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三年，清河县。
“妈！我那件衬衫呢？找不着我跟你没完！”
小儿子张建国的吼声穿透油烟，震得王秀芬耳朵嗡嗡响。
王秀芬正站在闷热的厨房里，手里锅铲翻飞，大铁锅里的红烧肉滋滋冒油。
今天是她四十八岁的生日。
为了这顿饭，她攒了半个月鸡蛋钱，天没亮就起来擀面、炸丸子。
“在柜子最下层，给你熨好了。”王秀芬抹了把汗，回了一句。
“以后别乱动，一股子油烟味，丢死个人！”张建国在堂屋骂骂咧咧。
门帘一掀，大儿媳刘梅抱着孙子强强走了进来。
她直接伸手，从锅里捏起一块肉塞进孩子嘴里，烫得孩子直叫。
“妈，强强的变形金刚买了吗？今儿他生日，您这当奶奶的可不能抠搜。”
王秀芬愣住了：“今儿……不是我生日吗？”
“哟，您还跟孙子抢生日呢？”刘梅翻了个白眼，“一百二一个，没买就直接给钱。”
王秀芬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卖废品攒下的三块五毛钱。
“行了，开饭！”
一家之主张大军摔门进来，二八大杠往院里一扔，满脸黑气。
桌上，红烧肉和四喜丸子瞬间被几双筷子抢光。
王秀芬端上最后一碗长寿面，那是她特意给自己做的。
“怎么又是面？”张大军拍桌子怒吼，“老子累一天，回来就吃这猪食？肉呢？”
“肉都在孩子们碗里……”王秀芬小声应着。
女儿张招娣一边挑鱼刺一边抱怨：“妈，你做的裤子土死了，害我被同事笑话，真丢人。”
王秀芬看着这一桌子人，心口像被塞了团烂棉花。
伺候瘫痪婆婆三年，供大三个儿女，结果养出一群白眼狼。
“看什么看？盛饭去！木头桩子似的！”
张大军吼着，顺手把那碗长寿面推到孙子面前：“强强吃。”
“我不吃！难吃死了！”
孙子小手一挥，“啪”的一声，瓷碗碎裂。
滚烫的面汤全洒在王秀芬补了又补的布鞋上，钻心的疼。
“哎呀，强强烫着没？”刘梅尖叫起来，“妈你存心的是吧？”
张大军火冒三丈，站起身狠狠一巴掌扇在王秀芬肩膀上。
“败家娘们！养你有什么用？滚去拿抹布擦了！”
王秀芬踉跄着撞在门框上，肩膀火辣辣的疼，心却突然冷透了。
二十五年，九千多天，她像头老黄牛一样拉车，车上的人却在抽她鞭子。
这日子，真他妈没劲透了。
“我不擦。”
声音不大，却让屋里瞬间死寂。
张大军瞪大眼：“你说啥？”
王秀芬抬起头，眼神里没了往日的顺从，只有死一样的平静。
她一把扯下围裙，狠狠摔在那滩面汤上。
“我说，老子不干了！这日子，谁爱过谁过！”
“反了你了！”张大军抄起酒瓶就要砸，“老子今天打死你这个疯婆子！”
王秀芬没躲，死死盯着他。那眼神狠得像要杀人，张大军的手竟僵在半空。
她转身进了里屋，从鞋盒里翻出攒了半辈子的三百八十二块五毛钱。
那是她一分一厘抠出来的，本来想给张大军买理疗仪。
现在？去他妈的。
她塞了几件旧衣服，带上那把用了十几年的裁缝剪刀，拎起蛇皮袋。
深夜，外屋传来张大军心安理得的呼噜声。
没人问她脚烫没烫，没人问她疼不疼。
王秀芬走出厨房，手里多了一把菜刀。
“啪！”
她拽开卧室灯，张大军迷糊睁眼，入眼就是寒光闪闪的刀刃，贴着他的鼻尖。
“妈呀！”张大军吓得尿了裤子，“你……你要干啥？”
“明天早上八点，带上户口本去离婚。”
王秀芬握刀的手极稳，声音轻得像催命符。
“你要是不去，我就先砍了你，再抹了自个儿。反正这日子我活腻了，咱们谁也别想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