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2-28 16:32:32

爸妈走后,我独自霸占着酒店房间,感觉自己像个突然继承了一小笔遗产的土财主,迫不及待要把这“飞来”的自由时光挥霍掉。

学校?那是什么?暂时抛到了脑后。

我揣着老爸额外赞助的“活动经费”,开始了在佛山及周边没心没肺的游荡。早上睡到日上三竿,慢悠悠晃到酒楼喝个“晏茶”(早午茶),虾饺、烧卖、凤爪、排骨,用带轮子的小推车装满一桌,一个人也吃得津津有味,假装自己是个悠闲的本地老饕。下午,要么钻进凉飕飕的录像厅,看循环播放的周星驰喜剧,笑到腮帮子疼;要么就跳上公交车,毫无目的地坐到某个陌生的站台,下来乱逛,看街景,看行人,看那些老城区弯弯曲曲的巷子和斑驳的骑楼。

我还特意跑了一趟当时佛山年轻人里小有名气的“东方广场”一带,虽然规模远不如后来,但已经有些时髦的店铺和熙攘的人流。我在电子游戏厅里用零钱换了一把游戏币,在“街头霸王”的机器前鏖战,被一个明显是小学生的对手用“白狼”(古烈)的脚刀剃了个光头,悻悻然退出。又在卖“潮流服饰”的摊档前流连,对那些印着夸张英文口号或抽象图案的T恤评头论足,最终也没买——感觉不如我的纯色汗衫舒服。

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换回短暂的满足和更深的空虚。但至少,这种“空虚”是热闹的、充满市井烟火气的,能暂时填满我被那些灵异事件搅得有些不安宁的心神。

这天下午,我晃到了中山公园。这是佛山的老牌公园,不收门票,里头树多,水多,亭台楼阁也多,是市民纳凉、娱乐、锻炼的热闹去处。特别是暑假,更是孩子的乐园,老人的茶座,年轻情侣的约会地,嘈杂鼎沸,生机勃勃。

我嘴里叼着根刚买的“五羊”牌红豆批(雪糕),漫无目的地沿着湖边走。湖边柳树下,有唱粤曲的私伙局,咿咿呀呀的腔调伴着劣质扩音器的回声;空地上,有穿着灯笼裤打太极拳的老人,动作缓慢如云;更多的是拖家带口、嬉笑奔跑的人群,各种方言、笑声、叫卖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安心又有点烦躁的庞大背景音。

就在我快要被这热闹淹没,觉得无聊准备离开时,眼角余光瞥见了湖边一处相对僻静的六角亭子。亭子里本来该有的石桌石凳旁,围着一小圈人,却又异常安静。

好奇心驱使,我凑了过去。

人群缝隙中,我看到一个老头,正独自坐在一张可折叠的便携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一张画在硬纸板上的简易象棋棋盘,棋盘两边摆着棋子。他正自己跟自己下棋。

这倒不算太稀奇,公园里自己下棋解闷的老人不少。稀奇的是他的装扮。

时值盛夏,他上身就一件洗得泛黄、松垮到变形的白色老式棉背心,露出两条精瘦、皮肤黝黑、看得出年轻时有些力量但现在已显松弛的胳膊。下身……我的目光定住了。那是一条色彩极其鲜艳、图案夸张的夏威夷风情大花短裤,红底配上硕大的墨绿色棕榈叶和明黄色花朵,布料轻薄,款式超乎寻常的宽松肥大,裤腰用一根细细的尼龙绳勉强系着,裤腿几乎垂到小腿肚,走起路来恐怕像两面迎风招展的彩旗。这裤子穿在他干瘦的身架上,违和感十足,简直像是从哪个比他胖三圈的人那里偷来,或者捡来的。

他脚上趿拉着一双旧塑料人字拖,一只脚的拖鞋前端还裂了道小口子。手里拿着一把边缘已经破损发黑的大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带起的风把他额前几缕稀疏的、半白不灰的头发吹得微微飘动。

人很瘦,脸颊凹陷,留着不长的灰白胡子,大概好久没认真修剪过,乱糟糟的。头发在脑后勉强扎了个小揪,更多碎发散落着。整个人给人一种……不太讲究,甚至有点邋遢,但莫名松弛自在的感觉。尤其那双盯着棋盘的眼睛,时而眯起,时而圆睁,精光闪烁,跟他那副“肌无力”般的坐姿形成鲜明对比。

他下棋的方式也怪。不是慢条斯理地长考,而是嘴里念念有词,左手执红,右手执黑,自己跟自己争辩:

“嘿!你这步跳马太臭!看我炮打过去将军!”

“哎呀!差点忘了这边还有个车!回马枪!将!”

“将得好!将得好!看我士角炮解围……”

“解个屁!老子沉底车绝杀!将!将!将!”

一边说,两手飞快地移动棋子,噼啪作响,表情丰富,时而得意,时而懊恼,完全沉浸在自我的棋局世界里,对周围偶尔驻足观看的人视若无睹。

我被这古怪又生动的场景吸引住了,咬着快化完的红豆批,看得津津有味。这老头,有点意思。

正看得入神,老头似乎终于感觉到了旁边有人长久注视。他抬起头,浑浊却锐利的目光扫过我,手里的蒲扇停顿了一下,咧开嘴,露出一口有点黄夹着菜叶子的黄牙,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

“细路仔(小朋友),睇咁耐(看那么久了),识唔识行棋啊?(会不会下棋啊?)要唔要同老夫玩两手?”

哎哟?主动邀战?

我顿时来了兴趣。象棋?这可是我的老本行兼“社交利器”!遥想当年在北方老家,我因为总往家捡些奇奇怪怪的活物,成了家属院里的“风云人物”,也顺理成章地认识了楼下那群退休老头。他们是我除了小动物之外,最熟悉的“邻居”。每次我抱着受伤的麻雀或是捧着装了小鱼的脸盆路过,总会引来他们的调侃和围观。而我那点象棋底子,就是在那一个个漫长午后,硬生生被他们“虐”出来、“磨”出来的。从最初被让双车还输得找不着北,到后来能跟其中最厉害的赵工(退休工程师)厮杀得有来有回,甚至偶尔能偷鸡赢上一盘,靠的就是脸皮厚、不服输,输了就缠着问,看了棋谱就找人试。楼下的石桌棋盘,记录了我不少挨骂(棋臭)和得意(偶尔赢棋)的时光。虽然搬来南方后很少下了,但底子还在,对付一般业余爱好者,我还是有点自信的。

“会一点。” 我假装谦虚,心里却跃跃欲试,把吃完的雪糕棍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擦了擦手。这感觉,有点像回到了老家楼下,只不过对手从熟悉的赵工、李伯,换成了眼前这个穿着奇葩的陌生老头。

“会一点就好!来!坐!” 老头很高兴,拍了拍旁边另一个他自带的小马扎,那马扎看着比他的还破旧。

我毫不客气地坐下。周围本来有几个看热闹的,见有“实战”了,也围拢了些。

棋盘就是那张画在硬纸板上的,格子有些歪斜,但够用。棋子是最普通的那种塑料扁圆子,红绿两色,用得久了,边缘都有些磨损发白。

“让你先。” 老头很大方地一挥手,蒲扇带起一股混合着汗味的风。

我也不客气,中炮开局——这是跟赵工学的,他说开局要正,才能锻炼中盘。老头“咦”了一声,顺手跳了马,嘴里嘟囔:“年轻人就是火气旺,炮架这么早……”

接下来,在这嘈杂的公园一隅,在人来人往、孩童嬉闹、粤曲隐隐的背景音中,我们这一老一少,竟然迅速沉浸到了楚河汉界的方寸厮杀之中。世界仿佛自动为我们静了音,眼中只剩下三十二枚棋子。我仿佛又回到了老家楼下,只不过对手的唠叨风格,从赵工的技术分析,变成了眼前这位的全程吐槽。

老头下棋的风格,跟他自言自语时一样,又快又吵。走一步,嘴里就要点评一句,不是点评棋,主要是点评我:

“后生仔,架炮这么急做咩?年轻人就是火气旺!”

“哎!你这马别着我的马腿呢!会不会下?”

“将军!哈哈哈!没想到吧?姜还是老的辣!”

“啧,这步棋臭,太臭!跟隔壁卖鱼胜的水平差不多!”

完全像他身上有两个人一样 一惊一乍的。(但没想到我当时的想法到后来真的证实了。。这老头身上真的有两个人,在现在医学角度来说叫做人格解离,也就是多重人格)

我一开始还认真应对,渐渐被他吵得有点头大。而且我发现,这老头棋品不是一般的差!

首先,技术……说实话,真不咋地。布局散乱,中盘计算粗糙,经常顾头不顾腚。我稳扎稳打,很快就占了上风。这水平,比赵工差远了,大概也就跟楼下那个爱悔棋的张爷爷一个档次。

其次,他输了不认。第一局我明明已经把他将死了,他硬说刚才有一步没想好,要悔棋。我本着尊老爱幼(以及想看他还有什么花招,这种场面在老家楼下也常见)的心态,让他悔了。结果他悔了一步还是输,又嚷嚷着“刚才那步不算,我重新走”,气得我直翻白眼。

第三,他输了还要骂人。不是那种真生气地骂,而是一种混合着懊恼、不服和调侃的碎碎念:

“丢!又被你个后生仔阴了!”

“哎呀!大意了大意了!老子当年在码头杀遍……”

“不算不算!这阳光太刺眼,影响我发挥!”

“你肯定偷看了我剛才自己下的那盘!学了阴招!”

十盘棋下来,我赢了九盘。唯一“输”的那盘,是他明明已经败势已定,却突然指着棋盘说:“哎呀!我这个‘車’刚才摆的位置不对,应该是这里!重来重来!” 然后不由分说把棋子挪了位置,局面瞬间不同。我被他这无赖行径惊呆了,还没来得及抗议,他已经宣布“这盘不算,刚才摆错了”。这套路,简直比张爷爷还娴熟!

周围看热闹的人都忍不住发出低低的笑声。这老头,真是个活宝。

我也从一开始的认真对弈,到后来觉得又好气又好笑。看着他因为输棋而吹胡子瞪眼(虽然他胡子不长,但表情到位),因为要赖成功而得意地扇两下蒲扇,因为一步“妙手”(其实漏洞百出)而摇头晃脑……下棋本身的输赢已经不重要了,光是看他的反应,就足以值回票价。这让我想起了老家楼下那些各有怪癖的老头们,眼前这位,无疑是个中“翘楚”。

“不下了不下了!” 第十盘我再度轻松取胜后,老头把蒲扇往腿上一拍,像个耍赖的孩子,“今天状态不佳!太阳晒得我头晕!改日再战!一定杀得你片甲不留!”

我忍着笑,点点头:“行,老爷子,改日再战。” 我知道,这“改日”多半是没日子了。就像当年我赢了张爷爷,他也总说“明天再来”,然后第二天准找借口躲开。

老头收拾着他的破棋盘和棋子,动作慢吞吞的。忽然,他抬头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之前的嬉闹胡搅淡去了一些,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咂咂嘴:“后生仔,棋下得不错,有点灵气。不过……”

他顿了顿,用蒲扇遥遥点了点我(这个动作让我莫名想起钟道长手持令牌的样子),声音低了些,几乎被周围的嘈杂淹没:

“你身上……有股味道。唔系汗味。小心滴啦,后生仔。”

我愣了一下:“什么味道?”

他却已经低下头,继续收拾,嘴里又恢复了那种玩世不恭的嘟囔:“冇咩,冇咩,我老人家眼花鼻塞乱讲嘅……走啦走啦,热死人……”

说完,他拎起小马扎,夹着棋盘,趿拉着那双破人字拖,摇着蒲扇,晃着他那身夸张的夏威夷大花裤,慢悠悠地汇入了公园的人流,转眼就看不见了。

我独自站在亭子边,半晌没回过神。棋局的热闹和搞笑氛围瞬间冷却,老头最后那句没头没尾的话,像一颗小冰碴,掉进了我因为玩耍而暂时温热的心湖里。刚才那一瞬间,他眼神里的某种东西,让我觉得他并非完全在胡言乱语。

“有股味道?”

我下意识地抬起胳膊闻了闻自己。只有汗味和刚才红豆批的甜腻。

是指……别的“味道”吗?

联想到之前的经历,我心头微微一凛。这个看起来疯疯癫癫、棋品极差、穿着滑稽的夏威夷老头……难道,也不是普通人?就像老家楼下那些看似普通、却各有故事的老头一样,只是他的“故事”,可能更加离奇?

公园依旧喧闹,阳光炽烈,我却感到一丝微妙的寒意,从脚底升起。

回酒店的路上,我甚至荒唐地想:要不要真的去仁寿寺后面,找找那个什么青霞观?至少……去看看?

随即又自己摇头失笑。怎么可能。肯定是我想多了。一个怪老头胡言乱语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