眩晕感如同潮水般退去时,李默川是被冻醒的。
不是空调温度太低的凉,是渗进骨头缝里的湿冷,混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 —— 像是草木灰、牲畜粪便,还有点像鱼晾晒后的咸腥,缠在鼻尖挥之不去。他艰难地睁开眼,视线里没有无尽的黑暗,只有低矮破旧的茅草屋,几根焦黑的木柱歪歪扭扭地撑着,缝隙里漏进灰蒙蒙的天光,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嘶 ——” 他倒抽一口冷气,挣扎着坐起身,浑身骨头像是被拆开重装过,酸痛难忍。身下是铺着枯黄茅草的土炕,一摸全是潮气,身上的现代 T 恤牛仔裤早已不见,映入眼前的却是一件打满补丁的粗麻短褐,领口磨得发毛,袖口还沾着些泥渍和鱼鳞,粗糙的布料蹭得皮肤又痒又疼。
更奇怪的是,他抬手时,看到的是一双布满老茧、指节粗大的手 —— 这不是他的手!他明明是个敲键盘的社畜,手虽然不算细嫩,却绝没有这么深的纹路和厚茧。
脑子里的记忆像是被揉皱的纸,混乱不堪。货车撞击的剧痛、纯白空间里的神秘声音、“成仙”“试炼”“历史时代”“重生富二代”…… 除了这些碎片之外,还多了些陌生的画面:渭水之畔的垂钓、简陋的渔棚、一碗难以下咽的粟米粥,还有两个模糊的名字 ——“姜尚”“子牙”。
“姜尚?子牙?” 李默川喃喃自语,心脏猛地一跳,“姜子牙?封神榜那个?”
他一个历史常年考鸭蛋的人,也知道姜子牙的大名 —— 那个渭水垂钓等明主、辅佐周王灭商的神仙级人物。可这双手、这身装扮、还有脑子里冒出来的陌生记忆,难道…… 他穿越成了姜子牙?
“坑爹呢这是!” 李默川低声吐槽,揉了揉发胀的脑袋,“穿越就穿越,还穿成个传说人物?可这传说人物怎么住得比乞丐还惨?神秘人你是不是搞错了!”
神秘声音说有 “临时指引”,可现在除了自己在说话,就只有这些混乱的记忆碎片。他只清楚三件事:第一,他穿越了,穿到了商末,还成了姜子牙;第二,他得完成一场莫名其妙的试炼,成了就能见偶像、躺赢人生,败了就彻底消失;第三,这个 “姜子牙” 的身份,似乎和试炼有着莫大的关系。
他扶着土墙站起身,脚下的地面比屋外低了半尺,这是一间典型的半地穴式小屋,墙角堆着几张破旧的渔网,屋角的陶罐里只剩下少量褐色的粟米,还有一把磨得发亮的木犁 —— 看来这时候的姜子牙,确实是落魄潦倒,靠渔樵谋生。
走到门口,他撩开挂着的破旧麻帘,瞬间被眼前的景象震得说不出话。
远处是连绵不绝的夯土城墙,高大厚实,表面凹凸不平,能清晰看到版筑留下的横痕,墙体颜色是暗沉的土黄色,在天光下透着一股厚重的沧桑感。这不是现代仿古建筑的精致,是实打实的、带着历史尘埃的粗粝,和他在纪录片里见过的商朝都城遗址如出一辙。
“朝歌……” 一个名字自然而然地从心底冒出来,带着 “姜子牙” 记忆里的熟悉感。
城墙下是错落分布的聚落,大多是和他所在小屋相似的半地穴式房屋,偶尔能看到几座夯土筑基的高大建筑,屋顶覆盖着茅草,形制规整,想必是贵族或官吏的居所。街道是未经修整的土路,被往来行人踩得坚实,几道车辙印深陷其中,延伸向远方。
路上的行人穿着和他同款的粗麻短褐,有的肩上扛着石镰,有的背着沉甸甸的黍穗,还有人牵着瘦骨嶙峋的耕牛,牛背上坐着衣衫褴褛的孩童。他们大多低着头,神色麻木,脚步匆匆,像是在躲避什么,又像是被生活压得抬不起头。
空气中的腥气更浓了些,李默川顺着气味望去,只见不远处的空地上,几名身着青铜铠甲的士兵正押着一队奴隶走过。奴隶们脖子上套着厚重的木枷,脚踝系着铁链,每走一步都发出 “哗啦” 的声响,衣服破烂得遮不住身上的伤痕,皮肤黝黑干裂,眼神空洞得如同行尸走肉。
“商朝的奴隶制…… 果然名不虚传。” 李默川心头一沉。他虽然顶着姜子牙的身份,可本质还是个现代人,亲眼见到这一幕,还是被那赤裸裸的残酷惊得心头发紧。而在 “姜子牙” 的记忆里,也藏着对商纣暴政的不满 —— 赋税沉重、民不聊生、酷刑遍布,这大概就是周能灭商的原因?
他正看得发怔,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忽然传来。两名士兵快步朝他走来,他们头戴青铜胄,胄上有简单的兽面纹饰,身穿皮质铠甲,腰间挎着青铜剑,手中握着长戈,戈刃在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光。看到李默川站在屋门口探头探脑,两人眼中立刻闪过警惕的神色。
“尔乃何人?为何在此徘徊?” 为首的士兵开口喝问,声音带着浓重的口音,却奇异地能被李默川听懂 —— 这大概就是神秘声音说的 “临时指引”?
李默川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他快速调动脑子里 “姜子牙” 的记忆碎片,拱手应道:“在下姜尚,字子牙,本是东吕遗民,流落朝歌,以渔樵为生,并非歹人。”
东吕是姜子牙的故乡,这番说辞既符合身份,也贴合商朝 “族邑聚居” 的制度。可那士兵显然不信,上前一步,长戈的尖端直接抵到了他的胸口,冰凉的触感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
“东吕遗民?” 士兵厉声呵斥,“朝歌城防森严,非有乡邑符节不得入内!你无符无凭,孤身在此,神色又异常,定是西岐细作!”
另一名士兵也附和道:“近日西郊不宁,钜桥附近屡屡有异动,怕是西岐奸细混入!先把他拿下,交由小吏审问!”
西岐?钜桥?
这两个名字同时触动了李默川的神经。西岐是商朝的死对头,姜子牙未来的辅佐对象;而钜桥,“姜子牙” 的记忆里隐约有印象 —— 那是商朝最大的粮库,“盈钜桥之粟” 便是商纣王时期的记载,是国之根本。
不等他细想,两名士兵已经上前扭住了他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他的骨头捏碎。青铜戈的刃口贴着他的脖颈,冰凉刺骨,他能感受到士兵掌心的老茧和不容抗拒的力量。“放开我!我绝非奸细!” 他挣扎着辩解,心里却在疯狂吐槽:靠!我可是未来要辅佐周王的姜子牙啊!就这么被当成奸细抓了?这试炼开局也太地狱模式了!
一路上,李默川被迫看清了更多景象:城角下聚集着一群饥肠辘辘的流民,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正眼巴巴地望着城墙上的守卫,希望能得到一点粮食;不远处的空地上,数百名奴隶被鞭子驱赶着,赤着脚在灼热的土路上劳作,他们正用木夯捶打地基,夯筑起高大的土台,那台基气势恢宏,隐约能看出楼阁的雏形 ——“姜子牙” 的记忆里立刻浮现出一个名字:鹿台。
商纣王耗费民力修建的藏宝库,也是他日后自焚之地。
奴隶们一个个汗流浃背,有人体力不支倒下,立刻被旁边的士兵拖到一旁,生死不知。李默川看得心头发紧,这就是他要完成试炼的时代?顶着姜子牙的身份,却连自身难保,还要面对商纣的暴政和西岐的纷争?神秘人说的 “修复历史节点”,难道就是要让他顺着历史,辅佐周王灭商?
“早知道穿成姜子牙还要遭这罪,就算偶像要消失我也不来啊!” 他在心里哀嚎,“说好的开局安全呢?这叫安全?再这么下去,我怕是等不到辅佐明主,就先被砍头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呼喊声从城西方向传来,带着明显的慌乱:“着火了!钜桥方向着火了!”
李默川心里猛地一沉。钜桥真的出事了!
押着他的两名士兵也愣住了,下意识地朝城西望去。只见远处的天空升起一股浓浓的黑烟,借着风势迅速蔓延,隐约能看到跳动的火光,连空气里都渐渐飘来了烧焦的气味。“不好!是钜桥粮库!” 一名士兵惊呼道,语气里满是慌乱。
另一名士兵也急了:“快!钜桥乃国之根本,万万不能出事!我们得去支援!”
两人对视一眼,显然钜桥的安危远比押送一个可疑分子重要。为首的士兵狠狠推了李默川一把,呵斥道:“算你运气好!还不快滚!若再敢在城内逗留,定斩不饶!”
李默川踉跄了几步才稳住身形,看着两名士兵急匆匆向西奔去,又转头望向那片越来越浓的黑烟,心里瞬间有了决断。
神秘人说试炼的事 “必须完成”,否则会有很糟的后果。而他现在是姜子牙,钜桥失火绝非偶然,说不定就是那个神秘人口中 “破坏历史” 的家伙搞的鬼 —— 若是钜桥被毁,商朝粮草断绝,或许会提前引发战乱,打乱原有的历史轨迹。
他现在虽然不清楚试炼的具体任务,但作为 “姜子牙”,似乎天生就该走向西岐,辅佐周室。而钜桥的这场火,或许就是他离开朝歌、前往西岐的契机。
“不管了,先去看看情况,再做打算。” 李默川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把短褐的衣襟往下拉了拉,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扎眼。他混进惊慌奔走的人群里,朝着城西钜桥的方向,小心翼翼地摸了过去。
脚下的土路凹凸不平,硌得脚底生疼,身旁是神色惶恐的平民和匆匆赶路的士兵,远处的火光越来越亮,烧焦的气味也越来越浓。走到街角时,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斜对面的巷口,却瞥见一个奇怪的身影 ——
那人穿着一身灰黑色的道袍,袖口绣着隐晦的纹路,身形挺拔,背对着他站在阴影里,似乎正望着钜桥的方向。风一吹,道袍下摆微动,李默川隐约看到他手中握着一支黑色的木簪,簪头刻着个扭曲的符号,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缓缓侧过头,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目光扫过他时,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恶意,随即又快速转了回去,身影一闪便消失在巷尾。
“这人…… 是谁?” 李默川心里咯噔一下,莫名觉得浑身发寒。那眼神太奇怪了,不像这个时代的人该有的眼神,倒像是…… 和他一样,带着某种 “不属于这里” 的气息。
他没敢多想,眼下钜桥的事更紧急。只是那道阴鸷的目光和奇怪的道袍身影,像一根刺扎进了他心里,让他隐隐觉得,这场试炼,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危险。
李默川紧紧攥着拳头,加快脚步融入人群。他不知道的是,那个巷口的道袍人,正是穿越成申公豹的逆时者 —— 对方不仅手握完整的历史史书,还带着明确的任务:破坏钜桥粮库,提前瓦解商朝根基,同时除掉未来会辅佐西岐的 “姜子牙”,彻底扭转历史走向。
而他这个 “顶着姜子牙身份的现代灵魂”,已经在不知不觉中,与宿命的对手完成了第一次隐秘的对视,踏入了商末周初的乱世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