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2-28 16:35:12

客堂里沉默了许久,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福伯脸上那种玩世不恭的神色彻底褪去,剩下的是深深的茫然,还有一丝被“自己”背叛了的无措。他喉结滚动了几下,声音有些发干:

“咁……咁你哋话,我到底……仲做过啲咩?我自己唔记得嘅嘢。” 他目光扫过我们三人,最后落在松云子道长身上,带着点求证,又带着点害怕知道真相的矛盾。

松云子道长沉吟片刻,似乎在选择从哪里说起。“最近嘅事你都唔记得,讲远少少。”他缓缓道,语气带着回忆的滞涩,“旧年,大概都係呢个时节,你追住我问‘那件东西’,追到罗浮山脚。”

福伯立刻点头,这个他记得:“係啊!师父留低嘅嘢,你肯定收埋咗!唔係点解次次问你都咁鬼祟?”

“我当时话,东西不在我这里。你唔信,跟住我上山。”松云子道长继续道,“行到半山,旧三清观遗址附近,你突然停低脚步,唔再追我,反而转头,望住山崖边个棵老松树,自言自语咁讲咗一句:‘原来……喺呢度。’”

福伯愕然:“我讲过?我点解会咁讲?我明明係去同你攞嘢!”

松云子道长眼神锐利:“我当时都愣咗。我问你‘咩喺呢度?’你转过头,眼神有啲空,望住我,又好似透过我望第个,然后好平静,甚至带点……疏离感,讲:‘你知道嘅,就在你这里。’ 跟着,你唔再提罗浮山,又变返平时嗰个你,开始同我吵,话我狡诈,将话题扯开。”

福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这完全不是他的行为模式。他若是认定东西在松云子那里,只会死缠烂打,绝不会去看什么松树,还说那种似是而非、充满暗示的话。

清风道长接口,声音平缓,像在陈述医案:“若按《灵枢·本神》篇所述,‘恐惧而不解则伤精,精伤则骨酸痿厥,精时自下。是故五脏主藏精者也,不可伤,伤则失守而阴虚,阴虚则无气,无气则死矣。’ 重大忧惧伤精损神,可致神志不统,记忆淆乱。而《云笈七签》中亦有提及,修行人若执念过深,或遭外魔侵扰,可能导致‘识神’暂蔽,而让深藏之‘忆念’或‘他识’显发言行。”

他看向福伯:“师伯,师父失踪,对您打击极大。您表面虽仍嬉笑,但内里忧思惊惧,积年累月,伤及神魂根本。您梦中常见师父,恐非单纯思念。《千金要方》有载,‘夜梦鬼交,或见先亡’,可为虚劳惊悸、魂魄不安之征。而您这种偶尔言行大变,记忆空白,更似《诸病源候论》所言‘风惊邪候’或‘鬼邪候’中,‘其人卒然精神恍惚,言语错谬,或啼或笑,或悲或泣,如醉如狂,过后皆忘’之状,虽不尽相同,机理或有相通。”

福伯听得似懂非懂,但“伤及神魂”、“魂魄不安”这些词,让他脸色更白了几分。他喃喃道:“我係成日梦到阿霖……有时梦到佢同我讲经,有时梦到佢采药,但……梦而已嘛,日有所思……” 他声音低下去,自己都觉得这解释在清风引经据典的分析面前苍白无力。“所以……你哋觉得,阿霖可能……?”

“生死未卜,但与你之状态,必有关联。”松云子道长沉声道,“你那种‘状态’下流露出的学识,尤其医药之理,与玄霖师弟如出一辙。若非他亲自传授于你,便是……”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或者,那根本就是玄霖的“印记”在通过福伯显现。

这个推测太过惊悚,客堂里又是一阵沉默。福伯靠在椅背上,眼神发直,显然在消化这个可能性。

“咁……咁点算?”他最终有些无力地问,“我都控制唔到自己几时变,变咗做咩又唔记得。难道就任由个‘唔知係咩’嘅东西,喺我身上来来去去?”

松云子道长眼中闪过一丝果决:“当然唔係。既然知道有问题,就要查清楚。点查?” 他目光扫过我和清风,“佢自己唔记得,就要靠我哋帮佢‘记’起来,或者,引佢‘出来’。”

福伯一听,警惕起来:“喂!老松你想做咩?拿我做实验啊?我唔制!” 他想起身,却被清风温和而坚定地按着肩膀。

“师伯,此非儿戏,亦非实验。”清风道长耐心劝道,“此为探究病源,方能对症下药。您难道不想知道,玄霖师叔究竟留下了什么信息?您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福伯挣扎的动作停住了,脸上神色变幻,最终颓然坐回去,嘟囔道:“好啦好啦……怕咗你哋。点样‘引’法?先讲明,太过分我唔制噶!”

“放心,唔会伤你。”松云子道长语气稍缓,“我哋观察过,你那种状态出现,似乎同几种情形有关。一係谈及或接触与玄霖师弟密切相关之事之物,比如精深医理;二係情绪受较大刺激,尤其係与我争执到某个特定程度;三係……身体较为虚弱或神思倦怠之时,似更易‘转换’。”

他看向我:“桂白,你之前话,你睇紧人体穴位图,福伯就过来指点你,然后进入那种状态?”

我连忙点头:“是,当时我正对着图发愣,福伯就过来,非常清晰地指出我记错的经络走向,然后就开始系统地讲解,像换了个人。”

“好。”松云子道长点头,“咁我哋就从呢度开始。唔好大张旗鼓,就似平时一样。桂白,你继续‘学’你嘅东西,尤其係医、药、针、灸相关,把那些图、书,摆在显眼处,自己多琢磨,多提问——对着福伯提问。但问题要自然,像真嘅唔明。”

他又对清风道:“清风,你平时同你师父论及医案、药材,亦可多些。我嘛,”他看向一脸戒备的福伯,嘴角似乎极细微地勾了一下,“我自然会同你‘讨论’修行之路,尽量触及当年我哋师兄弟三人都有分歧之处。”

福伯听得目瞪口呆:“你哋……你哋係想设局引‘佢’出来?当‘佢’係鱼咁钓啊?”

“可以咁讲。”松云子道长坦然承认,“唯有当‘佢’出现,我哋先有机会直接对话,问明缘由。我哋会在一旁密切留意你神态语气变化。一旦察觉有异,”他看向我和清风,“你哋两个就要自然接上话,顺势提问,尤其是关于玄霖师弟、关于那些医理来源、关于当年之事。”

他目光最后落回福伯身上,带着少有的郑重:“师兄,呢个过程可能需要反复尝试,也可能会有唔舒服,你要有心理准备。但为咗你自己,也为咗可能同玄霖师父有关嘅线索,呢一步必须行。”

福伯与松云子对视良久,终于长长叹了口气,肩膀垮下来:“唉,造孽……我前世欠定你哋嘅。好啦好啦,随便你哋点搞啦,横掂我都係个糊涂鬼。不过讲好,唔好太过火,尤其係你,老松,吵交归吵交,唔好动手啊!”

计划就此定下。我们三人心照不宣,开始了对福伯“第二状态”的隐秘试探。

翌日开始,青霞观的日常便多了一层无形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