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酒店,冷气开得很足,我却感觉不到多少凉爽。脑子里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公园里夏威夷老头最后那句话,还有他那转瞬即逝的、不同于胡闹的认真眼神,反复在我眼前晃。
“有股味道……”
我烦躁地在房间里踱步,拿起电视遥控器胡乱按了一圈,屏幕闪烁,都是些无聊的节目或雪花点。最终“啪”地关掉,房间陷入一种更让人心慌的寂静。
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霓虹闪烁,属于夜晚的另一种热闹开始苏醒。但我却觉得,自己和这片喧嚣隔着一层透明的、却坚固的膜。白天那种用玩乐填充起来的空虚感,此刻加倍地反噬回来。
我真的……要去吗?但回头一想:‘这只是梦境啊!万一不是真的呢?但是连续多年相同的梦境难道真的意味着什么吗?’
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跑去道观找道士拜师?这画面想想就荒谬绝伦。我爸知道了会怎么想?大概会以为我疯了,或者被什么邪教组织骗了。我妈估计会直接晕过去。同学们呢?卫国、张浩他们肯定会笑掉大牙,把我当成暑假无聊过头产生的精神病。
可我心底深处,又有一个微弱却执拗的声音在问:如果不去,然后呢?
回到学校,继续读书、考试、上大学、找工作……像大多数人一样,沿着一条被规划好的、看似安稳实则模糊的路走下去。可那些经历呢?那些清晰无比的恐惧、那些超越常识的接触、那个似乎为我而来的梦境暗示,还有今天老头那句意味不明的提醒……它们就像潜伏在我人生航道下的暗礁,我能假装它们不存在,继续闭眼开船吗?
万一……万一哪天又撞上了呢?下一次,还有破庙的门会为我打开吗?还有钟道长这样的人出现吗?
一种莫名的焦躁和隐隐的恐惧攫住了我。我忽然意识到,自从温泉那晚之后,我已经无法再纯粹地、心安理得地做一个“普通”学生了。我的眼睛,好像被强行擦亮了一部分,能看到(或感觉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阴影。而这“看见”,带来了困惑、不安,却也带来了一丝……该死的好奇。
如果那个世界真的存在,如果那些力量、那些存在、那些规则是真实的,那么了解它,是不是比无知地恐惧它,要好一点?至少,当它再次找上门时,我不至于像之前那样,只能狼狈逃窜,束手无策。
前面还担心只是梦境的念头抛之脑后 随之而来的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我猛地坐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灯蜿蜒的车流。佛山仁寿寺……我知道那个地方,是禅城有名的古刹,香火鼎盛。青霞观?在它后面?我从没注意过。一个在著名佛寺后面挂单的道士?这组合本身就有点怪。
去看看吧。就只是去看看。万一是真的呢?也不一定要拜师,甚至不一定要见到松云子。就当是……满足一下好奇心,验证一下那个梦到底是无稽之谈,还是确有所指。我对自己说。
这个决定让我躁动的心稍微平静了一些,但另一种紧张感又升腾起来。
第二天,我睡到快中午才醒。昨晚辗转反侧,睡得很不踏实。起来后,我慢吞吞地洗漱,在酒店餐厅吃了份简单的午饭,磨蹭了许久,眼看日头偏西,才终于下定决心,退了房,背着我的双肩包,跳上了前往仁寿寺的公交车。
车子晃晃悠悠,穿过越来越有老城韵味的街道。仁寿寺附近一带,店铺多卖香烛、佛教用品,空气里似乎都飘着淡淡的檀香味。寺院的红墙黄瓦很快出现在视野里,飞檐斗拱,气势庄严。正值暑假,寺前人不少,有虔诚的香客,也有像我们这样的游客。
我在寺门口张望了一会儿,没发现什么看起来像“青霞观”的指示牌。绕着寺院的红墙走,后面是一片相对杂乱的区域,有些老旧的居民楼,狭窄的巷子,以及一些看起来颇有年头的低矮建筑,用途不明。
我有点茫然,随便挑了一条巷子走进去。巷子很窄,仅容两人并肩,地上是凹凸不平的青石板,两侧墙壁斑驳,爬着些顽强的青苔和蕨类植物。阳光被高大的建筑遮挡,巷子里显得阴凉而安静,与前面寺院的喧闹恍如两个世界。
走了大概一两百米,巷子似乎到了尽头,前面被一堵更高的墙挡住。我正打算原路返回,忽然瞥见右手边一个极不起眼的、没有任何招牌的月洞门。门是木质的,颜色暗沉,虚掩着,透过门缝,能看到里面似乎是个小天井,有几棵茂盛的植物。
鬼使神差地,我走上前,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天井很小,青砖铺地,角落有一口盖着石板的老井,几盆常见的花草随意摆放着,显得有些杂乱却生机勃勃。正面是一栋两层的老式砖木小楼,灰瓦白墙,木格窗,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维护得还算整洁。小楼门廊下挂着一块小小的、黑底金字的竖匾,上面写着三个朴拙的楷体字:
青霞观。
字不大,匾也旧,透着一股低调甚至有些寒酸的气息,与仁寿寺的恢宏形成鲜明对比。这里安静极了,只能听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隐约从前面寺院飘来的、极其微弱的诵经声和钟磬声。
我真的找到了。
心一下子跳得厉害。我站在天井里,有些不知所措。进去?怎么说?找松云子道长?说我想拜师?这太突兀了。或者就说……路过好奇,进来看看?
就在我踌躇不定时,小楼那扇半掩的雕花木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拉开了。
一个人走了出来。
不是松云子。
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身浅灰色的中式对襟短褂和同色长裤,布料普通,但干净挺括。他个子中等,身材匀称,肤色是健康的微黑,五官端正,眼神平和明亮。带着庄子巾,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干练,有一种沉稳安静的气质,与钟道长那种带着市井烟火气的沉稳不太一样。
他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似乎正要去天井角落的水龙头接水,看到我,明显愣了一下。
“请问……你找谁?” 他开口,普通话很标准,声音温和。
“我……我找松云子道长。” 我有些紧张地回答,下意识地攥紧了背包带子。
“师伯?” 男人微微蹙眉,打量了我一下,“师伯他……前几天出门了,还没回来。你是?”
师伯?看来这位也是道士,而且辈分比松云子低。
“我……我叫陈桂白。是松云子道长……以前帮过我。我有点事……想请教他。” 我含糊地说道,不敢直接提拜师的事,尤其对方还是个陌生人。
“陈桂白?” 男人念了一遍我的名字,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但很快恢复平静,“师伯提过你。进来坐吧,外面热。”
他侧身示意我进屋,态度自然,没有太多惊讶或探究,这反而让我稍微放松了一点。
进门后先是看到一个不大的神像上面写的王灵官,前面一张供桌上面摆满了各种水果,走到里面庭。正面主殿的位置是供奉着三清祖师,右侧的大殿前牌匾写着北斗殿,左边写着财神殿,紧靠的是一条巷子,不过我不知道是什么位置
男人引我到一侧的八仙桌旁坐下,给我倒了杯凉茶。“我叫清风,是这里的住持……算是吧。” 他笑了笑,笑容很淡,但让人感觉舒服,“师伯大概还要过几天才回。你找他是为了……学校宿舍那件事?”
我吃了一惊:“您知道?”
“钟师弟回来跟我说了大概。” 清风道长在我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茶缸喝了一口,“他说处理得还算顺利,也多亏那位女同学明理。你这次来,是又遇到类似的事了?”
“那倒没有……” 我连忙摆手,犹豫了一下,决定说实话,至少说一部分,“其实……是我自己有点……困惑。之前遇到那些事,还有……最近做了些奇怪的梦。梦里……有人让我来找松云子道长。”
我没有具体说拜师,但“有人让我来找”这个说法,已经足够暗示一些东西。
清风道长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露出任何夸张或怀疑的表情,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我,仿佛在等待我继续说下去,又仿佛已经明白了什么。
他的这种态度,让我原本紧张忐忑的心情,奇异地安定了不少。我忽然觉得,也许在这里,我可以不用费力解释那些常人看来荒诞不经的事情。
“清风道长,” 我鼓起勇气,问出了心底盘旋已久的问题,“您说……这个世界上,是不是真的有很多……我们平常看不见、不理解的东西?学了道,就能看懂,能应付吗?”
清风道长没有直接回答,他沉吟片刻,缓缓说道:“道法自然。这世间万象,有阳便有阴,有显便有隐。常人目力所及,心思所系,多在‘显’处、‘阳’面。而‘隐’处、‘阴’面,并非不存在,只是缘法未到,或心窍未开,便难以触及。道门所学,与其说是为了‘看懂’或‘应付’那些非常之物,不如说是为了更好地理解天地人之间的微妙联系与平衡,明白自身在这宏大格局中的位置。有了这份理解和根基,遇事方能不惑、不惧,循理而为。”
他的话有些深奥,但我大致听懂了。不是简单地学法术抓鬼,而是学习一种更根本的看待世界、安顿自我的方式。
“那……如果我想学,该怎么做?” 我终于问出了最关键的一句,心跳如鼓。
清风道长看了我一会儿,目光仿佛能穿透我的犹豫和迷茫。“你想学道?”
“我……我不知道。” 我老实承认,“我很矛盾。我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推着我往这边走,但我又害怕,不想离开现在的生活……而且,学这个,是不是很苦?要住在庙里,不能吃肉,不能……有很多规矩?”
我把我所有的顾虑和想象中道士生活的惨状都倒了出来。
清风道长听完,竟然轻轻地笑了,不是嘲笑,而是带着一种理解的温和。“清修有清修的规矩,但也并非不近人情。青霞观只是个小道观,我平时也要打理俗务,偶尔帮人做些法事,维持观用。至于住处……” 他指了指后面,“有空房。伙食嘛,观里自己开火,清淡为主,但偶尔改善也无妨。最重要的,是心是否诚,志是否坚。至于是否要以此为终身之志,也并非一朝一夕就要决定。师伯让你来,或许也只是觉得你机缘在此,可以接触、了解一番,再做定夺。”
他的话语平和务实,打破了我许多不切实际的恐惧幻想。听起来,并不是立刻就要我剃度出家、青灯古佛。
“那……松云子道长回来,会愿意教我吗?” 我问。
“师伯行事,自有他的道理。既有人指引你来,想必有所考量。” 清风道长说道,“你若真有心,不妨在此小住两日,等师伯回来,亲自与他谈。即便最终觉得不合,就当是多一份经历,也无不可。”
住下来?我有些心动,又有些忐忑。看着清风道长平静的目光,再看看这简朴却让人心静的厅堂,我忽然觉得,这或许是一个机会,一个让我真正去触碰、去了解那个一直困扰我又吸引我的世界的机会。总比一直悬着心,胡思乱想要好。
“那……就打扰道长两天。” 我点了点头,做出了决定。不过这件事情我还是不要和爸妈说了,免得又要挨骂
清风道长微笑颔首:“我去给你收拾间单房。晚饭差不多好了,一起吃吧。”
就这样,我临时住进了青霞观。晚饭果然很清淡,青菜豆腐,加一点咸菜,米饭管够。味道谈不上多好,但吃着让人安心。清风道长话不多,只是偶尔问问我学校里的寻常事,绝口不提神鬼玄奇,这反而让我更加放松。
晚上,躺在客房里简陋但干净的木床上,听着窗外细微的虫鸣和远处隐约的城市夜声,我久久无法入睡。今天发生的一切像走马灯一样在脑中回放:寻找青霞观的茫然,推开月洞门的瞬间,清风道长平和的目光,还有这观中宁静到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气氛。
我没有立刻拜师,也没有得到任何承诺。但我好像,终于朝着那个迷雾中的方向,小心翼翼地迈出了第一步。
明天,松云子道长会回来吗?他会怎么说?
我不知道。
但此刻,心中那份持续了整个暑假的躁动与不安,竟奇异地平息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紧张、好奇和隐约期待的平静。
窗外的月光,透过老式的木格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我望着那些晃动的光斑,忽然想起公园里夏威夷老头的那句“有股味道”。
我闭上眼睛,不再去想。
先睡觉吧。等明天,或者后天。该来的,总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