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云子道长回过神猛然站起来,拿起杯子和我说道:“今日必须学会这个韵,要不然今晚就不准返屋”
就在我再一次失败,气息岔在胸口,咳得眼泪汪汪时,前院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还夹杂着带着哭腔的说话声。清风道长温润的劝阻声隐约传来:“您莫急,慢慢讲……”
松云子道长眉头一皱,示意我噤声,大步走出三清殿。我也赶紧跟出去。
只见院子里站着一对穿着朴素、面色惶急的中年男女,女的还在抹眼泪,旁边跟着一个穿着蓝白校服、神色焦急的中年女老师。清风道长正温言安抚。
那男的一看见松云子道长出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噗通一声就跪下了,带着浓重乡音:“道长!救命啊道长!求您救救我个女!”
松云子道长侧身让开,眉头未松:“起来说话。发生乜事?”
女老师连忙扶起那男人,自己上前,语速很快:“道长,是这样,我是市一中的李老师。我们班一个女生,叫林小雨,前几天跟舞蹈队去省里比赛,回来之后就……就很不正常。” 她脸上也带着后怕,“昨天晚上开始发高烧,说明话,一直喊‘好冷好冷’,送到校医室打了针也不退烧,意识都有点模糊了。我们实在没办法,小雨父母从乡下赶来,听人说青霞观……就、就冒昧过来了。”
“比赛途中可有异常?” 松云子道长问得直接。
“没有啊!” 李老师回忆道,“比赛很顺利,还拿了奖。坐大巴回来的路上她也好好的,有说有笑。就是……就是下车拿行李的时候,她跟走在前面的同学嘟囔了一句,说‘我身体好重,是不是病了?’当时大家没在意,以为她累了。”
身体好重。松云子道长眼神微凝。“回到宿舍后呢?”
小雨的母亲抽噎着接话:“阿雨打电话回家,就说累,身上发冷,喝了我让她带去的感冒冲剂就睡了。那是晚上十点不到……可、可半夜……” 她脸色发白,说不下去。
旁边的父亲声音发抖,接道:“她同宿舍的同学被吓醒,说……说阿雨半夜突然坐起来,眼睛睁得老大,直勾勾望着空床铺,然后尖叫一声,用被子蒙住头,浑身发抖。同学开灯问她,她只从被子里伸出颤抖的手,指着对面空着的梳妆台,语无伦次说‘有……有个女仔……头发湿的……在、在抓自己下体……’”
抠自己下面?这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阵不适的寒意。
“同学当时吓坏了,看对面根本没人,只有阿雨自己的影子被台灯投在墙上。可阿雨坚持说看见了,吓得后半夜都不敢合眼。第二天早上,阿雨就开始高烧不退,不停说冷,眼神都直了……道长,我个女是不是……是不是撞了那东西啊?” 小雨父亲的声音带着绝望的惊恐。
松云子道长沉默着,目光扫过这对惊恐的父母和焦急的老师,最后落在我身上一瞬。那眼神复杂,似乎在权衡,又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看向清风:“取我褡裢。带上安魂符、净水、艾绒。桂白,”他忽然点名,“你也跟来。”
我心头一跳,连忙应下。清风道长快速准备了一个青布包袱。松云子道长自己则回房片刻,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用黄布包着的、巴掌大的扁圆物件,看不清是什么。
我们一行人匆匆下山。路上,松云子道长仔细问了林小雨的生辰八字(李老师从学生档案里匆忙抄来的),又问了她们比赛地点和往返路线,但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眉头始终没有舒展。
赶到市一中时,已是上午。校医室在一栋老楼的角落,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陈旧书籍的味道。林小雨被临时安置在一间独立的观察室里。
推开门,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明明窗外阳光不错,屋里却感觉比外面低了好几度。一个女孩蜷缩在靠墙的病床上,盖着厚厚的棉被,却还在不住发抖。她脸色潮红,嘴唇干裂,双眼半睁半闭,眼神涣散没有焦点,嘴里不断无意识地嗫嚅:“冷……好冷……水……头发湿的……”
她的父母一看到女儿这样,眼泪又下来了。
松云子道长示意众人安静,他走到床边,没有立刻去碰女孩,而是静静观察了片刻。随后,他伸出手,悬在女孩额头上方约三寸处,停了几秒,又移到她脖颈、心口等位置虚按感受。
我看见他收回手时,指尖似乎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打盆干净冷水来。不要热水。” 松云子道长对校医吩咐,然后把安魂符贴在了女孩的背后
冷水端来后,松云子道长从褡裢里取出一个白瓷碗,注入清水,又放入一小撮艾绒。他没有用符,而是并指在水中虚画了几下,口中默诵短咒,然后对女孩父母说:“扶她起来,少量喂她喝下。”
喂下几口符水后,林小雨的颤抖似乎略微减轻,但眼神依旧空洞,还是喊冷。
松云子道长这才解开带来的黄布包。里面是一面边缘有细微磕损、镜面却光可鉴人的古老铜镜,背面刻着模糊的八卦图案和云雷纹。他将铜镜正面朝上,轻轻放在林小雨的枕头边。
然后,他示意所有人都退到门边,只留清风在旁护持。他站在床尾,面对女孩,双手抬至胸前,开始用一种极其低沉、缓慢、却又充满无形力量的语调诵念。不再是早晚课的韵腔,而是更古朴、更直指核心的咒言:
“北斗玄枢,统摄万灵。破秽除氛,邪祟灭形……”
随着诵念,房间里的阴冷感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搅动。林小雨忽然剧烈地挣扎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眼睛瞪大,瞳孔却缩得更小,死死盯着天花板某处,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
松云子道长诵咒不停,手指凌空对着铜镜的方向虚点。
就在这时,那面平静的铜镜镜面,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极其轻微地荡漾了一下。紧接着,镜面中心,竟幽幽地浮现出一层白蒙蒙的雾气,雾气中,隐约有什么影影绰绰的东西在晃动,看不真切,却让人头皮发麻。
小雨的母亲差点惊叫出声,被丈夫死死捂住嘴。
松云子道长眼神一厉,咒语陡然转为急促,最后大喝一声:“现!”
镜中白雾猛地向四周散开少许,镜面景象瞬间清晰了一霎——虽然极快就重新被雾气覆盖,但我敢发誓,我看到了:镜子里映出的,根本不是病床上的林小雨,也不是房间景象,而是一个模糊的、低着头、长发湿漉漉黏在脸颊脖颈的少女身影!她似乎蜷缩着,一只手正放在腰腹之下,手像是在换姨妈巾一般在捣鼓着什么!
那影像只闪现了不到一秒。
但就在影像消失的刹那,床上的林小雨突然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身体猛地向上弹起,又重重摔回床上,四肢抽搐,双眼翻白,嘴里吐出更多的白沫。
“小雨!” 她父母要冲过去,被清风道长死死拦住。
松云子道长快步上前,一把抓起那面铜镜,镜面朝下猛地扣在女孩的额头上,同时左手掐诀,重重按在镜背。
女孩的抽搐渐渐停止,翻白的眼睛也慢慢合上,仿佛力竭般昏睡过去,呼吸却比之前平稳了不少,也不再喊冷了。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浓重的、令人不安的寒意,还未完全散去。
松云子道长缓缓移开铜镜,镜面朝自己看了一眼,脸色阴沉得可怕。他转向吓得面无人色的李老师和女孩父母,声音沙哑:
“她不是生病。是‘沾了东西’。而且,不是路上随便沾的……”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凝重,甚至可以说是惊疑的神色,“这东西,怨念极深,执念诡异,而且……” 他看了一眼手中铜镜,又看了一眼床上昏睡的女孩,后半句话咽了回去,转而道,“先把孩子带回家,按我写的方子煎药安神,三天内不要见任何生人,尤其不要让任何年轻女子接近她。晚上在床头点长明灯。其他的……容我细查。”
他让清风留下交代药方和注意事项,自己则拿起那面似乎变得有些冰凉的铜镜,用黄布重新仔细包好,示意我跟上。
走出校医室,阳光刺眼,我却感觉不到暖意。刚才镜中那一闪而过的湿发少女的诡异身影,深深烙在了我脑海里。
“道长,” 我追上他,声音有些发干,“那镜子里的是……”
松云子道长脚步不停,目光直视前方,声音低沉,只说了两个字,却让我浑身血液都差点冻结:
“水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