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光阴,就在那间狭小、闷热的房间里,随着书页的翻动和窗外知了声嘶力竭的鸣叫,悄然流逝。
我左边摊开那本厚厚的、边角卷起的《新华字典》,右边是清风道长借我的《清静经》油印本。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投下一块晃眼的光斑,无数尘埃在光柱里无声飞舞。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啃着经文,遇到不识的繁体或生僻字,就埋头去查字典。那些“大道无形”、“生育天地”的句子,经过上午清风道长的点拨,似乎不再仅仅是艰涩的文字组合,它们开始在我心里引发一些模糊的、关于浩瀚与根源的想象。虽然大部分意思依然似懂非懂,但至少,我能磕磕绊绊地通读下来了。
时间在专注(可能是强迫的专注)中过得很快,直到窗外光线变得金黄柔和,庭院方向传来一阵清脆的、不急不徐的铜铃声——“叮、叮、叮”。
是晚斋的信号。
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和脖颈,放下笔(我在抄写生字和觉得重要的句子),小心收好经书和字典,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才推门走出去。
傍晚的庭院与清晨又是另一番光景。炽烈的阳光已然温柔,给三清殿的瓦当和那尊巨大香炉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空气里的燥热褪去不少,晚风穿过殿宇廊庑,带来一丝难得的凉爽。青铜香炉里,不知何时已插上了几炷细香,青烟袅袅笔直上升,在渐暗的天色中划出几道淡痕。
清风道长已经站在桌前(其实就是在庭院放了一张八仙桌,平时是收起来的)门口,依旧是那身灰布衣,衬着背后渐浓的暮色,身影显得有些清寂。桌上摆着两碗米饭,一碟清炒豆角,一碟咸菜,还有一小碗看不出内容的清汤。
“坐。”他示意我。我们相对而坐,默默开始吃饭。豆角炒得清爽,米饭温热,咸菜下饭。院子里极其安静,只有我们细微的咀嚼声,远处极偶尔的一声鸟鸣,还有风掠过屋檐的轻微呜咽。这种安静,不同于白天那种被日光充斥的、令人昏昏欲睡的静,而是带着一种沉淀下来的、近乎凝滞的意味。
我扒拉着饭粒,脑子里却还是盘旋着白天的种种:福伯那句“老味道”,松云子师伯匆匆离去的背影,还有他们争吵时提到的“那件东西”。这份安静,反而让那些疑问在心底发酵得更加清晰。
我终于忍不住,咽下嘴里那口没什么滋味的豆角,打破了沉默:“清风道长,早上的时候……福师伯一直追问松云子道长要的‘那件东西’,到底是什么?他们……好像为了这个,争执了很久?”
清风道长夹菜的筷子在空中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他慢慢将一片豆角送入口中,细嚼慢咽之后,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我,那眼神里没有责备,却有一种“你果然会问”的了然,以及一丝淡淡的、属于晚辈谈及长辈旧事时应有的谨慎。
“此事,”他放下筷子,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融入渐起的暮色里,“确是他们二位师伯多年的心结。我所知,也仅是皮毛,多是从旁听闻,或师伯偶尔提及的只言片语。”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如何开口:“师爷留下的东西。”
“师父?”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福师伯和松云子道长的师父?您的……师爷?”
“嗯。”清风道长微微颔首,“按辈分,是我的师爷。据说,师爷当年道法精深,尤擅符箓科仪与丹药之法。他老人家仙去前,并未明确指定由哪位弟子继承他的全部衣钵,或是某件……重要的传承信物。”
他端起那碗清汤,喝了一口,继续道:“师爷归真后,两位师伯在整理遗物、理解师承方面,似乎……产生了分歧。福师伯天资极高,涉猎甚广,于医、卜、杂术上领悟非凡;松云子师伯则性子更烈,行事果决,于驱邪镇煞、法事科仪上用力最深。两人道途不同,对师爷遗泽的理解,自然也难以一致。”
“所以,‘那件东西’,是师祖的……法本?还是某种法器?”我追问。
清风道长摇了摇头,眼神望向门外沉沉的暮色:“具体是何物,师伯从未明言。或许是记载了师爷核心秘法的典籍,或许是某件具有特殊意义或威能的法器,又或许……只是一个象征,一个代表‘正统’或‘完整传承’的凭证。福伯师伯似乎坚信,那东西该由他保管,或至少,松云子师伯不该独占其义。而松云子师伯则一直坚称,东西不在他处,或许……早已随师祖羽化,或许以另一种形式存续。”
他收回目光,看向我:“此等涉及师门传承与长辈旧怨之事,我们做晚辈的,实在不宜,也无法深究其详。只知为此,两位师伯多年来心存芥蒂,时有龃龉。福伯师伯……后来性情大变,行事愈发不拘常理,或许也与此有关。”
“那……清风道长,您的师父呢?”我忽然想到这个问题,“是两位师伯的师弟吗?他……现在在哪里?” 问完我才觉得有点唐突,这似乎触及了更私人的领域。
清风道长的神色依旧平静,但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波动了一下,像投入古井的石子,漾开的涟漪极浅,却真实存在。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家师……道号玄霖,确是两位师伯的师弟。他性子最是温和淡泊,不喜争执,于经典义理上用功最深。这青霞观,原也是师爷交予家师打理的一处清修之所。”
他语气平直,却透着一股遥远的怀念:“我自幼失怙,是师父将我带回观中抚养,教我识字,授我经文,待我如子。只是……七年前,师父告知两位师伯与我,他需离观云游,寻地潜修,以求突破。自那日后,便杳无音信。”
“云游?七年没有消息?” 我有些吃惊。
“嗯。”清风道长轻轻点头,“道门中人,为求至道,远离尘嚣,入深山、访秘境,闭关潜修数十载亦属寻常。师父离去时神色宁和,只嘱我看好道观,勤修不辍,并未言及归期。两位师伯虽也挂念,但均言此乃师父自己的道缘,不可强求,亦不必惊扰。”
他顿了顿,补充道:“松云子师伯近年时常来此挂单小住,一来是为处理一些自身‘麻烦’,此地清静;二来,或许也是代师父照看一二。福伯师伯……偶尔也会来,情况你今日也见了。”
我默默听着,心里勾勒出一幅有些苍凉却又符合道门想象的图景:一位温和的师父为了追寻更高的境界而飘然远去,留下一个年幼的徒弟守着古老的道观;两位各有所长却互有心结的师兄,一个暴躁如火,一个嬉笑如风,偶尔回到这个“师弟的家”,却总免不了一场争吵。而清风,就在这寂静与偶尔的喧哗中,日复一日地守着这片青砖灰瓦,诵经、扫地、等待。
“所以……您一直一个人守着这里?” 我问,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了点同情。
清风道长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清澈依旧,却似乎看穿了我的那点怜悯,他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似是微笑,又似是淡然:“道观本非热闹场。有经卷为伴,有神明在前,有日月升降、四季轮转为功课,何来‘一个人’之说?师父教我养我,授我正道,此恩已重。守住此地,使之不堕,静候机缘,便是我当下之修行与责任。”
他说得平静而自然,没有一丝自怨自艾,反而有一种扎根于此的笃定。我忽然觉得,我那点浅薄的同情,在他面前显得很多余。
暮色更浓了,斋堂里没有点灯,光线昏暗。我们不再说话,安静地吃完剩下的饭菜。收拾碗筷时,清风道长像是想起了什么,状似随意地道:“你既暂留观中,有些旧事知晓便可,不必萦怀,更不可在外提起。尤其关于福师伯……他状况特殊,若再见他,言行需谨慎,莫要刺激于他。至于师伯们的争执,我们无从置喙,亦无力调解。你当前要务,是借此地清静,踏实学好基础,稳住自身心性。其余诸事,自有其缘法时节。”
“我明白了,谢谢清风道长。” 我诚恳地说。
走出斋堂,庭院已几乎完全被夜色笼罩。三清殿内长明灯的光芒透过门扉,在地上投出暖黄的一片。北斗殿和财神殿隐在黑暗里,轮廓模糊。那尊巨大的青铜香炉,成了庭院中央一个沉默的、坚实的剪影。
我抬头看了看夜空,几颗疏星刚刚开始闪烁。清风道长的话还在耳边回响——“自有其缘法时节”。我身上的“老味道”,福师伯追索的“那件东西”,松云子师伯的“麻烦”,还有玄霖师父的云游……这一切,似乎都像夜空中的星,各自运行在遥远的轨道上,而我这个偶然闯入的十七岁少年,正被无形的引力牵扯着,慢慢靠近这片陌生的星域。
回房,就着煤油灯,再把那篇《清静经》读一遍。这次,或许能多读懂几个字,多体会一分“大道无形”背后,那令人敬畏的寂静与浩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