算流利的普通话:“你是陈桂白?我师父让我来的。我姓钟。”
“钟道长!您好您好!” 我连忙打招呼,没想到他这么年轻,而且穿着如此“普通”,跟我想象中道士的形象不太一样。
钟道长似乎看出我的想法,淡淡笑了一下:“在外面,穿便服方便。东西都带了。” 他拍了拍那个黑旅行包。
我把他领到我们宿舍。卫国、张浩他们都好奇地围过来。钟道长话不多,只是简单问了李倩、王薇几个问题,重点就是关于她们那晚谈论戏子的话,以及第一次听到唱戏声的具体时间和感觉。他听得很仔细,偶尔点点头。
听完之后,他说:“带我去那个宿舍看看。”
我们一起上了女生宿舍三楼。白天这里依旧安静,但那种阴冷感似乎比昨天更明显了些。钟道长走进307,没有立刻四处查看,而是站在房间中央,微微闭上眼睛,像是在感受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目光在房间里缓缓移动,最后落在了王薇的床榻上。。
“阴气盘踞,怨念凝结。” 他轻声说了八个字,然后转向我们,“你们知道这里以前,死过人吗?特别是……会唱戏的女人?”
我们面面相觑,都摇头表示不知道。学校的老宿舍楼,有这种传闻也不奇怪,但我们确实没听说过。
钟道长沉吟片刻:“我需要问一问‘她’。”
他让我们先出去,只留下我和王薇(她是当事人之一)。他从那个黑旅行包里,先拿出了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蓝色道袍,质地比松云子那件稍新,但也是半旧。他当场穿上,系好衣带,整个人气质顿时一变,虽然年轻,却也有了几分肃穆之气。
接着,他取出三只小陶杯,放在临时从教室搬过来的桌子。又拿出一小袋米,仔细地将三个杯子都装满,米堆出尖顶。
随后,他取出三块用黄纸糊成的简易牌位,比巴掌略大,上面用墨笔竖写着几行工整的小楷。我站得近,勉强能看清一些字样,似乎是什么“天心地司统煞雷王太岁殷天君”、“上清金轮院正一玄坛赵天君”以及“本境土地福德正神”之类的神名。他将三块牌位分别插在米杯里。
最后,他拿出一个用深色木头雕刻而成、巴掌大小、形制古拙的令牌,上面刻着复杂的云纹和难以辨认的符咒文字。他将令牌端正地放在三个米杯的前方。
做完这些,他示意我和王薇退到门边,自己则站在法坛(如果那算的话)前,神色肃然。
他又拿出一个扁平的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线香。他抽出九根线香,让我和王薇都恭恭敬敬的上了香之后。
他取出一个军绿色的旧水壶,往另一个空杯子里倒了半杯清水。左手拿起那杯清水,右手并指成剑指,悬在杯口上方寸许处,眼帘微垂,嘴唇无声开合,指尖仿佛凌空勾画着什么复杂难辨的轨迹。他的动作很慢,很稳,神情专注。虽然看不见任何实际痕迹,但那杯清水表面,似乎随着他指尖的移动,漾开了极其细微的、一圈圈不同寻常的涟漪。
用手指蘸取杯中水把整个宿舍都撒了一遍,像是给屋子打扫一般 每个角落都没有放过,
接着,他放下水杯,拿起那块木质令牌。他目光凝重,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低沉含混。右手食指与中指再次并拢,以指代笔,在令牌表面凌空缓缓书写,指尖划过空气,仿佛有无形的力道牵引。随后,他手持令牌,重重敲在了桌子上,那一瞬间就像是法官审犯人一般。
做完这些,整个房间似乎更加安静了,连窗外隐约的蝉鸣都仿佛远去,只有那三根线香燃烧时细微的“嘶嘶”声,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逐渐弥漫开的肃穆感。
钟道长这才从怀中取出那两片磨得光润的木制卦杯,捏在手里,对空微微颔首,然后开口,声音平缓清晰,不再是自言自语,而是像对着面前的虚空发问:
“滞留此间的,可是女子阴魂?”
说完,将卦杯轻轻掷于令牌前的空地上。
卦杯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一阴一阳(一平一凸)。
钟道长看了一眼:“是。”
他又问:“可是生前与唱戏相关?”
再掷。又是一阴一阳。
“是。”
“可是因这宿舍中人所言‘不检点’等语,心生怨怒,故显声惊扰?”
掷下。这次,两片卦杯竟然都是凸面朝上(双阳,称之为“笑杯”,通常表示否定、冷笑,或情况复杂)。
钟道长微微皱眉:“并非全因此言?那究竟有何冤屈,为何缠扰此间生人?”
他再次掷杯。这次,卦杯在地上弹跳了一下,竟然呈现一阴一阳。
他若有所思,换了一种问法:“你的尸骨,是否就在这栋楼附近,甚至……楼下?”
掷杯。一阴一阳。
“是。”
我们听得心里发毛。李倩紧紧抓住了我的胳膊。
钟道长继续问:“你是何时身故?可是在这栋楼建造之前?”
掷杯。一阴一阳。
“是。”
“死于非命?含冤而亡?”
掷杯。两片卦杯竟然都是平面朝上(双阴,称之为“阴杯”或“怒杯”,通常表示严重否定、生气,或有大冤屈)。
钟道长神色更加凝重:“果然有冤。”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带着一丝劝慰,“阴阳两隔,冤各有主。惊扰生人,非但于你脱困无益,反而可能加重罪业,更难超脱。你若信我,可将冤情大致告知,我或可设法,为你寻一解脱之径,至少……让后来居住于此的生人,知你苦楚,不再妄言亵渎。”
他等了片刻,再次掷杯询问:“可愿将冤情稍作透露?”
卦杯落地,轻轻旋转后停下——一阴一阳。
“愿。”
钟道长点点头,开始更具体地询问,通过一次次掷杯,结合他的解读和推断,一个模糊而悲惨的故事轮廓逐渐浮现:
大约在几十年前,这片地方可能还是城郊的荒地或池塘。有一个流动的草台戏班在此短暂停留。戏班里有一个年轻的女戏子,唱功模样都不错,但性子可能有些刚烈,或者是不愿顺从某些潜规则(如陪酒、被欺凌)。她因此得罪了班主或当地有势力的人。在一个夜晚,她被人害死,尸体就被草草掩埋在了这片荒地下。后来学校建宿舍楼,正好压在了上面。本就尸骨有怨,尸骨之上还压着一栋楼,平时学生多阳气旺他也不好停留多日。所以她魂魄不散,怨气日积月累。直到最近,李倩那句对旧时代戏子“不检点”的批判,像一根针,刺破了她积累了数十年的委屈和愤怒——她或许并非自甘“不检点”,而是被侮辱、被损害、却还要被后人如此轻蔑评价!于是怨念爆发,显现出声响。
问明了大概,钟道长叹了口气。他对着牌位说:“你的冤屈,我已明了。时代之错,个人之孽,造成你惨死荒野,尸骨无安,魂魄受困。后世学生无知之言,乃无心之失,但确刺痛了你。如今纠缠,双方皆苦。”
他思考了一下,提出了一个解决办法:“让这位出言不慎的女学生(指王薇),诚心向你致歉。此外,她需学习一段你生前可能擅长的戏曲唱段,不需精研,但需用心去学、去唱,体会其中韵味与不易。此举,一为消解你因‘妄评’而生的怨气,二也为让她,乃至知晓此事的人,明白旧时戏子生涯之艰辛与无奈,不再轻下断语。你可愿意接受?若她做到,你便散去声形,不再惊扰此间,我也将设法,寻机会为你诵经超度,祈愿你早日脱离此地苦楚。”
这个解决办法听起来有点……奇葩。让一个被吓坏了的高中女生去学唱戏?我和王薇都愣住了。
钟道长掷杯询问。
卦杯落地——一阴一阳。
“愿。”
钟道长看向王薇:“你怎么说?这是化解此事最温和的方法。否则,即便我强行驱赶或封禁,怨念不消,终非了局,也可能对她(指女鬼)造成更多伤害。”
王威脸色变幻,看了看我,最后咬着嘴唇,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我愿意。是我说错话在先。如果这样能让她安息,不再吓我们,我学!”
钟道长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好。你选一段喜欢的、稍微哀婉一点的经典粤剧或别的戏曲唱段,认真学唱。不需要唱得多好,但要用心。学成之后,就在这房间里,对着窗户方向,诚心唱一遍,同时诚恳道歉。之后,应该就无事了。”
他又从包里拿出一张黄纸符,将符纸在香上虚绕三圈(并未点燃),然后折好,递给李倩:“这张净室符,你贴在门后。有安神定魄之效。记住,七日之内,学会唱段,完成仪式。”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钟道长简单收拾了法坛,将米、牌位等物小心收好。他说接下来几天他会在学校附近找个便宜旅社住下,以防万一,让我们有事可以通过呼机联系他(他也给了我们一个号码)。
送走钟道长,我们回到宿舍,感觉像做了一场离奇的梦。王薇真的开始到处找磁带、问人,学起了粤剧《帝女花》中的一段“香夭”。起初她只是硬着头皮完成“任务”,磕磕绊绊,唱得别别扭扭。但或许是这件事本身的神奇色彩,又或许是在学习过程中,她真的去了解了《帝女花》故事里长平公主的悲情,了解了戏曲表演的不易,她的态度竟然慢慢发生了改变。从单纯的害怕和完成任务,到后来,偶尔能听她小声哼唱,甚至开始琢磨起唱腔和韵味来。
七天后的傍晚,王薇在李倩和我们几个男生的陪同下(钟道长也在远处静静看着),再次走进了307宿舍。她将窗户打开,对着外面渐暗的天色,清了清嗓子,开始唱那段她已经练习了无数遍的“香夭”。声音起初还有些颤抖,但渐渐平稳下来,虽然远谈不上专业,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
唱罢,她对着窗外,认真地说:“对不起。我不该不了解过去,就随意评价。现在我知道了,你们那时候……真的很不容易。请你安息吧。”
夜晚,格外宁静。从此以后,女生宿舍三楼,再也没有响起过那幽怨凄凉的唱戏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