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2-28 16:33:06

我在青霞观的第一夜,睡得比预想中沉。没有酒店的席梦思柔软,硬板床硌得我有点不习惯,但或许是因为心神终于暂时安定,又或许是这老建筑群特有的、带着檀香和旧木气的宁静氛围,我竟一夜无梦,直接睡到了……被人轻轻摇醒。

“陈桂白,该起了。”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房间里还是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极其微弱的天光。清风道长站在床边,已经穿戴整齐,依旧是那身朴素的灰布衣裤,神情清醒得不像话。

“几……几点了?” 我声音沙哑,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卯时初,该做早课了。” 他的声音平和却不容置疑。

我挣扎着摸出枕头下的电子表,凑到眼前——5:02。

五点!凌晨五点!

我瞬间感觉天旋地转,一股强烈的怨念和崩溃感直冲天灵盖。暑假以来,我哪天不是睡到日上三竿自然醒?就算在学校,最早也是六点半的起床铃!五点?这简直是反人类!不,反青少年!

“道长……我……我不行……” 我想缩回被子里,声音带着哀求。

清风道长不为所动,甚至嘴角似乎弯了一下:“既入观门,便随观中作息。早课是清静心神、吐纳朝气的好时候。快些洗漱,我在前殿等你。” 说完,转身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门,留下一脸生无可恋的我。

我瘫在床上,瞪着灰蒙蒙的屋顶(房间只有一层,是房顶),内心天人交战。最终,那点残存的好奇心和倔强劲儿,还是让我挣扎着爬了起来。摸索着穿过狭窄的过道(后来知道这条过道另一头连着财神殿侧面),找到院子里公用的水龙头,用冰凉的井水胡乱抹了把脸,冷水激得我打了个哆嗦,算是驱散了几分睡意。我换上自己带来的衣服,脚步虚浮地朝着昨晚进来时路过的前殿方向摸去。

青霞观的布局此刻在晨光微熹中显得清晰了些。穿过我住的这片位于财神殿左侧小巷深处的单房区域(一排低矮简朴的平房,每间房都极小,门对着一个小小的公共院落,院里也有口井),回到主建筑群。首先是王灵官殿,殿不大,红漆木门,里面黑黝黝的,只能隐约看到神将威武的轮廓。穿过王灵官殿敞开的后门,便进入了庭院。

这庭院是青霞观的核心。青砖铺地,大约有半个篮球场大小。庭院正中央,赫然矗立着一个半人高、三足两耳的青铜大香炉,炉身布满斑驳的绿锈和信众抚摸出的光亮,炉内积着厚厚的香灰,此刻并无香烟。以香炉为界,正对面 是观里最主要的殿堂——三清殿,殿门敞开着,里面烛火微光,供奉着三清道祖的神像。庭院右侧 是北斗殿,殿门开着三炷香燃烧着,是清风道长刚上的;左侧是财神殿,殿门也开着,也有三根香,我所住的单房区域,就在财神殿再往左延伸出去的那个僻静小巷里。

此刻,清风道长已经跪坐在三清殿内一个蒲团上,背脊挺直,闭目凝神。殿内烛光摇曳,映着他沉静的面容。我赶紧小跑过去,学着他的样子,在旁边的蒲团上跪坐下来。跪岔了膝盖碰到硬地,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早课开始了。依旧是那听不懂的经文吟诵,低沉的铜磬声。我强忍困倦和腿麻,努力支撑。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

好不容易熬到早课结束,简单吃过早饭(清粥、咸菜、馒头),清风道长让我自便。我无所事事,在庭院里踱步,看着那巨大的香炉发呆,又溜达到王灵官殿门口朝里望了望,最后回到自己那小单房,试图补觉失败。

就在我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观里的旧书(依旧看不懂)时,外面传来了由远及近的激烈争吵声和脚步声。

“……你个死跛脚佬!屎棋王!跟咗成路烦唔烦啊!(跟了一路烦不烦啊)都话嗰件嘢唔喺我度咯!(都说那个东西不在我这里咯)你再喺度死缠烂打,(你再在这里缠着我)信唔信我一脚伸过嚟踹埋你块面度?!”(信不信我一脚替你脸上)

“哟呵!松云子!你吓边个啊?(你吓谁啊)当年喺罗浮山偷饮师父啲酒畀我捉到,(当年在罗浮山偷喝师父的酒被我抓到)边个差啲要罚去挑三年水?(是谁差点要罚去挑水三年)一脚?来来来,照呢度踹!(往这里踢)踹唔郁我(踢不晕我),你今日就要将‘嗰件嘢’交出来!(你今天就要把那个东西给我)唔系我就住喺你呢间破观唔走啦!(不然我就在你这破庙待着不走)食你嘅饮你嘅,(吃你的喝你的)日日揾你捉棋,(每天找你下棋)输到你扑街!”(输到你哭)

声音迅速穿过王灵官殿,进入了庭院!

我惊得从床边站起,扒着狭窄的窗户往外看。

只见松云子道长那熟悉的高瘦身影,穿着那身标志性的脏旧蓝道袍,正一脸怒容地从王灵官殿后门退进庭院,而他面前,一个穿着夏威夷大花裤、破白背心、人字拖,手摇破蒲扇的干瘦老头,正嬉皮笑脸地逼近,不是昨天公园里那个棋品奇差的老头又是谁?!

他们两个……认识?!而且听起来关系极其“亲密”!

清风道长不知何时已静静站在了三清殿的大门前,面容平静地看着庭院中的混乱。

“收皮啦!边个同你捉棋!你嗰啲叫捉棋?你嗰啲叫耍无赖!” (闭嘴啦!谁敢和你下棋!你管那个叫下棋?你那个叫耍无赖!)松云子边退边骂,已经退到了庭院中央那个大香炉旁边。

“好过你隻屎棋王啦!连个后生仔都落唔赢!” (好过你这个臭下棋的。连个小孩都下不赢)老头不依不饶,也跟到香炉边。

“你发梦啊!我係让佢咋!”(你有病啊!我那是让他的)

“让?让到连输九铺?笑撚死人!”(让?,让到连输九局?,笑死人了)

两人绕着巨大的香炉几乎要追打起来,声音在清晨安静的庭院里回荡,惊起了屋檐下几只麻雀。

就在这时,松云子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从财神殿左侧小巷口探出头、目瞪口呆的我。他猛地刹住脚步,老头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

“嗯?陈桂白?你小子怎么在这儿?” 松云子愣了一下,暂时忘记了争吵,疑惑地看向我,又瞥向廊下的清风。

老头看清是我,眼睛一亮,蒲扇“啪”地一拍大腿:“咦?!系你呢个后生仔?棋下得几好……你点会喺呢度?”(是你这个小孩,棋下的挺好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完全懵了,站在小巷口,看看怒气未消的松云子,又看看嬉皮笑脸的老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清风道长适时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师伯,这位陈桂白小友,是昨日寻来,说是有事想请教您,我便留他暂住等候。”

松云子“哦”了一声,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眼神锐利如鹰。老头却像是发现了什么绝妙的事情,立刻放弃了追击松云子,蒲扇摇得哗哗响,绕着香炉走了半圈,脸上堆满了夸张的、幸灾乐祸的笑容:

“哦——!我明咗!松云子,你个老牛鼻子,原来系你搞嘅鬼!呢个(这个)后生仔身上嗰股‘味道’,越来越明显了,系你引过来嘅?你想收徒?就你?哈哈哈哈!笑死人咩!你自家修行都修到脾性火爆、袍都冇(没)件似样嘅,仲想教人?误人子弟就真!”

松云子老脸一阵青白,又急又恼地喝道:“我根本就唔知你讲乜!我嘅事,唔使喺度(不用你在这)指指点点!唔该你快啲同我躝!”(麻烦你快点给我滚)

“躝?我偏唔躝!” 火伯耍起无赖,竟一屁股就在庭院青砖地上、香炉的阴影里坐下了,蒲扇扇着风,“误人子弟嘅嘢,我见得多啦。你识少少就扮代表,呢几年冇少闯祸(这几年没少闯祸)畀师兄我执手尾啦?教徒弟?教佢点样同你一样,着住件油渍麻花嘅袍周围走,定系教佢你嗰套(还是教他你这套)同师兄打交’嘅道理啊?”

这话说得尖刻,连廊下的清风道长,眼皮都微微动了一下。我更是听得心惊。原来老头是师兄?而且似乎对松云子道长非常不以为然。

松云子气得够呛,却又似乎被戳中某些痛处,一时语塞。他猛地转头,不再理会老头的冷嘲热讽,那锐利的目光再次钉在我身上,带着未消的怒意和烦躁:“你,点会喺呢度”

我被这压力逼得又退了一小步,背靠在了小巷口的墙壁上。“我……因为之前遇到点事……我不懂,也很怕……而且,我做梦……梦里面,有人叫我找您拜你为师。”

“发梦?” 松云子眉头紧锁。

“系啊,” 坐在地上的老头插嘴,语气玩味,“呢个后生仔,身上嗰股‘味道’,唔单只系撞过邪咁简单。隐隐约约,有啲……老嘢留低嘅印记。松云子,你唔会唔知系咩吧?”

松云子没理他,只是盯着我,半晌,重重吐出一口浊气。他的目光扫过肃穆的三清殿,沉默的北斗殿和财神殿,庭院中央巨大的香炉,以及坐在香炉旁赖着不走的师兄,最后又落回我脸上。

“学道?” 他声音低沉了些,“学道唔系你想像咁简单。要早起,要清苦,要面对危险同代价。你后生仔,点解要跳入呢个火坑?”

“我……我不想什么都不知道,我想知道一些关于这方面的情况。而且,” 我鼓起勇气,“我觉得……好像有些东西在推着我走。”

庭院里静了片刻,只有风吹过香炉旁古树叶子的沙沙声。

“好。” 松云子终于吐出一个字,“你要试,我就俾你试。但系,唔系正式收徒。你先留低,跟清风学啲基础。至于我……” 他狠狠瞪了一眼坐在地上的老头,“等我搞掂啲麻烦先。一个月。一个月后,如果你捱得住,再讲其他。”

老头“噗”地笑出声:“一个月?睇怕你嗰单麻烦,一个月都搞唔掂啦!不如直接交……”

“你同我收皮!” 松云子喝道,随即转向清风,“佢交畀你。规矩照旧。我出去几日。” 说完,竟真的转身,快步穿过庭院和王灵官殿,消失不见了,仿佛多待一秒都会爆炸。

“师伯慢走。” 清风道长像是习以为常的动作,微微躬身。

庭院里,剩下我、清风道长,还有坐在地上、摇着蒲扇、一脸笑意的老头。

老头拍拍屁股站起来,蒲扇朝我点了点:“后生仔,有眼光,揾个最麻烦嘅。记住我个名:“陈鼎福,或者叫我福伯。”闷就嚟公园揾我落棋——虽然你棋品都唔系几好。” 说完,他也晃着人字拖,哼着小曲,悠哉游哉地穿过庭院走了。

转眼间,庭院恢复了宁静。阳光升高了些,照亮了青铜香炉厚重的轮廓和三清殿的飞檐。

清风道长走到我面前:“既然师伯应承,你便暂留观中。观中起居、洒扫、各殿轮值、早晚功课,皆需参与。闲暇时,我教你认些基础。一切,从头开始。可好?”

我看着眼前肃穆的殿宇、巨大的香炉、简朴的单房小巷,又想起松云子匆忙离去的背影和火伯意味深长的调侃,知道这条路绝非坦途。

但,我点了点头。

“好,多谢清风道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