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2-28 16:32:13

女生宿舍那场离奇的“唱戏风波”过去后,整个暑假剩下的日子,忽然就变得平淡如水,甚至有些……无聊起来。

王薇像是变了个人。自从那晚在307宿舍对着窗外唱完《帝女花》选段并郑重道歉后,她身上残留的惊惧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着迷的专注。除了吃饭还和我们凑在一起,扒拉几口食堂那千篇一律的冬瓜盅或豉汁排骨,其余时间,你几乎找不到她人影。不是窝在宿舍里跟着那台老式录音机咿咿呀呀地反复练习,就是泡在学校那间简陋的、平时鲜有人用的舞蹈室里,对着墙上斑驳的镜子,一边哼唱,一边笨拙地模仿着磁带里或者戏曲书上那些身段手势。李倩有时陪着她,但更多时候,王薇是独自一人。我们笑她“中了戏毒”,她也不恼,只是眼睛亮亮地说:“你们不懂,唱进去才知道,里头真的有味道。” 那认真劲儿,让我们这些整天琢磨着去哪儿疯玩的男生,反而有点不好意思打扰。

学校里剩下的人本就不多,该打的扑克打了无数轮,该看的港产武打片录像带也翻来覆去看到台词都能背,校门口小巷子里那几家吃食也尝腻了。张浩和赵峰开始热衷于去更远的游戏厅打“街头霸王”,卫国则迷上了钓鱼,整天顶着烈日往郊外的野塘跑,晒得跟块黑炭似的。

我呢?我忽然有种说不出的躁动和空虚。温泉边的红衣女人、破庙里自开的门、宿舍里掷杯问鬼的钟道长……这些惊心动魄、匪夷所思的经历,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巨大的涟漪,却又迅速被日常平庸的湖水吞没、抚平。世界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我熟悉的样子——炎热、无聊、按部就班。可我心里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我看待夜晚阴影的角度,路过老旧建筑时下意识的警惕,甚至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似乎潜藏着另一重可能被忽略的意义。这种“知道”却“无处着力”的感觉,像有羽毛在心头轻搔,痒得难受,又带着点莫名的……失落?期待?我说不清。

太闲了,闲得发慌。

我迫切需要一点“正常”的、热闹的、属于这个年龄的刺激,来冲淡脑子里那些挥之不去的诡异画面和沉沉思绪。

于是,我抓起宿舍楼下的公用电话,拨通了爸爸的“大哥大”号码。信号不太好,断断续续,但总算接通了。

“喂?爸!” 我提高嗓门。

“桂白啊?怎么想起打电话了?钱不够用了?” 我爸那边背景音有点杂,像是在路上。

“不是钱的事……就是,学校没人,闷得慌。” 我抱怨道,然后话匣子打开,忍不住把暑假以来经历的事情,挑挑拣拣、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当然,略去了最恐怖的红衣女人和破庙细节,重点描述了女生宿舍闹鬼,以及如何请来钟道长,如何用“学唱戏道歉”的方式神奇解决。我说得眉飞色舞,带着点经历奇事的炫耀,也隐含着寻求认同和安慰的意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传来我妈接过电话的声音,语气里满是担忧:“我滴妈呀!,你是不是学习压力太大了?出现幻听了?还是看了什么不好的书电影?什么鬼啊神的,不要瞎想!世界上哪有那些东西!是不是中暑了?要多喝水,别老在外面瞎跑……”

我爸的声音又插进来,显然听到了我妈的话,他的语气更直接,带着生意人特有的务实和一点点不耐烦:“你小子,少看点乱七八糟的!有空多温习下功课,想想明年高三怎么办!什么道士作法,都是心理作用!那个什么钟……钟道长,没问你们多要钱吧?我告诉你,现在社会上骗子多得很,专门唬你们这种半大孩子!下次再遇到这种事,直接告诉老师,或者打电话给我们,别自己瞎搞!”

他们的反应完全在我意料之中,虽然说当时松云子道长救过我,但是让老东北人信封建迷信简直是荒谬,但却又让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那种试图分享一个惊天秘密却被最亲近的人彻底否定的感觉,像是一盆温水浇在初燃的火苗上,嗤啦一声,只剩憋闷的烟。我含糊地应着,嗯嗯啊啊,不再试图解释。

就在这时,我爸忽然话锋一转:“对了,我和你妈后天到佛山,这边有个批发生意要谈,大概待两天。到时候抽空去看看你,带你出去吃顿好的,顺便给你‘驱驱邪’!” 他说最后三个字时,带着明显的调侃笑意。

“真的?” 我瞬间把之前的憋闷抛到了九霄云外,兴奋起来,“哪天?住哪里?能玩多久?”

“具体再说,到了呼你。臭小子,就知道玩!” 我爸笑骂了一句,又叮嘱我注意安全,便挂了电话。

这下好了!我心里的阴霾一扫而空,只剩下雀跃。爸妈要来!可以离开这无聊的校园,去市区吃好吃的,说不定还能去逛逛!我兴奋地跑回宿舍宣布这个消息,引来卫国他们一片羡慕的啧啧声。

爸妈是开着那辆熟悉的旧“皇冠”来的,风尘仆仆,但精神不错。他们果然对“闹鬼”事件嗤之以鼻,认定是我们一群孩子暑假闲得发慌自己吓自己。我也懒得再争辩,乐得享受久违的家庭时光和美食轰炸。

两天里,他们白天忙生意,傍晚和晚上就带着我四处转。去了祖庙,看那些威严又精致的陶塑瓦脊,在香烟缭绕的正殿里,我下意识地多看了几眼神像,脑子里却闪过温泉小庙里那尊王灵官;去了梁园,在清幽的亭台水榭间穿行,假山曲径,荷香隐隐,倒是让我暂时忘却了那些诡谲之事;还开车上了西樵山,站在天湖公园边上,看着开阔的水面和远处起伏的山峦,夏末的山风带着凉意吹来,心胸为之一畅。爸妈忙着给我拍照,在著名的“白云洞”前,在飞流直下的“云岩飞瀑”边,仿佛要用这些明媚的风景照,覆盖掉我口中那些“不靠谱”的黑暗记忆。

他们尽力补偿着平时的忙碌,带我吃遍了佛山酒家的早茶、燎原路的夜市小炒、应记的鲜虾云吞面。我沉浸在家庭的温暖和城市的喧嚣中,几乎真的要以为,之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快乐的时光总是飞快。两天后,爸妈的出差结束了。

“走了,回去乖乖的,别惹事。” 我爸在酒店楼下拍了拍我的肩膀,递过来一个信封,里面是额外的生活费。

“爸,妈,我……” 我看着他们准备上车,心里那点玩野了的心思又冒出来,支支吾吾,“学校现在也没什么事,我能不能……在这酒店再住两天?就两天!我自己有钱!” 我晃了晃那个信封。

我爸眼睛一瞪:“你小子!给你点颜色就开染坊?酒店不要钱啊?回学校去!”

我妈拉了拉他,小声说:“孩子难得放松,宿舍现在就他一个人也怪冷清的。反正房费都交了,多住一两天也没啥,让他自己待会儿也好。”

我爸皱着眉看了我一眼,最终还是妥协了,带着点无奈和宠溺骂道:“就你事多!续两天!最多两天!后天必须给我滚回学校去!听到没?钱省着点花!”

“听到听到!谢谢爸!谢谢妈!” 我忙不迭答应,心里乐开了花。

送走爸妈,我独自回到略显空旷的酒店房间。忽然拥有了完全由自己支配的一天一夜,这种自由感让我兴奋地在床上打了个滚。晚上,我躺在比宿舍硬板床柔软太多的席梦思上,看着陌生的天花板,白天游览的疲惫和连日来的情绪起伏渐渐沉淀,意识很快模糊起来。

然后,那个梦,又来了。

依旧是无边无际的、让人心慌的纯白。破败的小庙孤零零地立在中央。

但这次,白胡子老头没有在扫地。他站在庙门口,看着我,然后侧身,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我犹豫了一下,梦里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迈了进去。

庙内比外面看起来更……简陋,甚至有点滑稽。所谓的“屋子”,其实就是四壁漏风的草棚子。地上是夯实的泥土地面,凹凸不平。屋角堆着些干草和看不出用途的旧农具。家具只有两样:一张用粗砺原木简单钉成的矮几,和几个用藤条或细树枝手工编织成的圆凳,凳面磨得光滑,泛着经年使用的温润色泽。矮几上放着一把黑乎乎的、粗陶烧制的提梁茶壶,壶嘴还缺了个小口。茶壶旁边,是一个同样质地的、没上釉的厚壁炭炉,里面似乎还有暗红的炭火在微微闪烁,茶壶就煨在炉子上,壶嘴里冒出丝丝缕缕几乎看不见的白气。

老头指了指一个藤编凳,自己先在另一个凳子上坐下。他拿起一块粗布垫着手,提起那个滚烫的茶壶,将里面琥珀色的、冒着热气的液体,倒入两个同样是粗陶制的、边缘不齐的杯子里。动作缓慢而稳当,带着一种古老的、农耕时代特有的节奏。

他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将其中一杯推到我面前,然后自己端起另一杯,凑到嘴边,轻轻吹了吹,啜饮一口。

我学着他的样子,端起杯子。茶水很烫,带着一股浓郁的、类似烤焦的麦子混合着某种野生植物的苦涩香气,谈不上好喝,但有一种奇异的、让人心神安定的质朴感。

就在这沉默的、唯有茶水微烫和炭火余温的触碰中,一段清晰无比的“意念”或者“认知”,毫无征兆地流入了我的脑海,仿佛本就是我自己的想法,却又明白无误地来自对面这个沉默的老者:

去找松云子。他在佛山仁寿寺后的青霞观挂单。让他收你为徒。

我愣住了,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拜师?学道?像松云子,或者钟道长那样?

一阵强烈的抗拒和茫然瞬间涌上心头。我今年十七岁,高二,虽然成绩不算拔尖,但也从没想过要偏离“读书—考大学—找份好工作”这条看似理所当然的人生轨道。道士?那是什么?穿着古怪的衣服,念着听不懂的经文,对着空气说话做法事?还要到处奔波,风餐露宿?说不定就像戏文里演的,或者想象中那样,住在清苦的庙观里,吃斋念经,远离一切现代生活的热闹和便利?我才不要!我还想打游戏,看录像,和同学胡吹海侃,将来赚钱买好车,过舒舒服服的日子!虽然温泉和宿舍的事让我知道,这世界上确实有些科学解释不了的东西,存在另一个隐秘的层面,但……这并不意味着我要投身进去啊!那太……太离谱了!也太惨了!

我看向老头,眼神里写满了不解、抵触,还有属于这个年纪对未来模糊又现实的憧憬与担忧。

梦里的老头,脸上似乎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却又仿佛看透了我所有的思绪。他缓缓地、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那眼神深邃,仿佛在说:你一定会去的。

然后,没等我再有反应,眼前的画面如同水波般荡漾、破碎、重组。

手里的粗陶茶杯,变成了一只印着“健力宝”广告字的玻璃杯;对面坐着的白胡子老头,变成了正眉飞色舞讲着钓鱼经历的周卫国;破败的草屋背景,变成了我们学校宿舍杂乱的书桌和墙壁上张贴的明星海报。

“喂,桂白,发什么呆啊?听见我说的没?那条鱼起码有这么大!” 卫国用手夸张地比划着。

我眨了眨眼,有些恍惚地看着手里的“健力宝”,又看看卫国,刚才那个清晰无比的梦和梦里的情绪,迅速褪色,变得模糊不清,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只剩下一点淡淡的、关于茶水和藤编凳的奇异触感还残留在意识边缘。

“啊?哦……听着呢,你继续说。” 我敷衍地应道,心里却像被投下了一颗小石子,荡开一圈圈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这个看似普通、甚至有点好笑的喝茶梦,似乎和之前那些纯粹的怪梦,不太一样了。

窗外的天光,已经大亮。酒店房间的空调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我躺在柔软的床上,彻底清醒过来,那个“去找松云子拜师”的念头,却像一颗被无意间埋入土壤的种子,带着老者那句无声却笃定的“你一定会去的”,沉甸甸地压在了心底某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