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新计划,“钓鱼”行动转入更耐心也更磨人的阶段。既然知道那些“碎片”与玄霖的记忆和知识有关,松云子道长决定从最基础的“熏陶”开始。
“韵脚都唔准,点样感应天地气机?” 晨课结束后,他把我拎到偏殿,开始了惨无人道的 “广府韵”特训。他要求我不仅字音要准,更要体会经文唱诵时那种独特的、与呼吸和意念结合的韵律感。
“呢个‘啊’字,唔係张开嘴就得,要感觉个气从丹田起,经过胸膛,到喉咙打个转,再从容噉送出……你噉样,好似被掐住颈嘅鸡!” 他毫不留情地批评,自己示范时却声韵悠长,带着一种奇异的共鸣。
我学得舌头打结,腮帮子发酸。更痛苦的是,他要求我一边唱,一边存想对应的星图或道意。往往是顾上了调子,忘了呼吸;稳住了呼吸,脑子一片空白。松云子道长的教鞭(一根细竹条)时不时就精准地落在我手腕或小腿上,提醒我走神了。
“专注!心猿意马,唱破天都冇用!” 他又一次打断我,竹条在我手背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就在这一下之后,异变陡生。
我脑中正因反复练习和呵斥而有些昏沉,手背的微痛和耳边回荡的韵腔,仿佛触动了某个极其幽深的开关。一段冰冷、模糊、却又异常清晰的记忆碎片,毫无征兆地撕裂了眼前的景象,硬生生挤了进来——
不再是青霞观的偏殿,而是肇庆祠堂那惨白晃动的汽灯光下。
不再是松云子道长的呵斥,而是福伯那侧脸冷硬的线条,和他牙缝里挤出的、带着刻骨厌弃的低语。
那声音如此之近,仿佛就在我耳边重播,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
“又係呢种污糟邋遢嘢……我当年,就唔应该心软……”
我用蹩脚的粤语模仿着这句话
我猛地一颤,幻象崩散。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
松云子道长脸上的严厉化作了彻底的惊愕,他手中的细竹条“啪”一声掉在地上。“你……你讲乜?”他一步跨前,几乎抓住我的肩膀,“点解你会知呢句话?边个同你讲嘅?!”
我喉头发干,迅速将肇庆那晚福伯的诡异低语和瞬间切换的情形复述了一遍。
“我当年……心软……” 松云子道长听完,后退两步,背靠着冰冷的殿柱,重复着这几个字,脸色在阴影里变幻不定。那不是知晓内情的沉痛,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混杂着震惊与不祥预感的茫然。
“呢句话……我从未听师兄提过。”他缓缓摇头,眼神锐利地看向我,“佢平日颠三倒四,但关于‘当年’,关于同阿霖一齐经历嘅事,只要我问,佢要么避而不谈,要么就真係好似……一片空白。”
他顿了顿,似乎在艰难地组织语言,拼凑遥远的记忆碎片:“如果……如果呢句话,真係佢心底锁住嘅嘢……咁‘当年’,可能唔係我以为嘅‘当年’。”
“道长,您以为的‘当年’是?” 我屏住呼吸。
松云子道长望向殿外沉沉的暮色,声音低沉下去:“我同你讲过,大概係七八年前,我哋师兄弟三人曾暂居罗浮山一处荒僻道观。当时,师父……即係你哋嘅师爷,身染一种怪病。” 他眉头紧锁,似乎在回忆那病的可怖,“唔似风邪,唔似内伤。白日昏睡不醒,气息微弱如游丝;一入夜,就浑身发冷,皮肤下似有无数细虫蠕动,双眼睁开,却只见眼白,喉中嗬嗬作响,念嘅都係听不懂嘅咒言。我与师兄轮番守夜,需以金针渡穴,辅以烈性药烟熏蒸,才能勉强压住,令其安歇片刻。师父一生修为,竟被折磨至此……我哋遍寻古籍,试尽药石,皆束手无策,只能日夜煎熬,勉强维持。”
这描述听得我脊背发凉。
“就在师父病势最重、我几乎无法离开半步嘅时候,”松云子道长继续道,“玄霖师弟嘅娘亲,就住在山脚往东约莫十几里外嘅一个村子里。师弟挂念,告假下山探望。去时还好端端,不过两日……”
他吸了一口气,声音更沉:“那日晌午过后,师弟佢……跌跌撞撞冲回道观,满身尘土,脸色惨白如纸,满头满脸都係冷汗混住眼泪。佢一见到我同师兄,就瘫倒在地,只反复嗰一句:‘死咗……全死光了……成条村……冇一个活口……’”
即便时隔多年,松云子道长复述时,眼中仍掠过一丝惊悸。
“我当时心系师父,根本无法脱身。师兄见状,二话冇说,当即搀起几乎虚脱嘅师弟,两人即刻又下山,直奔那村子去查看。” 他顿了顿,“第二日傍晚,佢哋先返来。师兄佢……身上添咗几道皮肉伤,血迹已干,但眼神直勾勾嘅,攙住完全昏迷、气息弱得吓人嘅阿霖。我将阿霖安置好,回头想问师兄到底发生咗咩事,佢只死死盯住昏迷嘅师弟,嘴唇翕动几下,最后只吐出一句:‘邪性……太邪性……’ 之后,无论我点问,关于村子里具体见到乜,遭遇乜,佢都一言不发,好似……好似魂魄都丢了一部分喺那边。”
“后来呢?玄霖道长醒了吗?村子到底怎么回事?” 我急问。
“阿霖昏迷咗足足七日,靠灌参汤吊命。醒来后,人瘦脱了形,对村子里发生嘅事同样绝口不提,只反复做噩梦,梦中惊叫。而师兄……”松云子道长苦笑,“自那之后,佢就时常有些魂不守舍,脾气也更躁。我追问得紧了,佢就发火,话我唔明,话有些嘢知道了不如不知道。再后来,师父嘅病……竟莫名慢慢好转,虽元气大伤,但总算保住了性命。而阿霖,等师父能下地了,便留下一句‘有些手尾必须去了结’,就此云游,再无音讯。”
他看向我,目光如炬:“所以,你今日复述师兄嗰句‘我当年,就唔应该心软’……如果係真,如果指嘅就係当年那桩屠村惨事……咁可能意味着,佢同阿霖喺村子里,面对那‘邪性’嘅东西时,曾经有过一次‘选择’。而师兄认为,正係因为佢当时嘅‘心软’,导致了……导致了后来阿霖嘅执意离去,甚至失踪。”
这个推断让偏殿的空气都凝固了。那不是普通的邪祟害人,而是一个村子的彻底灭绝。福伯和玄霖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他们面对的“邪性”是什么?福伯的“心软”具体指什么?是对那邪物的怜悯?还是对某个相关之人的纵容?而这一切,与肇庆那具诡异的“坐尸”,与福伯身上泄漏的、关于“阴窍”、“找门”的碎片,又有什么关联?
松云子道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弯腰捡起地上的竹条,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原来,根子埋得咁深……屠村……难怪佢哋一个字都不肯讲。” 他眼神变得无比锐利,“桂白,呢件事,到此为止,绝不可对外人提起半分。至于师兄……”
他望向西厢房的方向,那里隐约传来福伯哼不成调小曲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