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市一中回来,清风道长与我随后,三人脸上都覆着一层沉重的阴影。
福伯正蹲在那口老井边,就着最后的天光,慢悠悠地往他那个油亮的葫芦里灌井水。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没抬,只闷声问了句:“点样?”
“麻烦。”松云子道长言简意赅,将青布包袱放在石桌上,露出黄布包裹的铜镜。“镜子里照出东西了,湿头发,后生女,系度……”他顿了顿,似乎那画面难以启齿,“……做紧D唔好嘅动作。”
“抠?”福伯盖上葫芦塞子,站起身。他头发用一根木簪在脑后盘了个随意的揪,几缕灰白散发垂着,脸上惯常的嬉笑褪得干净,“个女学生呢?”
“送返屋企了。”清风道长接过话,用清晰的普通话对我说,也是在向福伯确认,“按师伯吩咐,给了安神的符,叮嘱了三日内静养避人。但她神魄被惊扰的痕迹很深,寻常法子怕是治标不治本。”
福伯踱到石桌边,没碰铜镜,只是眯眼盯着,鼻翼微微翕动,仿佛在嗅着无形之气。“黑石村那具‘坐尸’,年头久,怨气重,但‘形’是固定的,就是个坐在泥淖里的样子,害人也是让附近女子梦见、害怕,慢慢磨掉阳气。”他语速不快,却字字沉重,“这次这个,镜子里看,动作是‘进行中’的,是还在‘重复’的死前执念。这说明它‘新’,怨毒正炽烈,而且……它已经能透过镜子,直接把‘景象’钉进一个活蹦乱跳的女学生脑子里了。这不是简单的‘沾染’,这是主动的标记和侵蚀。”
他看向松云子:“师弟,师父留下的手札,你翻过了吧?关于‘水殃’。”
“正要去看。”松云子道长点头,换回广普对我说,“桂白,你也来。”
我们三人跟着松云子道长,没有进入作为主殿的正堂,而是绕到我睡觉的单房最后面的一件小房里面,平时我以为他是放杂物的。。
进门旁边的房间是松云子道长的静室兼书房。房间不大,陈设简朴,唯一显眼的,是靠墙的一个老式樟木书柜。没想到这两件房间是连通的,接着他打开书柜最下层带锁的抽屉,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用深蓝色土布包裹的方正物件。
解开布包,里面是几本线装手抄册子,纸张脆黄,墨迹深浅不一。最上面一本的封皮上,用端正的楷书写着《云崖札记》。
“师父云崖真人晚年,将一生所见所闻、尤其是各类邪祟异事的成因与应对之法,陆续记录于此。”松云子道长轻声解释,仿佛怕惊扰了册中的魂灵,“其中有一部分,是你们福师伯早年行走各地处理事件后,回来口述,由师父亲自整理收录的。”
他快速翻阅,很快停在其中一页。我们围拢过去。
那是关于“水殃”的记载。云崖真人的笔迹苍劲而清晰:
“水殃”者,非寻常溺鬼。其成,必兼“水厄”、“污秽”、“执念”三毒。
一曰水厄:必死于水,江河湖海,沟渠池塘,皆可为其冢。
二曰污秽:此污秽非指泥淖,乃指死前所受之大辱大损,或强加于身,或自视不清,其惨痛远甚于溺毙之苦,故怨毒深入髓魂。
三曰执念:死前最后一刻,或为抵抗污秽,或为宣泄绝望,常有某种极端举动(如抓挠、抠挖、撕咬某处),此举动与污秽感彻底绑定,成为其死后唯一铭记之“形”。
此三毒交织,借阴湿水汽滋养,遂成“殃”。其害人,不以索替为本,而以“映照”为刀。尤易感应气弱神虚、八字偏阴之年轻女子,将其死前至痛至辱之景象“投映”于生者灵台,令其见幻、仿行、生机日削,直至魂魄受损,或癫或亡。
处置之道,首在寻得尸源,以法净其污秽,安其魂灵,断其“形”与执念之勾连。然,若其怨之根源未消(如冤屈未雪),则“殃气”难散,易伏于水脉,伺机再发。昔年黑石村之事(详见鼎福口述录),即此类也。
在这段总结之后,还有数页附录,标题便是《黑石村“坐尸”事略》。我们快速浏览,里面详细记录了福伯(记录中称其道名“鼎福”)当年如何发现那具呈诡异坐姿的女尸,如何以石灰深埋、符咒镇压,以及之后村中女子陆续出现的梦魇症状。记录末尾,云崖真人批注道:
“鼎福处置得当,然此‘殃’根在旧年冤案,沉埋仅治标耳。恐其怨气未绝,他日或循水脉另现。”
看到这里,福伯嘿然一声,指了指那批注:“师父他老人家,看得透。黑石村那桩旧案,牵扯到解放前村里的族权私刑,一笔糊涂账,根本理不清。我把表面上的‘殃’镇住了,但水底下那团‘怨’,没法子。这次……”他看向松云子,“这次这个,这么‘新’,这么‘凶’,恐怕那‘污秽’的根源,就在眼前,还没烂透呢。”
房间内一时寂静。窗外,仁寿寺晚课的钟声悠悠传来,更衬得屋内气氛凝滞。
“所以,必须尽快找到这具新尸。”松云子道长合上手札,目光锐利起来,“尸身是‘殃’的锚点,也是查清根源的线索。师伯,您看……”
福伯摸了摸下巴上硬茬似的胡须,眼中恢复了惯有的那种市井精明与老辣:“找尸首,靠你们念经画符不行,得靠‘线’。我一会儿就去动动老关系。江上捞偏门的‘水鬼’,岸边收破烂的‘地佬’,夜里出没的‘夜猫子’……呢啲人,眼睛利,鼻子灵,城里边啲水道有咩风吹草动,瞒唔过佢哋。”
“有劳师兄了。”松云子道长郑重稽首。
“光找尸首还不够。”清风沉吟道,“林小雨同学那边,镜中影像已然种下,寻常安神符水恐只能缓解,难以根除。需得在找到尸源、化解其执念的同时,为她行一次‘净心涤影’的法事,将那‘映照’之痕彻底抹去。”
“此事需从长计议,先找到源头再说。”松云子道长做了决断,“师兄去寻访线索。清风,你细查林小雨比赛往返的精确路线,特别是大巴沿途停靠、可能近水之处。我带桂白,再去江边走走,‘窥真镜’既已照过它,或能在那‘殃气’凝聚之处,有所感应。”
分工已定,福伯第一个动身,依旧趿拉着人字拖,晃着那个油亮的葫芦,啪嗒啪嗒地去了,身影很快没入外面渐暗的巷子。
清风也领命去厢房查阅地图和联系学校。静室里只剩下我和松云子道长。他重新用蓝布包好师父的手札,放回抽屉锁好,动作缓慢而珍惜。然后,他拿起桌上那面似乎一直散发着隐隐寒意的铜镜,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桂白,你可知此处‘青霞观’的来历?”
我摇头。
“此地,是你师叔玄霖,当年私下置办的一处隐秘产业。”松云子道长目光扫过这间小小的静室,语气里带着复杂的感慨,“他……似乎早有预感,为自己,也为门中,留了这条后路。我师父云崖真人仙逝后,我在这挂单与清风,便是在此落脚。你福伯云游归来,也时常在此歇脚。此处虽简陋,却是一处……难得的‘家’。”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深谈师叔玄霖失踪的往事,转而将铜镜递给我:“攞住。记住,此行只探不碰。若镜有异动,或觉心头发寒,即刻话我知,唔好犹豫。”
“好。”我接过铜镜,入手沉凉。
我们走出门,穿过寂静的天井。巷子里已漆黑一片,只有远处巷口漏进一点模糊的市光。松云子道长对这里了如指掌,脚步不停,引着我七拐八绕,很快穿过一片老旧的居民区,空气里渐渐传来河涌特有的、潮湿微腥的气息。
我不知道他要去哪,只是一味的跟着,他而是沿着一条黑黢黢的支流河涌,往与主河道交汇的偏僻地带走去。这里远离主路,岸边是荒弃的菜地和杂乱生长的榕树气根,废弃的塑料袋和泡沫板挂在枝杈上,在夜风里簌簌作响。水流几乎静止,泛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油亮黑色。
松云子道长走得很慢,不时停下,侧耳倾听风中细微的声音,或是蹲下,用手指捻起一点岸边的泥土在指尖搓揉,凑近鼻尖。他手中的罗盘指针,一直保持着一种细微但持续的颤抖,不是明确的指向,更像是一种被扰乱的、不安的嗡鸣。
我紧跟在他身后,怀里紧搂着铜镜。厚厚的黄布阻隔了直接的接触,但那冰凉的触感依旧透过布料丝丝传来。
走到一处河湾,这里水面稍宽,对岸是高大破旧的厂房黑影,墙上“安全生产”的褪色标语依稀可辨。河湾一侧,有个用破烂木板和石棉瓦胡乱搭就的窝棚,像是拾荒者的临时居所,但此时漆黑无人,散发着霉烂的味道。
就在这里,松云子道长猛地停住脚步。罗盘的指针骤然一顿,然后开始小幅度地左右急摆!几乎同时,我怀里的铜镜传来一下尖锐的刺痛寒意,仿佛一块冰棱猝不及防地扎进心口!
我闷哼一声,下意识将它抱得更紧,那寒意却瞬间流窜到手臂。
松云子道长一步跨到岸边,目光如电,扫视着黑沉沉的水面。他迅速从青布包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拔掉塞子,将里面灰白色的香炉底灰,小心翼翼地倾倒在水面与岸边交接的一处位置。
接下来的一幕,让我头皮发麻——那些本该漂浮或沉入水底的香灰,在接触到水面的一刹那,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扭结,然后猛地向下拉扯,迅速消失在水下,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扩大,只有一个小小的、瞬间平复的涡旋。
水面依旧漆黑平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但那块水域,在远处城市微光的映衬下,颜色似乎格外深沉,像一块凝固的、不透光的墨玉。
松云子道长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后退两步,不再看水面,而是蹲下身,仔细检查岸边的泥地。很快,他找到了——几处新鲜的、绝非动物留下的脚印,还有一道清晰的拖拽痕迹,从水边一直延伸到窝棚后面那片茂密的野生灌木丛里。痕迹很新,泥土还未完全干透。
“师父手札里讲,‘水殃’依托尸身与水域阴气。”他站起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冰冷的怒意,用夹杂着粤语的句子对我说,“但呢度……水下面个‘锚’,同岸上呢道‘痕’,对唔上。水鬼唔使上岸拖嘢。”
他抬眼,望向窝棚后那片黑暗,以及更远处厂房模糊的轮廓。“唔止‘水殃’咁简单……呢度,有‘人’嘅手尾。(不止‘水殃’这么简单……这里,有‘人’经手的痕迹。)”
夜风骤起,穿过废弃的厂房,发出呜咽般的怪响。河涌浓重的腥气里,似乎真的混进了一丝铁锈、油脂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化学品的淡淡气味。
铜镜在我怀中,持续散发着惊人的寒意,指向那潭幽深死水,也仿佛指向那片藏着未知的黑暗。
寻找刚刚开始,我们找到的,却可能比一个枉死的“水殃”,更加肮脏和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