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云子道长没有再靠近那片吞噬香灰的诡异水面。他拉着我,迅速退回到河涌边一条被杂草半掩的土路上,目光依旧锐利地扫视着那个窝棚和后面的灌木丛。
“走。”他低声道,语气不容置疑,“此地不宜久留,天光再查。”
我们沿着来路快步返回,铜镜在我怀中,那股刺骨的寒意并未消散,反而像一块逐渐扩散的冰,让我半边身子都有些发麻。我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松云子道长的脚步,他走得极快,道袍下摆带起夜风,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
直到重新穿过那片老旧居民区,回到相对明亮的巷口,仁寿寺晚课结束的钟声余韵刚好完全消散,四周只剩下市井夜晚的嘈杂,他才稍微放缓了脚步。但他没有直接回青霞观,而是在巷口一个卖糖水的小摊旁停下,要了两碗最普通的绿豆沙。
“坐低,饮啖先。”他把一碗推到我面前,自己则端起另一碗,慢慢地舀着。昏黄的灯泡下,他的脸色依然有些发青,但呼吸已经平稳下来。我知道,他是在确认我们是否真的“安全”离开了那片区域,也是让我镇定心神。
冰凉的绿豆沙入喉,带着淡淡的陈皮味,稍微驱散了一些胸口的寒意。我偷偷看了一眼怀里的铜镜,黄布包裹着,安静无声,仿佛刚才那一下尖锐的刺痛只是我的错觉。
“道长,”我小声问,用不太熟练的粤语混杂着普通话学着松云子道长的语气,“刚才……水下面,真系有……尸?”
松云子道长沉默地吃完最后一口糖水,放下碗,才抬眼看向我。“‘窥真镜’有反应,香灰被‘吞’,底下肯定有极阴秽之物,与‘水殃’脱不了干系。”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但岸边嘅拖痕同脚印……太新。如果系尸首自己浮上来,唔会有咁整齐嘅拖痕,更唔会有‘人’嘅脚印留低。”
“你的意思系……有人将尸首,摆落去?或者……捞上来过?”我感到一阵恶寒。
“都有可能。”松云子道长眼神冷冽,“所以先话,唔止‘水殃’咁简单。等你福伯消息。”
回到青霞观,月洞门内一片寂静,只有我住的那间小单房窗户透出一点光——清风道长大概还在里面整理资料。松云子道长让我回房休息,铜镜则被他带回他自己的静室。
我躺在硬板床上,毫无睡意。闭上眼睛,就是那漆黑如墨玉的水面,香灰被无形之力扭结拽下的瞬间,还有岸边新鲜的拖痕……“人嘅手尾”这四个字,像冰冷的蠕虫,钻在脑子里。比起纯粹的鬼怪,这种夹杂着人性之恶的诡异,更让人心底发毛。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我好像听到楼下天井有极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轻轻推开月洞门,又关上。接着,是松云子道长下楼的脚步声,和另一个刻意放轻的、趿拉着鞋子的声音——是福伯回来了。
我立刻清醒了大半,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他们的对话声压得很低,断断续续地从楼下飘上来,混杂着粤语和普通话。
“……确认咗,”是福伯沙哑的声音,透着疲惫,“西边老厂区嗰头,系有个‘水老鼠’,花名‘盲辉’,前几日同人饮醉酒吹水,话自己半夜喺‘三岔涌’(应该就是我们探查的那段河涌)落网,网到一半觉得‘唔对路’,水下面好似有‘野’扯住,重得好,唔似系垃圾。佢惊,割断网走咗……”
“有无话见到咩?”松云子问。
“佢话黑麻麻,睇唔清。但系……”福伯顿了顿,“佢话割网之前,好似见到水底下有‘一扎黑色嘅头发’飘过,好长。但系一眨眼又唔见咗,以为系自己眼花。”
黑色长发……我心脏一紧。
“仲有,”福伯的声音更沉了,“我问咗另一个喺附近收夜货嘅‘地佬’,佢话大概十天前,凌晨三四点,见到有部冇挂牌嘅‘泥头车’,偷偷摸摸驶入去废厂区后面,唔系倒建筑余泥,而系……倒咗几袋‘好重嘅嘢’落涌口,就系‘三岔涌’汇入大河道嗰个闸口附近。佢当时以为系偷倒工业废料,冇多事。”
泥头车,深夜,沉重的“东西”,倒入河涌汇流处……
“冇睇清系咩袋?”(没有看清是什么袋子)
“佢话好似系黑色大胶袋(他说好像是黑色大胶带),捆得好实。倒完就走,好快。”
房间里是长久的沉默。我能想象松云子道长此刻紧锁的眉头。
“仲有一单嘢,”福伯再次开口,语气有些古怪,“唔知有冇关联……我托人问咗交警队相熟嘅朋友,最近一个月,西江沿线,报过两单失踪,都系后生女仔。一单系外来打工妹,同厂里吵架后离开宿舍,再无消息;另一单……系附近卫校嘅学生,周末出街买野,失咗踪,家属报案话手机最后信号,就喺老厂区外围一带。”
失踪……年轻女性……
所有的碎片,似乎都在隐隐指向那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河湾。
“师兄点睇?”松云子问。
“邪门,而且……人为嘅味道好重。”福伯啐了一口,“‘水殃’系惨死成煞,但如果死前死后,再被人用‘特别’嘅手法处置过……啧,我都唔敢估会变成咩嘢。师父手札里提过古时候有种邪术,叫‘饲阴桩’,就系将含冤横死嘅尸身,以特定方式沉于水眼煞位,用嚟养一些污糟嘢,或者挡煞、害人……”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足够骇人。
“听日,”松云子道长声音果决起来,“天光之后,我同桂白再去一趟,睇清楚岸边痕迹同窝棚。师兄,你……”
“我知。”福伯打断他,“我再去刨刨,睇下有无更多关于部‘泥头车’或者失踪女仔嘅消息。清风个边呢?”
“我叫佢查紧大巴路线同林小雨八字细节,睇下有无特别冲撞之处。”
“嗯。各自小心。”
门口再次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关门声,随后归于寂静。我躺在黑暗中,浑身冰凉。福伯的话在我脑子里反复回响——“饲阴桩”、“养污糟嘢”……如果那沉在河底的不是简单的“水殃”尸身,而是被人刻意布置的“东西”……
还有那失踪的卫校女生……林小雨……
我猛地坐起身,冷汗湿透了背心。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像那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我的心脏。
就在这时——
“咚。”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敲击声,从我房间的窗户方向传来。
我浑身汗毛倒竖,猛地扭头看去。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仁寿寺的红墙和飞檐只剩下沉默的剪影。什么都没有。
是风吹动树枝?
不,那声音太脆,太“实”,像是……指甲轻轻磕在玻璃上。
我僵在床上,一动不敢动,眼睛死死盯着那扇老旧木格窗。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仿佛凝固了。
就在我几乎要以为是幻觉时——
“咚……咚……”
又是两声!间隔均匀,缓慢,带着一种冰冷的耐心。声音的来源……似乎比刚才低了一点,像是敲在窗户下半部分。
我死死捂住嘴,才没让自己叫出声。心脏狂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我想起松云子道长的叮嘱,想大声喊,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黑暗中,我的眼睛逐渐适应了微弱的光线。忽然,我发现窗户玻璃上,靠近底部的位置,似乎贴着一片比夜色更深的、不规则的阴影。
那阴影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向上蠕动了一点点。
看形状……像是一团湿漉漉的、纠缠在一起的黑色长发,正从窗台下方,慢慢“爬”上我的窗玻璃。
“咚……”
敲击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我清楚地看到,那团头发的边缘,似乎有一只惨白浮肿的、指节怪异的手的轮廓,在玻璃外极快地晃过,又缩回浓密的发丝中。
它在敲我的窗。
它想进来。
极致的恐惧瞬间攫取了我全身,血液仿佛冻住,四肢冰冷麻木。我想逃,身体却不听使唤。我想喊,却连呼吸都困难。
那团湿发还在向上蠕动,已经遮住了小半扇窗户,透过发丝的缝隙,我仿佛能感觉到一道冰冷、怨毒、毫无生气的“视线”,正穿透玻璃,钉在我身上。
就在那团头发快要爬到窗户中间,那只惨白的手影再次扬起,准备敲下时——
我几乎是滚下床的。
后背撞上冰冷的青砖地,疼痛让我倒抽一口凉气,却也挣开了那冰封般的僵直。窗户方向,那团湿发的阴影似乎凝滞了一瞬,但那只惨白浮肿的手影,却又一次扬起,指甲与玻璃摩擦的“吱——”声,细碎而绵长,像锥子往脑仁里钻。
“道……” 我想喊,喉咙里却只挤出气音。
就在那只手影即将再次叩响玻璃的刹那——
隔壁,松云子道长的房门猛地拉开。
没有呼喊,没有仓促的脚步声。只有一道沉稳、凝实,仿佛带着重量感的气息,瞬间压过了满室的阴寒。我瘫在地上,扭头看去。
松云子道长只穿着中衣,外袍随意搭在肩上,但身形笔直如松。他右手自然垂在身侧,左手却已抬至胸前,无名指扣在中指后食指压下无名指中指竖起——那是‘灵官诀’。他嘴唇微动,无声,但能看见喉结轻微起伏,一段极短促的‘灵官咒’在空气中留下几乎不可闻的震颤余韵。
他没有立刻冲进来,而是站在门口,目光如冷电,先扫过瘫软的我,确认我还清醒,随即猛地钉向那扇窗户。他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缩了一下。
紧接着,他动了。步法不快,却异常稳。不是直线冲来,而是脚踩’禹步‘,三步之间,身形已从门口移至我房间中央,恰好隔在了我与窗户之间。他肩上的外袍滑落在地,露出里面深蓝色的道装。
此刻,清风道长也出现在门口,他显然惊醒不久,长发未束,但眼神清明。他手中并无桃木剑,只是右手同样掐着一个‘’剑诀‘’,虚指地面,左手拿着擀面杖差不多的、边缘磨损的‘’拷鬼棒‘’,上面刻着的文在微弱光线下泛着幽光。
松云子道长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是从胸腔深处震出,每个字都砸在凝滞的空气里:
“仰启神威豁落将,都天纠察大灵官。”
这是‘’灵官咒‘’的开篇!他诵咒的同时,一直掐着灵官诀的左手,右手陡然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剑,凌空对窗户方向‘’急速虚画‘’!并非胡乱比划,而是一个结构繁复、笔画连贯的“紫薇讳”!指尖划过之处,空气中竟留下了一道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微金色光痕‘’,一闪即逝。
几乎在光痕出现的瞬间,窗户玻璃上那团湿发阴影‘’剧烈地扭动了一下‘’,像是被灼痛!那只叩击的手影猛地缩回发中。
“三界大魔皆拱手…。” 松云子道长咒音不停,手诀随着念咒变换,踏前一步,“金光讳”叠加而出。他额角隐隐见汗,但眼神锐利如刀,完全锁死了窗外的邪物。
清风道长见状,立刻将手中铜镜往自己眉心一贴,低声急诵:“五雷猛将,火车将军,腾天倒地,驱雷奔云……” 竟是‘’召雷咒‘’的起式!他诵咒极快,随着咒文,那面铜镜似乎微微发亮,被他持着,遥遥对准窗户。
松云子道长画完第二个讳,手决印一变,由“金光诀”转为“雷局”(食指弯曲,拇指压于食指指甲,余三指握拳),猛地向窗户方向一“放”!
没有声音,没有光影爆炸。
但我分明感觉到,房间里那股粘稠阴冷的压迫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撕开了一道口子‘’!窗外传来一声极其细微、却又尖利到让人牙酸的“嘶”声,仿佛什么东西被烫伤了。
玻璃上,那团湿发阴影骤然淡化,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汁,迅速晕开、变淡,连同那只惨白的手影,一齐消失了。只留下湿漉漉的水渍痕迹,在玻璃上蜿蜒滑落。
夜风从未关严的窗缝吹入,带着仁寿寺那边飘来的、极淡的香火味,冲散了屋内残留的最后一丝甜腻腐气。
一切发生得极快,从松云子道长出门到邪影退散,不过十几次呼吸的时间。没有火光,没有绚烂的法术对轰,只有凝重的咒言、精准的指诀、以及对空间气场的瞬间争夺与控制。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我粗重的喘息声。
松云子道长缓缓放下结印的右手,雷局松开,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冰凉的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雾。他先看了一眼窗户上正在下滑的水渍,眉头紧锁,然后才转身,走到我身边,蹲下。
“伤到未?”他问,声音恢复了平日的语调,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我摇摇头,想说话,喉咙还是发干。
清风道长也收了拷鬼棒和铜镜,快步走进来,先警惕地看了一眼窗户,然后扶我起来,让我坐在床沿。“是‘那个’?”他问松云子。
松云子道长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窗边,但没有贸然触碰玻璃。他从地上拾起自己的外袍,从内袋里取出那面‘’窥真镜‘’。这次,他没有用黄布包裹,直接捏着边缘,将镜面缓缓转向窗户。
铜镜在黑暗中,映照不出清晰的景物。但镜面在转向窗户的刹那,表面立刻‘’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水珠迅速汇聚、流淌,在镜面上留下道道湿痕,仿佛镜子刚刚从水里捞出来。而在水痕之下,镜面深处,似乎有极淡的、灰白色的影子一闪而过,看不真切,却让人心头发毛。
“阴湿之气极重,残留的怨念影像……”松云子道长沉声道,将镜子翻过来,扣在掌心,“但本体未至,只是‘念影’投射。佢感应到我哋日头去过嗰处,又或者……感应到‘镜’。”
“跟上门了。”清风道长脸色凝重。
就在这时,寮舍小院那头,通往前面庭院的小巷里,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福伯那特有的、带着睡意和烦躁的广式普通话隔着老远就飘了进来:
“大半夜,叮叮咚咚,拆屋啊?唔使瞓觉噶?”
他晃着身影出现在门口,依旧穿着那身背心裤衩,人字拖,头发散乱,但眼神清明,毫无睡意。他先瞟了一眼窗户上的水渍,鼻子用力抽动了两下,脸色就沉了下来。
“呵,”他嗤笑一声,语气却冷,“真系‘睇得起’我哋,直接派‘探路鬼’上门打招呼。”
“师兄,”松云子道长将窥真镜递过去,“你睇下。”
福伯接过,没看镜面,反而用手指摩挲着镜背的八卦纹和云雷纹,又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皱得更紧。“水腥,怨气,还有……”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一丝好淡嘅‘土腥’同‘铁锈’味?奇怪……”
“土腥?铁锈?”清风道长不解。
“唔系普通河泥味。”福伯把镜子递还给松云子,“似系……长期埋喺地下,或者同金属物件埋一齐嘅味道。你哋日头去嗰处,附近有冇废铁堆、旧机器或者地基坑?”
松云子道长回忆了一下:“岸边系荒草同窝棚,对岸系废弃工厂,但睇唔到明显大堆废铁。不过……气味混杂,唔排除。”
福伯摸着下巴上的胡茬,在狭窄的房间里踱了两步。“‘水殃’赖水而生,就算尸身沉底,也主要系水腥腐气。沾上明显嘅‘土腥铁锈’,除非……”
他停下脚步,看向松云子,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除非尸首唔系自然沉底,”松云子道长缓缓接口,“而系被人用‘有铁’嘅东西装住,或者……埋过,再丢落水。”
房间里再次安静。这个推测,比单纯的邪祟害人,更添了一层冰冷的、属于人的恶意。
“听日,”福伯断然道,睡意全无,“天未光就要去。唔系探查,系要‘起底’。如果真系我估嘅咁……恐怕唔止一条人命咁简单。”
他看了一眼惊魂未定的我,又看了看松云子和清风:“细路吓得不轻,你哋两个今晚轮流睇住。窗台撒把香炉灰,门后贴张‘驱邪符’。我而家就出去再郁动人,睇下听日朝早,能否凑多几个‘醒目’嘅人手。”
“师伯,夜已深,小心。”清风叮嘱。
“放心,我副老骨头,污糟嘢见到我都掉头走。”福伯摆摆手,人字拖啪嗒啪嗒的声音再次响起,迅速消失在黑暗的小巷里。
松云子道长和清风道长迅速行动起来。清风去找香炉灰和符纸,松云子则让我收拾一下,去他房间的榻上将就半宿。他自己则在我房间的窗台、门槛细致地检查,不时用手指蘸点残留的水渍闻嗅,或用镜子映照角落。
我抱着自己的薄被,走到松云子道长的房间。他的房间比我的稍大,同样简朴,但多了个书架和一张旧书桌,桌上摊开放着那本深蓝色布包的《云崖札记》,旁边还有笔墨。空气里有淡淡的墨香和陈旧纸张的味道,意外地让人心神稍安。
躺在坚硬的竹榻上,我睁眼看着黑漆漆的房梁。隔壁,清风道长低声诵念安土地神咒的声音隐约传来,混合着撒灰的细微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