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下小卖部回来,踏进青霞观山门时,里面传出的动静让我一愣——不是诵经声,也不是煎药声,而是福伯那拔高了嗓门、带着惯有嬉闹腔调的嚷嚷:
“喂!老松!你唔好诈谛(装傻)!睇见你只‘车’行去边啦!快啲,轮到你!躺咗几日,骨头都生锈,陪我杀一盘先!”
我循声走到西厢房外的廊下,只见石桌上摊着一副老旧木质象棋,福伯正精神抖擞地坐在一边,身上穿着松松垮垮的旧褂子,脸颊虽瘦,眼睛却亮得很,正用手指“笃笃”地敲着桌面催促。而他对面的松云子道长,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落在棋盘上,又似穿透了棋盘,眉头微锁,和前几日的福伯有着天差地别。
“桂白!返得正好!”福伯一眼瞥见我,立刻招手,“过嚟过嚟!帮师伯我睇住盘棋,老松今日唔知係唔係伤口痛懵咗,反应慢吞吞!”
我走过去,目光在福伯红光满面的脸和松云子道长沉凝的神色之间转了个来回。仔细看,前几天那个在病榻上气若游丝、时而清醒传授精深医理、时而昏沉不语的老者,与眼前这个嚷嚷着下棋、中气似乎比我还足的福伯,简直判若两人。我忽然想起连日来的疑惑,趁着摆棋的间隙,状似随意地开口:
“福伯,您这几日精神好多了。前两天您教我认那些药材,讲《内经》……”
“药材?《内经》?”福伯正捏着一只“炮”琢磨位置,闻言抬起头,一脸莫名其妙地打断我,“我教你呢个做咩?你个细路仔係唔係读书读懵了?我福伯最唔耐烦记嗰啲花花草草、寒热温凉,头都大!”他挥挥手,仿佛挥开什么烦人的东西,“我要教你,都係教你点样睇风水位、点样起个简单阵仔挡挡小邪气,或者……嘿嘿,点样捉棋捉到你呢嗰师父呕血!嗰啲医书,闷到抽筋,边个得闲睇?”
他话说得斩钉截铁,带着他特有的、对不感兴趣事物的嫌弃,完全不像作伪。
我愣住了,下意识看向松云子道长。
只见松云子道长捏着棋子的手停在半空,猛地抬起眼,目光如电般射向福伯,那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审视,还有一丝极力压抑的震动。他缓缓放下棋子,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师兄,你……真係唔记得?”
“记得咩啊?”福伯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把手里棋子一丢,有点烦躁,“老松你又来了!自从师弟(他指的是清风道长的师父玄霖)唔知走咗去边之后,你就成日古古怪怪,问埋啲有头冇尾嘅话!你到底想问我咩?直接讲!唔好阻住我研究呢步‘海底捞月’!”
松云子道长没有理会他的抱怨,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住福伯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前几日,一直同桂白讲《黄帝内经》,教佢认药性,辨脉象,讲方剂配伍,讲得头头是道,引经据典……呢啲,你真係一啲都唔记得?你真係觉得,自己一直都係喺度‘躺着’?”
福伯被他问得有点懵,挠了挠花白的头发,眼神里是真切的茫然和些许被质问的不爽:“我唔躺着做咩?我个身子你唔係唔知,能坐着绝对不企,能躺着绝对不坐!呢几日迷迷糊糊,唔係吃就係睡,顶多听你同清风细声讲嘢,几时同桂白讲过医书?你唔好吓我啊,我识个鬼医书咩?我最叻睇相同捉棋咋!”
他的反应如此自然,那种对自己“擅长”与“不擅长”领域的认知,与他平日表现完全吻合。松云子道长沉默下来,脸上的表情却越发凝重。是了,他知道福伯的性子。懒散,跳脱,对需要死记硬背的学问兴趣缺缺,于医道一途,早年虽也涉猎,却远谈不上“精深”,更绝不会主动去系统教导别人。前几日见他给桂白讲解,自己也诧异过,但当时只以为他是重伤后心性偶变,或是躺得无聊,随口拿些记得的皮毛教教孩子解闷,并未深想。两人虽同住一观,但各有静室,并非时刻在一起,他也只零碎听到几句,未窥全貌。
此刻,福伯全然否认的态度,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之前种种被忽略的疑窦。那些精深老辣的医理剖析,那些与玄霖师弟如出一辙的用药思路……松云子道长的心不断下沉。
“师伯,”清风道长不知何时已静静站在廊柱旁,手里还拿着一把待晒的草药,显然已听了一会儿。他面色平静,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是对着福伯说的,“您这几日,确实与往常有些不同。除了教导桂白医理,偶尔……与松云子师伯争执时,语气、内容,也与平日不同。” 他顿了顿,补充道,“您平日与师伯争执,多是嬉笑怒骂,哪怕生气,也带着三分惫赖。但那几次……很认真,很严肃,几乎……像是在进行真正的道理论辩,寸步不让,和师父简直如出一辙。”
福伯脸上的茫然渐渐被一种更深的困惑取代,他看看严肃的松云子,又看看平静却话有所指的清风,最后看向同样一脸错愕的我,忽然有些焦躁起来:“喂喂喂!你哋几个打咩眼色?讲咩啊?乜嘢不同?乜嘢严肃争执?我同老松吵交(吵架),几时唔係咁?你哋係唔係合埋伙玩我?”
松云子道长深吸一口气,与清风道长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中,有终于不得不面对的确定,也有深重的忧虑。他忽然伸出手,动作快得惊人,一把将石桌上的棋盘连同棋子囫囁扫进旁边的竹箩筐里。
“喂!我的棋!我的‘海底捞月’!唔好虾(欺负)老人家!”福伯心疼地大叫,伸手就要去抢。
“师兄!”松云子道长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同时,清风道长也上前一步,温和却坚定地按住了福伯的肩膀。我也下意识地帮忙,接过了那个装棋的箩筐。
“做咩啊!造反啊?下盘棋都唔得?”福伯像被抢了玩具的孩子,左右扭动,试图挣脱清风的手,脸上又是气愤又是委屈,嘴里不住地嚷嚷,“松云子!清风!你哋两个反骨仔!桂白!连你都帮佢哋?快啲还翻盘棋畀我!”
我们三人却心意已决,不顾他的抗议,几乎是半请半架地将他带到正殿旁的客堂,按在了八仙桌旁的一张椅子上。松云子道长坐在他对面,清风和我分坐两侧,小小的客堂气氛顿时变得凝重起来。
福伯挣不脱,气得呼哧呼哧喘气,别过脸去,一副“我不听我不理”的赌气模样。
“师兄,唔係玩你。”松云子道长缓缓开口,语气是少见的耐心与沉重,“你听我讲。你知唔知,你身上,可能出了些问题。唔係伤病,係……类似‘离魂’、‘失忆’嘅问题。”
福伯哼了一声,没回头。
松云子道长继续道:“唔单止前几日教医书你不记得。清风同我讲,你近一两年,时不时会有短短一阵,行为、语气、甚至学识,都同平时好唔一样。有时会讲出一些你平时根本唔关心、亦唔应该咁精通嘅学问。有时同我争执,会好似换咗个人,认真到有啲……陌生。”
福伯的脊背似乎僵硬了一下。
清风道长适时轻声补充,语气更像是在陈述客观事实:“师伯,若按《云笈七签》与《黄帝内经》灵枢篇所言,人身有‘三魂七魄’,主司神志、记忆、情感、行为。若因重大惊惧、忧思、创伤,或外邪侵扰,可致魂魄不安,甚至暂时离位、混淆。此时,人可能会做出自己事后全然不记得的事情,言行举止亦可能受其他‘识神’或残留印记影响,呈现出截然不同的状态。民间谓之‘离魂症’、‘邪祟附体’,而医家或称之为‘情志失调,神魂魄意,不相统属’。”
他顿了顿,看向福伯:“您这种情况,据我与松云子师伯观察,大约是从……玄霖师父云游未归、失去音讯的第二年开始,偶有显现。只是以往时间极短,迹象亦不明显,我只当您心情郁结,未曾深究。直至此次重伤,似乎……变得频繁且清晰起来。”
福伯终于慢慢转回了头,脸上的气愤和委屈被一种巨大的茫然和隐约的恐惧取代。他嘴唇嚅动了几下,声音干涩:“你哋嘅意思係……有阵时,‘我’唔係我?而我……自己唔知道?”
松云子道长重重地点了点头,目光锐利却带着痛惜:“嗰个教你医术、同我严肃辩论嘅,可能係另一个‘你’,或者……係某段你唔记得、但深刻到已经融入魂魄嘅‘记忆’或‘印记’。而你呢个‘识神’主导嘅时候,就完全唔记得另一个自己做咗咩。”
客堂里一片寂静。香炉里的残烟细细地笔直上升。福伯呆呆地坐在那里,眼神发直,仿佛在消化这个匪夷所思却又与诸多细节隐隐吻合的说法。他那总是嬉笑怒骂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近乎脆弱的空白。
“师弟……”他无意识地喃喃低语,目光没有焦距,“同阿霖有关……?我……我唔记得……我教过乜……”
松云子道长与清风道长再次对视,目光沉重。线索似乎指向了那个失踪已久的人,以及那段谁也不愿详谈的过往。而福伯身上这诡异的“第二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