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青霞观已近午时,观内惯有的香火气里,掺进了从肇庆带回的血腥与阴土味,以及两位师伯身上散发的、令人不安的虚弱。福伯几乎是被架进西厢房的,一挨床铺便陷入昏沉。松云子道长尚能自行,但左手紧捂胸口,面色如纸,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清风道长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救治立刻开始。
他先处理松云子道长的外伤。那几道抓痕乌黑泛青,边缘有诡异的灰败色。清风以混入雄黄粉末的“辟秽汤”小心清洗。“铜绿猛厉,可拔深層陰毒,但落手要輕,分寸要準。”他低声说着,用银簪尖挑取微量青黑色的“老铜绿”,只点在伤口最核心处。接着敷上“血竭”与“三七”粉末,最后以洁净白布裹好。“取‘金克木’之意,破其尸煞戾气根基。”他解释道。
外伤处理毕,清风道长并未停手。他让我将平日吃饭的八仙桌搬至庭院中央,取来一块乌木令牌置于桌上首,又设香炉,焚起香条。青烟笔直升起时,他双手抬至额前,手指掐出一个繁复的“天医诀”,默颂密咒。片刻后,才提起墨笔,在黄纸上边画边低声持诵我听不清的咒。符成,他并不焚烧,而是将其覆于一碗清水之上,左手掐诀虚按碗沿,右手剑指对空书符,最后凝神向碗中符纸徐徐吹气。待符纸边缘朱墨微微润开,他将化好的符水递给松云子道长。
“松云子道长,请饮此‘天医祛秽符水’,或可助清涤内腑浊阴,安定受扰之君火(心火)。”清风道长言辞恭敬。
松云子道长接过,一饮而尽,闭目片刻,长长吐出一口带着凉意的浊气。“嗯,坛仪虽简,取气、书符、化炼的章法冇乱。清风,你呢手‘天医法’的根基,打得几扎实。”他声音虽虚,却带着认可的意味。
轮到昏迷的福伯,清风道长神色更为严峻。他坐在床边三指搭脉,凝神体察良久,眉头越皱越紧。“脉象沉细欲绝,重按始得。时而弦紧如刮刀,主剧痛痉攣;时而涩滞似冰凝,为气血瘀阻、心脉不畅……此乃心神巨耗,元阳大损。兼且,”他抬眼,语气沉重,“中焦气机逆乱,似有旧日深郁之结,受此番阴煞冲击,有浮动欲出之象。”
松云子道长靠在对面床头,闻言只是下颌线条绷紧了些,并未出声。
清风不再多言,取三棱针燎过,快速刺破福伯双手“十宣穴”,挤出数滴粘稠暗黑近乎淤紫的血液。接着,他将我取来的陈年艾草搓成紧实艾炷,点燃后悬空温灸福伯头顶“百会”、胸口“膻中”、脐下“神阙”三穴。“陈艾纯阳,透穴逐寒,以此‘雷火神灸’之法,冀能回护垂绝之元阳,导引天地生发之气入体续命。”他全神贯注调整着艾炷距离,艾烟盘旋,辛温之气充盈室内。
随后是针灸。细若毫芒的银针在他手中稳如磐石,依次刺入“内关”、“神门”、“三阴交”、“足三里”等穴,或徐或疾,或捻或转,显然极耗心神。一套流程下来,窗外日头已西斜,清风道长内衫后背尽湿,额角汗珠密布。
“需每日灸、针各一次,不可间断。”他缓了口气,对松云子道长说道,“我再拟一剂‘天王补心丹’合‘桂枝加龙骨牡蛎汤’化裁,重用人参、黄芪、桂枝固本通阳,龙骨、牡蛎、朱砂、远志镇惊安神,缓缓图之,或可暂稳根基。只是,”他语气微顿,“松云子道长,福师伯这‘旧日心结’郁积之深,恐非针药能解,此番阴煞不过是个引子……弟子所学浅薄,仅能治标。”
松云子道长目光落在福伯沉睡的脸上,那目光中有痛惜,有沉重,还有更深邃难言的情绪。半晌,他才缓缓道:“辛苦你了,清风。佢嘅问题……积重已久,牵涉甚深。眼下能稳住,已属不易。其余嘅……再慢慢谂办法。”
我的“道观暑期强化班”,便在两位长辈沉重的呼吸与满室药艾辛香中,仓促开课。首要任务,是成为清风道长的煎药助手。
起初,我只是守着泥炉,看着砂锅里墨汁般的药汤“咕嘟”翻滚,计着时辰。清风道长一面称量药材,一面轻声讲解:“此剂以‘天王补心丹’为底,但福师伯元阳浮动、虚火上炎之象明显,故合入‘桂枝加龙骨牡蛎汤’之意。桂枝、甘草辛甘化阳,通心脉;龙骨、牡蛎质量潜镇,敛浮阳;更入少许黄连清心,反佐调和。火候至关重要,武火煎沸,文火慢熬,务必令药力醇和而出,不至燥烈伤阴。”
我慢慢学会了辨认“朱砂”的镜面光泽、“龙骨”的化石纹理,记住了“先煎介石(龙骨、牡蛎),后下芳草(桂枝),朱砂研极细末冲服”等规矩,甚至能独立照看两三个药罐。药香弥漫的灶间,成了我第一处课堂。我常在添减柴火的间隙,翻开那本写满深浅不一毛笔小字注解的《清静经》,就着窗光,磕磕绊绊地读着“夫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对照旁注“神乃先天元神,本自清静;心为后天识神,易逐外物”,似懂非懂地琢磨。
松云子道长伤势稍稳,便不耐久卧,开始在院中缓慢活动以活络气血,也顺理成章成了我的“体术”教练。
“过嚟,睇住先(过来,看着)。”他往院中青砖地上一站,双脚自然分开,膝微屈,双臂如抱圆,“呢个叫‘无极桩’,万法嘅根基。个样简单,里面嘅讲究多到数唔清。”
我赶忙模仿他的姿势。
“松!对肩,好似有丝线吊住,唔系叫你缩埋!对手肘,坠低啲,好似有铅锤扯住!”
“条腰!又塌咗!立身中正,个百会穴对住天,尾闾骨对住地,好似一条大栋梁咁顶住!”
“呼吸!边个叫你憋气?自然!深、长、幼、匀,自己嚟自己走!”
“对眼!望远少少,似睇非睇,个神光要收返入里面,唔好周围瞟!”
他言语犀利,每句都像精准的针,扎在我最容易散乱懈怠之处。常常不到一刻钟,我便觉得双腿灌铅,肩背僵硬,心神涣散。他却能一边用眼角余光钉死我的毛病,一边自己缓慢舒展筋骨,做着更为精微的导引,气息平稳深长,仿佛那身伤势只是幻影。清风道长偶尔端药经过,见状只是温然一笑,悄悄对我颔首,似在说:习惯便好。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福伯恢复些许神志之后。那日午后,他竟拄着木棍颤巍巍挪到厢房门口,看我正对着墙上人体经络图皱眉,忽然用沙哑但异常清晰的嗓音道:“足厥阴肝经,起于大趾外侧端‘大敦’……循股阴,入毛际,环阴器……你记错咗,係‘络胆腑,布胁肋,循喉咙,之后係连目系,上出额,与督脉会于巅’,唔係直接上巅顶。”
我一怔,抬头见他浑浊的眼眸里,似乎闪过一丝迥异于平日的清明。自那以后,只要他精神稍好,便会开启一种“随缘开示”的模式。讲解《黄帝内经》时,他能从“肝者,将军之官,谋虑出焉”,瞬间跳到《道德经》“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来解释生理平衡,再信手画出简略的司天在泉图讲解当年气候与疾病关系,言语跳跃却又环环相扣,直指核心。他对我那点来自《赤脚医生手册》的浅薄认知极尽“挑剔”,并擅长用生动到近乎骇人的比喻:“肝血虚,眼干涩,视物昏蒙,好似隔住块起晒雾嘅毛玻璃睇嘢;肝火上炎,只眼先会又红又肿又痛,好似有火苗喺眼珠底度烧!用药点会一样?一个係用枸杞、菊花、熟地慢慢滋润,一个係要落龙胆草、夏枯草、决明子狠狠泻火!调转咗会出人命的!”
更令我暗自心惊的是他的教学状态。有时他引经据典,侃侃而谈,逻辑严密,见解精辟,与平日的混沌判若两人。一次深入讲解“心肾不交”所致虚烦失眠时,他眼神专注,语气沉静通透:“肾中真水不能上济心火,心火独亢于上,扰乱神明,故虚烦不得眠。当用交泰丸,取黄连苦寒清心火,肉桂辛热引火归元,辛开苦降,正合‘交通心肾,水火既济’之妙。” 那份笃定与渊博,俨然一位融会贯通的医道大家。然而,一旦讲解告一段落,那摄人的神采便如潮水退去,眼神重新变得空茫涣散,甚至对刚刚所言毫无记忆。
一次煎药间歇,我终是按捺不住,将这份诡异感受低声告知清风道长。
清风轻轻拨弄着炉中炭火,沉默良久,方低声道:“福师伯他……未遭变故前,于驱邪风水、星象卜筮、民间巫术,机关阵法之上,天资最为卓绝,冠绝同门。于药理医术,虽亦通晓,却绝非其最倾注心力、最称精擅之所在。”
我心头猛地一跳:“那他现在教的这些……”
清风抬眼,目光澄澈却隐含深忧:“如今他所授医理之深邃,方剂配伍之精微老辣,尤其在脉象与药性相合、针砭与导引互参这些极幽微的关窍处……其思路与见解,与当年我师父玄霖教导我时,如出一辙,甚至犹有过之。有些连我都未曾彻底悟透的关节,他竟能信手拈来,直指本源,仿佛……仿佛那本就是他自己的东西一般。”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微不可闻:“此事,松云子道长亦早有所察,但是却怎么都看不出来只知道有时候真的不一样。。然道长只嘱我:‘佢教,你便学,用心记下,莫要多问。’ 或许……是师父云游之前,曾与福师伯有过极深入的切磋印证?又或者……”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与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疑虑,与我心底那个荒诞却愈发清晰的猜测轰然碰撞。我看着药罐中氤氲升腾的蒸汽,一个冰冷的事实几乎要破土而出:当眼前这位老人以那种异常清明、深邃如古井的状态传授医道时,主导那具身体的意识,真的仅仅是“福伯”吗?这份与失踪的玄霖师父高度重合的学识,又从何而来?
穿插在治疗与杂学之间的,是雷打不动的玄门早晚课。
卯时早课,清风道长身着庄严的蓝色法衣,于三清殿内领诵《太上玄门早课经》。经韵悠扬,在曙色未明的殿堂中回荡。当诵至《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时,他神色愈发肃穆:“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 我跟在后面,努力模仿那独特的梵唱韵腔,常感气息不继。清风道长总会适时放慢,于关键处低声提点:“诵‘清静’二字时,心念亦当澄澈,体会其中‘寂然不动,感而遂通’之意。”
而诵至《太上玄灵北斗本命延生真经》时,氛围为之一变。清风道长引领众人存想北斗星垣,诵念:“北斗九辰,中天大神,上朝金阙,下覆昆仑……” 并依仪轨称念本命星君宝诰。他告诉我:“此经旨在礼拜北斗,涤罪消灾,增福延寿。诵时当诚心敬意,感应星辰护持之力,非仅口耳功夫。”
酉时晚课,则诵《太上玄门晚课经》,内含《太上洞玄灵宝救苦妙经》等。我注意到,只要福伯能起身,他必定参与晚课。他诵经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晰准确,韵腔纯正古朴,与白昼的恍惚混沌判若云泥,仿佛这项仪式已刻入他生命的最深处。
日子在药香、汗味、庄严经韵、严厉呵斥与精妙绝伦却来源成谜的讲授中飞逝。两位长辈恢复神速,清风道长高超的医术功不可没。松云子道长已能长时间指导我调桩换劲,并开始讲授《金丹四百字》中“真土擒真铅,真铅制真汞”的初步寓意,强调“真意”为内炼之枢机。福伯则继续着他那碎片化却价值连城的医道传承,只是他那“第二状态”的出现毫无规律,如同惊鸿照影。
平静的学修中亦偶起微澜。一次,松云子道长正对我强调“修心定性为第一要害”,福伯在一旁慢悠悠插话,眼神却望着虚空:“《黄庭经》有云:‘仙人道士非有神,积精累气以为真’。炉鼎(身体)若败,精衰气弱,心神便如无根之木,无源之火。当先以药石调理,培补后天,固其根基。” 松云子道长立刻侧目,语气转硬:“后天有形之物,终是枷锁!丹道贵在‘炼’化自身本有之元精元气,升华返还,岂是向外驰求?” 眼看气氛微凝,清风道长恰端着药盏出现,温言道:“两位师伯,药已好了,趁热服用吧。” 风波遂悄然平息。我旁观此景,只觉这小小道观之中,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张力与深意。
这期间,周卫国的BB机响了一次。我下山回电,在催促“归队”,并提及王薇近来沉迷戏曲、偶尔神思不属的细节。这次,我没有再含糊其辞,对着话筒坦然道:“卫国,我现在青霞观,跟着道长们学些东西……一些,可能听起来有点玄乎的东西。电话里三言两语讲不清,等我回去,一定原原本本告诉你。” 他在那头安静了几秒,随即传来他努力保持镇定的声音:“好,我等你回来,给我说清楚。你自己……凡事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