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我们定下那个“钓鱼”计划,青霞观就彻底变成了一个排练蹩脚戏的草台班子,而唯一的观众兼受害人——福伯,显然并不买账。
第一天,我的“视觉骚扰”战术。
我找到了清风道长库房里一幅积灰的、几乎跟我一样高的破旧人体穴位图,决定给它来个废物利用。下午,福伯正瘫在躺椅上,摇着蒲扇,眯着眼享受难得的清闲。我看准时机,双手高举那巨大的图纸,像举着一面僵硬的旗帜,开始在他面前缓慢地、庄严地……左右平移。
我没看图,事实上那张图上的穴位标得跟星空图似的,我看也看不懂。我的任务就是“晃悠”,用这幅巨大的、画满光屁股小人和密密麻麻黑点的玩意儿,对福伯进行持续的视觉污染。
福伯的眉头从微皱到紧锁。当我第三次举着图从他眼前平移而过,彻底挡住他看屋檐麻雀的视线时,他终于爆发了。
“你个衰仔!举住个公仔画喺我面前飘来飘去做咩啊?做法事啊?!”他猛地坐起,一声怒吼,中气十足。
我正全神贯注地扮演一个“无情的举图机器”,脑子里还在默念“要自然、要随意”,被他这炸雷般一吼,吓得魂飞魄散,手一哆嗦——那幅巨大的穴位图,直接脱手飞了出去,不偏不倚,像一张巨大的符纸,“啪”一声,完美地盖在了福伯的脸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图画后面传来福伯闷闷的、难以置信的声音:“……你……丢我?”
下一秒,图画被猛地扯下,福伯头发凌乱,脸上还印着几个淡淡的墨水穴位点,他气得胡子都在抖,左右一看,抄起门边扫落叶的细竹枝就跳了起来:“我今日唔替你老窦教训你,我就唔姓福!企定定(站住)!”
我哪里还敢“企定”,惨叫一声,抱头鼠窜。福伯举着竹枝在后面追,我绕着院中的香炉、石桌、大树拼命跑,鸡飞狗跳,尘土飞扬。最后我慌不择路,一头撞进了正在偏房门口看书的松云子道长怀里。
“道长救命!福伯要杀人啦!”我死死拽住他的袖子,躲在他身后。
松云子道长看着举着竹枝、气喘吁吁追到的福伯,又看看我,眉头拧成了疙瘩:“搞咩飞机(干什么)?”
福伯用竹枝指着我,气得语无伦次:“佢……佢用公仔画砸我块面!仲要系光腚嘅公仔!”
我赶紧辩解:“我不是故意的!是福伯他突然吼我,我吓得……”
松云子道长听完,面无表情地看了看地上那幅巨大的“罪证”,又看了看福伯脸上没擦干净的墨点,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吐出一句:“扰人清静,该打。不过,”他转向福伯,“师兄,用竹枝打,轻了。我记得后院有根挑水的硬木扁担。”
福伯:“……”
我:“???”
第一次“垂钓”,以我被罚扫三天庭院,以及福伯连续半天对着水面拼命擦脸而告终。鱼没钓到,差点把渔夫揍了。
松云子道长见状,认为我们手段过于稚嫩,决定亲自出马,施展“情感唤醒”大法。
几天后的深夜,观里静悄悄的。松云子道长不知是不是白天又被福伯的棋路气得够呛,竟真的大半夜不睡,揣着一壶不知哪来的淡酒,摸黑坐到了福伯的床榻边。
据福伯第二天早餐时,绘声绘色、拍着桌子跟我们描述:
“我正睡得迷迷糊糊,就听见床边有人唉声叹气,然后就开始念叨……哎呀,那个肉麻!”福伯模仿着松云子低沉的嗓音,捏着鼻子说,“‘师兄啊,你记唔记得,当年我哋三个,就在前头那棵老榕树下,一齐跪落拜师……师父话你最有灵性,话阿霖最沉静,话我最躁……’”
我们听得目瞪口呆,清风道长努力维持着平静吃饭,耳朵却竖得老高。
福伯继续表演,做出抹眼泪的动作(当然是他想象的松云子的动作):“‘后来我哋一起去罗浮山采药,你跌落山沟,系阿霖死死拉住你,我扯住阿霖,三个人差点一齐滚落去……你上来之后,第一句就话:老松你扯得我裤头好痛!’ 哈哈哈哈!”福伯自己先笑得前仰后合。
“然后呢然后呢?”我听得入神,忘了扒饭。
“然后?”福伯好不容易止住笑,“然后佢就越讲越伤心,好像真嘅哭出嚟咁,抽抽噎噎话:‘点解而家会搞成咁……师兄你点解唔记得啦……’ 我睡得正香,被佢哭声吵醒,一睁眼,黑麻麻就看到个黑影坐喺我床头自言自语,吓得我差点一拳打过去!仲以为边个胆生毛嘅鬼魂喺度诉冤!”
福伯说到兴起,站起来叉着腰:“我当即就喝佢:‘老松!你三更半夜唔睡觉,喺我床边哭丧啊?想吓死我继承我的象棋啊?’ 你们猜佢点样?”
我们齐齐摇头。
福伯一拍大腿:“佢居然被我喝得一震,然后像个细路仔做错事被抓到一样,讪讪地‘哦’了一声,捏住个酒壶,低头耷脑,默默行出去了!出到门口差点被门槛绊一跤!哈哈哈!”
饭桌上爆发出难得的大笑。连清风道长都忍不住以袖掩口,肩头轻颤。我看着笑得眼泪都快出来的福伯,和想象中那个半夜坐在兄弟床边含泪忆往昔、被发现后狼狈溜走的松云子道长,忽然觉得,这两个整天吵得天翻地覆的老头,感情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深厚和复杂得多。那些争吵,或许真的只是他们之间一种特殊的……相处方式?
松云子道长不知何时出现在斋堂门口,脸黑得像锅底,显然听到了福伯的“广播”。他恶狠狠地瞪了福伯一眼,闷头坐下喝粥,耳根却有点发红。
福伯笑得更大声了,还冲他挤眉弄眼。
“情感唤醒”计划,宣告彻底失败,并成为了福伯未来至少一个月内嘲笑松云子的重磅素材。
就在我们所有人都以为这“钓鱼计划”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准备偃旗息鼓时,转机却以一种谁也没料到的方式,悄然降临。
那天,福伯下棋又输了,正闷闷不乐地瘫在躺椅上。我没再用那些笨拙的法子,只是习惯性地将那幅惹过祸的穴位图摊在石桌上,自己对着上面一个叫“灵墟”的穴位发呆——清风道长昨天刚讲过,此穴属肾经,名字却飘渺得像神仙洞府。
也许是我的安静显得反常,也许是那穴位名字勾起了什么。福伯忽然坐起身,目光落在那幅图上,眼神有些直。他慢慢走过来,手指悬在“灵墟穴”上方一寸,没有触碰图纸,却像是隔空按压着什么。
他的声音变了。不是平日的大嗓门,也不是愤怒或迷糊,而是一种极其平稳、甚至有些空洞的语调,每一个字都吐得很清楚,却毫无起伏:
“灵墟,云门下一寸六分。” 他顿了顿,手指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仿佛在抵抗某种无形的阻力,然后继续用那种平直的语调说,“阿霖这里的旧伤,每逢阴雨,痛如针刺。他总说是采雾灵藤摔的。”
我和闻声走来的清风道长都屏住了呼吸。不远处的松云子道长也停下了动作。
福伯(或者说,那个控制着他声音的东西)似乎陷入了某种短暂的停滞,眼珠在眼皮下快速转动了几下,仿佛在翻阅一本看不见的书。接着,他用一种更轻、更像耳语,却让人汗毛倒竖的语气补充道,嘴角甚至扯动了一下,像一个生疏的、试图模仿微笑的表情:
“可那藤……只长在‘阴窍’边上。他去那里……不是采药。他在找‘门’……”
这句话像一滴冰水,滴进我们心里。阴窍?门?
还没等我们细想,福伯脸上的那种生硬表情瞬间消失,眼神重新聚焦,看到我们围着他,立刻换上不耐烦的神色:“又看乜看?我脸上有穴位图啊?” 他瞥了一眼石桌上的图,嫌弃地挥挥手,“快收走!看着眼晕!”
他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走开了,仿佛刚才那段诡异的插曲从未发生。
我们三人僵在原地。清风道长脸色发白,喃喃道:“不对……这感觉不对……”
当晚,清风道长翻遍了手边能找到的《云笈七签》、《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乃至一些医家典籍中关于“离魂”、“尸解”、“凭依”的记载,眉头越皱越紧。
“师伯的状态,绝非简单的‘心魔’或‘识神错乱’。”他第二天对我们说,眼下带着青黑,“心魔源于自身妄念,言行虽可能偏执癫狂,但核心逻辑与知识根基,不应超出本人认知范畴。可福师伯刚才……他提到了‘阴窍’。”
“阴窍是什么?”我问。
“那不是医书或常见道书上有的词。”清风道长语气沉重,“至少,不是福师伯平日涉猎的范畴。那更像是……某种极隐秘的风水地相,或者古老禁术中的术语。而且,他说话的神态、语调,尤其是最后那个‘笑’……”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不像是‘想起’或‘模仿’。更像是一种……‘复述’。复述他可能听过,但自己并不理解的话。就像……一个空的容器,在播放一段很久以前录下的声音。”
这个比喻让我后背发凉。空的容器?播放录音?
“难道真是玄霖师弟的……”松云子道长脸色铁青,话没说完,但意思我们都懂——难道真是魂魄附体?
“也不像。”清风道长摇头,“若是魂魄凭依,应有更完整连贯的意识,能对话,有目的。但师伯这种状态,碎片化,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且每次都似乎只围绕着与玄霖师父相关的、某些非常具体的‘知识点’或‘场景碎片’触发。这更像是……”
他思索着,寻找着准确的表述:“……更像是玄霖师父失踪前,某些强烈的意念、关键的知识,或者某段深刻的记忆,因为某种原因,被‘烙印’或‘封存’在了福师伯最深的神魂里。平时被主人格紧紧锁住,只有当主人格极度放松(如将醒未醒)、或受到特定刺激(如看到关联极强的穴位图)时,这些‘碎片’才会偶尔‘泄漏’出来,支配片刻的言行。”
这个解释听起来更复杂,也更诡异。不是完整的人格,也不是外来的鬼魂,而是像在福伯灵魂深处,埋藏了一些属于玄霖的、带着强烈信息的“记忆碎片”或“意念种子”。
“所以,我们钓出来的,可能不是‘另一个福伯’,也不是‘玄霖’,而是……一些‘碎片’?” 我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很可能。”清风道长点头,“而且,从‘阴窍’和‘找门’这些碎片来看,玄霖师父失踪前所涉之事,恐怕远比我们想象的更隐秘、更凶险。这些碎片,或许就是他在彻底消失前,用某种方法,留给福师伯……或者说,留给能看懂的人的……线索。”
我们陷入了沉默。原本以为只是设法让福伯“清醒”一点,问出些往事。现在却发现,我们可能在不经意间,触碰到了一段被刻意掩盖的、危险的秘密,而秘密的载体,是福伯那已然破碎不堪的神魂。
钓鱼计划没有终止,但性质已然改变。我们不再是为了搞笑或单纯的探寻,而是带着一种沉重和谨慎,试图从那些偶尔泄漏的、诡异的“碎片”中,拼凑出一个可怕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