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老家伙一前一后走得干脆,庭院里只剩下我和清风道长,还有那个巨大的、沉默的青铜香炉。阳光完全铺满了青砖地,亮得有些晃眼,方才那场鸡飞狗跳的争吵,仿佛只是被这炽热光线瞬间蒸发掉的露水,了无痕迹。
我站在原地,半晌没动弹。
“陈桂白。”
清风道长的声音将我拽回现实。他不知何时已走到我身侧,目光平静地看着我,仿佛刚才那场风波与他毫无干系。
“时辰尚早,你既心神不宁,杂念纷扰。随我来。”
他转身,向着三清殿侧面一条更幽静的迴廊走去。我连忙跟上,心里忐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迴廊连接着三清殿与后面的几间静室,廊外有小小的竹丛,遮住部分阳光,显得阴凉许多。清风道长推开其中一扇门,里面是一间比我所住稍大、但也极其简朴的房间。一床,一桌,一椅,一个塞满了书籍的旧书架。唯一显眼的是靠窗的书桌上,摆着笔墨纸砚,还有几本摊开的线装书,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墨香和旧纸特有的味道。
“坐。” 他指了指屋里唯一的那把椅子,自己则坐在床沿。
我有些拘谨地坐下,手放在膝盖上,眼巴巴看着他。
清风道长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那眼神澄澈,却仿佛有重量
“福师伯所言,” 他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你不必过于惊惧,亦不必执着字眼。‘味道’之说,不过是譬喻。”
我愣了愣,“他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而后回答道:“譬喻?”
“正是。” 他微微颔首,“人身为一小天地,气血周流,神意贯注,自有其‘气象’。常人经历不同,心性各异,这‘气象’便如万花筒,千差万别。而一些非常之经历,尤其涉及幽冥之物、殊胜之缘,其气机交感冲击,确有可能在人身‘气象’中留下些许异样痕迹,扰其清静平和。感知敏锐或修行有成之人,或能有所察觉。福师伯天生对这方面就异于常人,尤精‘望’、‘闻’二诀,其言‘不只是撞邪还有一股老味道’,大抵是感知到你气场中夹杂的两种不同性质的驳杂气机:一者古旧沉寂,似香火久绝之余韵;一者阴湿沉滞,类地脉幽闭之积郁。此非实物沾染,毋需以鼻嗅之。”
原来不是真的闻到臭味……我稍稍松了口气,但心又提了起来。“那这两种……气机,是怎么来的?对我……有害吗?”
清风道长沉吟片刻:“来源,你或已知晓。至于利害……” 他目光移向窗外摇曳的竹影,“世间万物,其气本无绝对善恶。甘露可润物,过量则成涝;烈日可育生,过暴则成灾。关键在于,此气机是与你自身清宁之本相融,还是盘踞为外染之客尘,扰动心君,遮蔽性光。若属后者,长久以往,神不得安,气不得平,身不得康,甚至可能……吸引同类气相求之物。”
我后背又是一凉。吸引同类?意思是还会招来别的“东西”?
“那怎么办?” 我急问。
清风道长转回目光,看着我,缓缓道:“道门修行,根基便在‘清静’二字。外染驳杂,譬如镜蒙尘。拂拭之法,不在外力强刷,而在令镜体本身光华焕发,尘垢自落。” 他顿了顿,“换言之,若要化解、转化乃至驾驭身中异样气机,根本在于修持自身,明心见性,使自身神气渐趋纯净中和,如源头活水,能涤污垢,能容异流,而不改其清澈本性。”
修持自身……明心见性……这些词听着比“老味道”还玄乎。
“我……该怎么做?” 我声音有些干涩。
清风道长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两本薄薄的册子,放在我面前。一本是蓝色封面的《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另一本纸张更黄,封皮上写着《道德真经》。
“欲知如何做,先需明何为‘道’,何为‘清静’。” 他翻开《清静经》,手指点着开篇几行,老君曰: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
他边指边说道:“开篇四句,是《清静经》的总纲,以太上老君(道的人格化象征)之口,直接阐明了“道”最根本的三种超然属性(无形、无情、无名)及其三种宏大功能(生育、运行、长养)。
“无形”:这是对“道”的存在形态的根本界定。并非说道是虚无或空无一物,而是说它没有固定的形状、颜色、体积等可以被感官直接捕捉的物理形象。它超越了“有形”世界的所有局限,是形而上的本体。如同“空间”,你无法看见、触摸到“空间”本身,但它却容纳万物。道是生成万物的“模具”本身,而非模具产生的任何一个具体器物。
“生育天地”:这是“无形”之道最宏伟的功绩。“生育”一词,强调“道”是天地宇宙的终极根源和创生者。不是工匠式的制造,而是如同母体般的化生。天地这样至大无外的存在,皆从“无形”之道中孕育、分化而来。此句确立了道在宇宙生成论上的本源地位。
“大道无情,运行日月”
“无情”:这是对“道”的内在情感与意志的根本界定。并非说道是冷酷残忍的,而是说它没有人类般的喜怒爱憎、好恶亲疏等主观情感和意志。它不偏爱,不厌恶,不干涉,完全客观、中立、公正。如同“自然法则”,万有引力不会因为喜欢你而让你跳得更高,也不会因为讨厌你而让你坠落。
“运行日月”:这是“无情”之道最精妙的体现。日月星辰的东升西落、四季更迭的循环往复,是宇宙间最宏大、最精确的“运行”。这个运行非由某个有情绪的神明推动,而是由“无情”之道所蕴含的客观、恒定、绝对的规律和能量在维持。此句彰显了道在宇宙秩序上的法则性。
我凝神看去,努力辨认那些繁体竖排的字。
努力理解着。这比物理课本上的宇宙起源学说更……宏大,也更模糊。
“既然道如此玄妙,我们如何追寻?修行又修什么?” 我问。
“道体玄微,不可直取,故观其‘用’,察其‘象’。” 他翻开《道德经》,“‘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能言说、能命名的,已非永恒不变的道本身。但这并非让我们放弃思考与践行。恰恰相反,祖师留经垂训,正是为我们立下‘指月之指’,让我们可循此路径,去尝试体悟那轮‘明月’。”
他的手指划过书页:“于是,我们讲‘阴阳’消长以明其动,‘五行’生克以类其变,‘八卦’推演以象其繁。修行者,仰观天文,俯察地理,近取诸身,远取诸物,无不是在纷纭万象中,揣摩那背后至简至一、不变不易的‘道’的轨迹与韵律。”
“那……修行就是去琢磨这些……规律?” 我似懂非懂。
“是,亦不止是。” 清风道长合上书,“知晓规律是‘明理’,修行更是‘炼己’。人身亦是小天地,自有阴阳五行,气血周流即是‘道’在其中运行。然常人往往心随境转,欲念纷飞,神气耗散,阴阳失衡,这内在小天地便混乱了,与外在大道渐行渐远,故而多病、多惑、多灾。”
他看着我,目光深邃:“修行之要,便是‘返璞归真’。通过种种法门——诵经以调心,持咒以凝神,打坐以养气,导引以通络——渐渐收摄外驰之心神,平息妄动之欲望,调和紊乱之气血,使人身这个小天地重新恢复清静、有序、和谐的状态,与外在的大道同频共振。此谓‘天人合一’。”
“所以,早晚课、站桩……都是为了这个?” 我好像摸到了一点门道。
“然也。” 清风道长颔首,“看似枯燥重复,实是打磨心性的基石。诵经不解其义无妨,其音韵节奏自有安定神魂之效;站桩姿势酸痛难耐,正是在不动中磨练意志,调和气息。持之以恒,杂念渐少,心君渐明,气机渐顺。待到自身光华内蕴,清静为本,些许外染之气机,或可被徐徐化转,或如浮尘附于明镜,虽在却不再能遮蔽镜光。”
他再次指向《清静经》中一句:“‘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 这便是路径,是功夫。无有捷径,唯有‘常能’二字,贵在坚持。”
我仔细咀嚼着这些话。那些让我昏昏欲睡的经文,背后竟然藏着这样一层深意。不是为了立刻获得抓鬼驱邪的“超能力”,而是要先把自己这个“容器”修炼好。
“那……我身上的‘味道’,也能这样慢慢化掉?” 我问。
“道法自然。” 清风道长语气平和,“强求拂拭,反易执著。你只需依观中规矩,安心修持基础。身正气足,神清意平之时,自能感受体内气机流转。届时,何者为己之常,何者为外来之客,或可有所分辨。知其所在,方能论及调和转化。此非一日之功,急不得。”
我点了点头,心里那块压着的石头,似乎因为这番讲解,被挪开了一丝缝隙,透进一点光。虽然前路依旧模糊,至少知道了方向,知道了那些枯燥功课的意义。
“今日便到此。” 清风道长将两本经书推到我面前,“这两册可借你翻阅。先熟读《清静经》,不必强解,但求字字念准,句句诵清。有不明处,可来问我。”
我接过书,触手是粗糙的纸页,带着岁月的质感,沉甸甸的。
“多谢清风道长。”
他摆摆手,示意我可以离开。我捧着经书走出静室,回到阳光刺眼的庭院。青铜香炉静静立着,炉身反射着白亮的光。我看了看手里的经书,又望了望香炉后肃穆的三清殿。
我走回自己那间简陋的小屋,将经书小心放在唯一的小桌上。窗外,知了不知疲倦地嘶鸣,属于这个漫长暑假的、闷热而平凡的下午,才刚刚开始。
而我知道,从今天起,我面对的,不再仅仅是不可知的恐惧,还有一条需要极大耐心和毅力去行走的、名为“修道”的漫漫长路。第一步,或许就是今晚,磕磕绊绊地,把这篇《清静经》读通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