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静经》油印本上的字,在昏黄煤油灯下像一群游动的黑蝌蚪。“大道无形,生育天地……”我强压着困意,一个字一个字地默念。知了早歇了,夜虫的鸣叫从窗外渗进来,衬得这1990年夏夜的道观客房格外寂静。今天——确切说是昨天——发生的太多事,松云子师伯的暴躁、福伯师伯的疯癫与那句“老味道”、清风道长的讲述……像一团乱麻堵在胸口,经文根本读不进脑子。
就在我眼皮开始打架时——
“砰!砰砰砰!”
不是敲门,简直是砸门。力道之大,连门板都在震颤,灰尘簌簌落下。声音来自前院道观的正门,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惊心动魄。
我一个激灵,困意全消,心脏狂跳起来。这么晚了,谁?出什么事了?
紧接着,是福伯师伯那极具辨识度、夹杂着浓重粤语口音的破锣嗓子,隔着几重院子传来,焦急而暴躁:“清风!清风!开门!快D开门!出大事啦!”
我鞋都来不及穿好,趿拉着就冲出门。清风道长也几乎同时从他的厢房出来,手里提着一盏马灯,脸色在跳动的火光下有些凝重。我们快步穿过庭院,来到道观正门。
清风道长拉开沉重的门闩。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福伯。但眼前的他,让我瞬间愣住了,几乎忘了紧张。
他换掉了白天那身滑稽到令人侧目的行头——夸张的夏威夷短裤、洗得发黄破洞的白汗衫、裂了口的人字拖——全不见了。此刻的他,穿着一套半旧但整洁的深蓝色中山装,扣子一直扣到脖颈,脚上是一双黑布鞋。头发虽然依旧有些凌乱,但脸上那种玩世不恭的嬉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甚至带着威严的凝重。手里紧紧攥着的,不是酒瓶,而是一个我从未见过、像半块砖头那么大的黑色塑料盒子——后来我才知道,那叫“大哥大”,1990年最顶尖的通讯工具,贵得离谱。
“清风,松云子……”福伯急促开口,依旧是粤普,但语速快得像打枪,“肇庆!电话打到……我搵到嘅唯一一条线!佢(他)搞唔掂(搞不定),好大镬(出大事了),被困住,可能受伤!”
清风道长瞳孔一缩:“师伯,慢慢讲,具体……”
“冇时间慢慢讲!”福伯烦躁地挥手打断,眼神锐利地扫过我,“‘坐尸’,识唔识?‘阴眼’爆开,仲沾咗生人气,醒咗(醒了)!电话里讲唔清,但系听动静,松云子撑得好辛苦!我哋要即刻过去!”
他语速太快,用词又夹杂着粤语和玄学术语,我听得半懂不懂,但“坐尸”、“被困”、“受伤”这几个词像冰锥扎进耳朵。
“我同你去,师伯。”清风道长立刻说,转身就要去取东西。
“你留低(留下)!”福伯却一把按住他肩膀,力气大得出奇,“睇住道观(看着道观),呢个细路(这个小孩)都留低。”他指了我一下。
“但系师伯你一个人……”清风担忧。
“我搞得掂(我能搞定)!以前……”福伯的话戛然而止,脸上肌肉似乎抽搐了一下,眼神有瞬间的恍惚,但立刻又被更强的焦躁覆盖,“总之你哋留低!个地方太凶,你带住个乜都唔识嘅细路,系累赘!”
我原本只是害怕,听到“累赘”两个字,尤其是从他嘴里用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出来,一股混合着不服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猛地顶了上来。松云子师伯虽然脾气臭,但毕竟是救过我的人,现在他出事了。
“我要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颤,但很坚决。
福伯和清风同时看向我。
“你去能做乜嘢(做什么)?送死啊?”福伯瞪着我。
“我……”我被噎住,但梗着脖子,“我……我跑得快,可以帮忙拿东西!而且,而且松云子道长救过我!”更重要的是,福伯白天说的话,还有我自己身上那些莫名其妙的“老味道”和怪梦,像钩子一样扯着我。我觉得,我必须去。这种想法毫无道理,却异常强烈。
福伯死死盯着我,那目光不再是白天的戏谑或刚才的烦躁,而是一种深沉的、仿佛要穿透我皮肉看到骨子里的审视。几秒钟后,他脸上闪过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像是厌恶,又像是一丝挣扎的怜悯,最后化为无奈的烦躁。
“痴线(疯子)……同你师父(松云子)一样咁倔!”他低声骂了一句,随即对清风快速道,“算了!冇时间拗(没时间争)!清风,你去隔壁仁寿寺,找慧明师傅,借佢(借他)部旧面包车钥匙,话我福伯急用,人情我以后还!快!”
清风道长深深看了我一眼,没再反对,只说:“桂白,跟紧福师伯,千万小心。”然后便转身,疾步消失在通往侧院的夜色中。
福伯不再理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大哥大,屏幕幽幽的蓝光映着他紧绷的下颌线。他喃喃自语,声音很低,但我隐约听到几个词:“……点解(为什么)偏偏系呢个时候……条线仲通……阴气勾连……”他的眼神时而清醒锐利,时而涣散茫然,甚至有一刹那,我瞥见他嘴角向下拉出一个极其冰冷陌生的弧度,但转瞬即逝,快得让我以为是灯光晃动造成的错觉。
没多久,清风道长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把有些锈迹的车钥匙。“慧明师傅没问太多,直接给了。车就停在寺后门个空地。”
福伯一把抓过钥匙:“走!”
我们三人从青霞观侧门出去,绕到紧邻的仁寿寺后墙。那里果然停着一辆灰扑扑、漆皮剥落的老式白色面包车,车身上“仁寿寺”三个红字都有些褪色了。福伯利落地拉开车门,跳上驾驶座。我和清风挤进后排。
引擎发出吃力的咳嗽声,终于启动。福伯开车和他的人一样,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破面包车在深夜无人的乡镇道路上颠簸疾驰,车头大灯劈开浓墨般的黑暗。他紧抿着嘴,一言不发,只有眼中映着前方不断后退的路影,忽明忽暗。
车厢里一片沉默,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车身各处吱吱嘎嘎的异响。我紧抓着前排座椅的靠背,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模糊树影和偶尔闪过的昏黄灯火,心跳随着车辆的颠簸而狂跳。肇庆,坐尸,松云子道长……这些词在脑子里反复碰撞。
不知开了多久,天色依旧漆黑如锅底。车子离开大路,拐上更窄更颠的村道,空气中开始弥漫一种难以言喻的、潮湿中带着隐隐腥腐的气味。最终,车子在一片嘈杂的人声和晃动的光影前猛地刹停。
眼前是一个典型的岭南村落格局,但气氛极度异常。一栋颇具规模、门楣高大的青砖祠堂矗立在前,祠堂门口黑压压围着不少人,更多的是穿着绿色旧式警服的警察,他们拉起了明黄色的警戒线,但所有人都站在线外,离祠堂大门远远的,交头接耳,脸上写满恐惧和不知所措。祠堂正前方,是一个引入活水的半月形风水池,此刻池水在祠堂檐下挂着的几盏汽灯和警察手电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浑浊的暗绿色,水面上飘着些说不清的污物,那股浓烈的腐臭腥气正是从这水池和祠堂方向阵阵飘来,中人欲呕。
福伯车还没停稳,目光已如鹰隼般锁定了祠堂大门。他甚至没等车完全停稳,就一把推开车门,像一头察觉到致命威胁的老豹子,身影一晃,以一种完全不符合他年龄的敏捷和速度,直扑祠堂!
守在警戒线边的几个警察只觉得眼前一花,好像有个黑影擦了过去,带起一阵风,但定睛看时,福伯已经穿过了警戒线,消失在祠堂那扇半开着的、幽深如兽口的大门内。
“喂!站住!什么人!”一个年轻警察反应过来,惊怒地大喊,就要追过去。
“同志!唔好意思(不好意思)!”清风道长立刻下车,快步上前,拦住了警察,同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宗教人士证件,神色庄重而焦急,“我哋系青霞观嘅宗教人员,接到紧急求助,入面(里面)有我哋一位师长遇到危险,必须立刻协助!情况特殊,请通融!”
警察将信将疑地查看证件,又看看阴森森的祠堂和面前神色镇定的年轻道士,以及那股越来越浓的腐臭,脸上的戒备被犹豫取代。里面那个“东西”……他们谁也不敢进去,此刻有“专业人士”赶来,似乎……
就在警察迟疑的当口,我趁他们不注意,从车边溜了过去,紧跟在清风道长身后,心跳如鼓地跨过了那条象征凡俗与恐怖界限的警戒线。
祠堂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阴森空旷。高高的屋顶隐没在黑暗中,只有几盏临时拉进来的汽灯发出惨白刺眼的光,聚焦在祠堂正中的天井区域。空气冰冷粘稠,那股腐臭味浓得几乎有了实体,钻进鼻腔,让人头晕目眩。
然后,我看到了那幅足以成为我多年噩梦核心的场景。
天井中央的青砖地面上,被挖开了一个不规则的大坑。坑里,一具高度腐败、肿胀成巨人观的女尸,正以一种绝对违反物理规律的姿态——直挺挺地“坐”在坑底。她背对着大门方向(也就是我们进来的方向),头部不自然地前倾,湿漉漉的、粘连着泥污的头发像厚厚的水苔披散下来。尸体裸露的皮肤呈污绿色,布满骇人的水泡和破裂的痕迹,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无数灰白色、半透明、类似蠹鱼又放大了数十倍的怪虫,在她腐烂的皮肉、口鼻眼眶中钻进钻出,窸窣蠕动,虫体表面反射着汽灯冰冷的光。
而松云子道长,就半跪在离土坑边缘不到两米的地方!
他道袍的衣袖撕裂了好几处,脸颊上有一道血痕,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满是冷汗。他右手死死按着胸口,左手勉强捏着一个法诀,指尖颤抖。一柄桃木剑落在他身旁不远处,剑身中间竟然出现了一道明显的焦黑裂痕。他周围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燃尽或撕碎的符纸,还有几枚似乎布过阵、但已经歪倒的铜钱。显然,他经历了一场极为艰苦的斗法,并且处在下风,被某种力量压制着,连站起来都困难。那“坐尸”虽然没有进一步动作,但一股令人窒息的无形压力正从坑中弥漫开来,笼罩着松云子,仿佛在缓慢地消磨他的生机。
“师兄……”松云子道长看到冲进来的福伯,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微光,声音虚弱。
福伯没有应他。在踏入祠堂、目光触及那“坐尸”的瞬间,他整个人的气质似乎又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之前的焦躁和凝重沉淀了下去,变成一种更深的、近乎死寂的冰冷。他盯着那“坐尸”,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到松云子身边,蹲下,快速检查了一下他的状况,然后从自己那件旧中山装的内袋里,摸出了一个小小的、扁平的罗盘。
罗盘的天池指针,正疯狂地、毫无规律地乱转着。
“‘掘地作坎,坐尸於中’……”福伯的声音低沉响起,用的是纯正的、略带某种古韵的官话,与他平时粤普口音截然不同,冷静得可怕,“此地是聚阴池眼,尸受百年阴煞浸润,又沾新丧活人血气怨念,《云笈七签》有载,此乃‘血尸’之基,‘血鬼游尸’之兆。老松你以阳雷法强行冲击,反激其凶性,勾动地底沉郁阴煞,如今已成僵局。”
松云子道长苦笑一下,咳了两声:“……看出来了?有……办法么?”
福伯没有直接回答,他将罗盘放在地上,站起身,面向那“坐尸”。他解开了中山装最上面的两颗扣子,从怀里取出一个扁平的木盒,打开,里面是整齐盘绕的、浸染成暗红色的墨斗线,以及几枚颜色深沉、刻满符文的老铜钱。他的动作稳定、精准、一丝不苟,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韵律感,与白天那个邋遢癫狂的老头判若两人。
“清风,布‘四隅阳锁阵’,用我带来的那面小八卦镜压东南角。后生仔,”他头也不回地叫我,语气不容置疑,“去墙角那袋糯米里,抓三把,均匀撒在松云子周围一尺圈,要快,要匀。”
清风道长立刻依言行事,从褡裢里取出法器。我则慌忙跑到墙角,果然有个打开的白布袋,里面是雪白的糯米。我手有些抖,但还是尽力快速抓了三把,跑回来,小心地绕着松云子师伯洒了一圈。
就在我洒完最后一把糯米,直起身的刹那——
福伯背对着我们,正将一枚铜钱穿在墨线一端。他的侧脸在汽灯强光下,线条显得异常冷硬。然后,我无比清晰地听到,他用一种极低、极冷、仿佛从牙缝里渗出来的声音,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话,那声音里带着刻骨的厌弃和某种……诡异的熟悉感:
“……又是这种污秽东西……我当年,就不该心软……”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似乎极其轻微地摇晃了一下,就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瞬间闪跳。紧接着,他猛地甩了甩头,再转回头看向我们时,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带着焦躁和凝重的神情,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冰冷低语和气质变化从未发生过。他甚至不耐烦地对我吼了一句:“企定定(站好)!唔好阻手阻脚(别碍手碍脚)!”
清风道长正专注布阵,松云子师伯闭目调息,似乎都没注意到福伯那瞬间的异常。只有我,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还沾着糯米粉,浑身的血液好像都凉了一下。
福伯手腕一抖,浸透雄鸡血的墨线如同有生命的赤蛇般激射而出,却不是飞向“坐尸”,而是精准地缠绕上天井四周的四根廊柱,墨线紧绷,在汽灯光下反射出暗红的光泽,隐约构成一个将土坑和“坐尸”围在当中的无形框架。与此同时,他口中开始诵念一种音节古怪、腔调悠长的咒文,同时脚踏一种复杂的步法,绕着土坑快速移动,每踏一步,便将一枚老铜钱按入地面的砖缝。
随着他的动作,祠堂里那股无处不在的阴冷压力似乎被稍微搅动、阻滞了一些。那坑中的“坐尸”,头颅似乎极其缓慢地,开始向我们这边转动,那些钻爬的怪虫动作也变得焦躁起来,发出更密集的窸窣声。
我站在清风道长布好的阵势边缘,看着眼前这超乎想象的一切:散发着恶臭的巨人观坐尸,闪烁的法器,急促的咒文,两位师伯严阵以待的身影……而我,一个几天前虽然经历过宿舍女鬼的十七岁高中生,此刻却站在这个弥漫着死亡与诡异力量的祠堂中心,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恐惧和一种巨大的茫然将我吞没,那种恐惧到我想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