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张家的大炕显得格外拥挤,透着股阴森森的凉意。
张大军缩在炕梢,眼皮子直打架,却死活不敢闭严实。
只要一眯瞪,脑子里就是王秀芬那双不带活人气的眼,还有贴着鼻尖那把菜刀的寒光。
反观王秀芬,和衣躺在炕头,呼吸匀净。
她右手插在棉袄衣兜里,死死攥着那把冰凉的裁缝剪刀。
铁器硌着手心,却给了她这二十五年来从未有过的踏实。
心硬了,就不怕冷了。
墙上的老式挂钟“咔哒咔哒”走着,指向了早晨六点。
往常这时候,东屋厨房的风箱早该拉得呼呼响,大铁锅里该熬上了黏糊的小米粥,芥菜疙瘩切成了细丝,还要给张大军烫好二两烧酒。
王秀芬准时睁眼。
那是刻进骨子里的生物钟,像道看不见的鞭子抽着她。
她坐起身,透过窗户纸看着外头灰蒙蒙的天,肚子里“咕噜”一声空响。
饿了。
但她没动。
她就那么直勾勾盯着房梁上垂下来的那根灰吊子,甚至想笑。
“哇——!”
隔壁西屋传来一声尖锐的啼哭,紧接着是大儿媳刘梅不耐烦的叫嚷声:
“妈!强强饿了!奶粉瓶还没刷呢!
您倒是快点啊,这一大早的磨蹭什么?”
声音穿透墙壁,透着股理直气壮的懒散。
王秀芬没应声,慢条斯理地穿上那双补丁摞补丁的黑布鞋。
“哐当”一声,房门被撞开。
女儿张招娣披头散发地闯进来,手里拎着个空暖瓶,眼屎还挂在眼角:
“妈,暖瓶怎么是空的?
我要洗头,单位今天领导视察,迟到了要扣奖金的!
您今儿怎么回事啊?”
王秀芬正对着那面裂了纹的梳妆镜梳头,一下,两下,把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张招娣见她不理,火气上来,把暖瓶往桌上重重一顿:
“跟您说话呢!
聋了?”
王秀芬放下木梳,转过身。
她没看女儿那张写满娇纵的脸,视线落在那只碍眼的红色塑料暖瓶上。
“砰!”
她抬脚一踢,暖瓶滚落在地,内胆碎裂的闷响吓了张招娣一跳,热水渣子溅了一地。
“手断了还是眼瞎了?”
王秀芬声音不高,却带着股冰碴子味。
“没水自己烧,要想洗脸就去井边趴着喝凉水。
我是你妈,不是你家签了卖身契的长工。”
张招娣张大了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这个平时唯唯诺诺的母亲,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这是闹哪样啊?”
刘梅抱着还在嚎哭的强强冲进堂屋,一眼看见冷锅冷灶,桌上别说早饭,连口热水都没有。
她眉毛一竖,尖着嗓子指着王秀芬:
“妈,您跟爸吵架那是你们老两口的事儿,别拿我们撒气啊。
这一大家子都要上班,强强还是长身体的时候,您这当奶奶的心怎么这么狠?”
王秀芬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路边的一条野狗。
“刘梅。”
她叫了一声儿媳妇的名字,语气平淡。
“我伺候你坐月子,给你带了三年孩子,屎尿褯子都是我手洗。
这三年,你往家里交过一分钱伙食费吗?”
刘梅一愣,眼神有些躲闪:
“一家人谈钱多伤感情……”
“没钱就闭嘴。”
王秀芬打断她。
“没饭吃?
那就带着你儿子回你娘家吃去。
再在这儿喷粪,信不信我把你那些懒得洗的脏内衣裤,全挂到胡同口的电线杆子上?”
刘梅脸涨成了猪肝色,怀里的孩子被她掐得更疼,哭声震天。
“够了!”
里屋门帘猛地被掀开,大儿子张建国披着件不合身的大宽肩西装走了出来。
他一脸不耐烦,皱着眉扫视这一地鸡毛。
“一大早吵吵什么?
让街坊邻居听见像什么话?”
张建国走到王秀芬面前,眉头锁得能夹死苍蝇,摆出一副干部的架势:
“妈,您快五十的人了,怎么越老越不懂事?
闹这一出是想让全村看咱家笑话?
赶紧做饭去,我今天局里还有个会。”
王秀芬看着这个自己最疼的大儿子。
小时候家里穷,有点鸡蛋都进了他嘴里,把他养得白白胖胖,读了书,进了单位,如今成了个人模狗样的干部。
原来,心血喂出来的不是儿子,是头白眼狼。
王秀芬突然笑了,笑意不达眼底。
她没搭理张建国,转身拿起那个破旧的蛇皮袋,开始收拾东西。
动作极快。
几件打补丁的旧衣裳,那个装钱的破鞋盒,还有那把用了十几年的大黑裁缝剪刀。
除此之外,这屋里的一针一线,哪怕是她亲手纳的鞋垫,她都没碰。
全家人看着她利索的动作,眼里的震惊逐渐变成了某种莫名的慌乱。
那个在这个家里像影子一样忙碌了二十五年的女人,好像真的要走了。
一直躲在屋里装死的张大军终于坐不住了。
见儿女都在场,他觉得自己腰杆子又硬了。
他趿拉着鞋冲出来,满脸黑气地拍了一把桌子:
“反了天了!
我看你是好日子过够了!”
“离了这间房,你个快五十的老菜皮上哪儿去?”
张大军指着门口,唾沫星子横飞。
“谁家能要你?
出了这道门,你连个落脚地儿都没有!
到时候饿死在路边都没人给你收尸!”
他心里笃定,王秀芬就是做做样子。
这个家离了她根本转不动,她也离不开这个家。
王秀芬停下手里的活,拎起蛇皮袋。
“滋啦——”
那是金属划过木桌的声音,刺耳得让人牙酸。
她猛地抽出那把裁缝剪刀,狠狠往桌上一戳。
“哆”的一声!
剪刀头深深扎进桌面,在那堆乱七八糟的茶杯中间立得笔直,还在微微颤动。
屋里瞬间死寂,连孩子的哭声都吓得噎了回去。
“张大军。”
王秀芬双手撑着桌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声音平稳得可怕。
“你这辈子,靠我洗脚伺候,靠我缝缝补补养活这三个白眼狼。
没了我,你连双干净袜子都找不着。”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到底是谁离了谁活不了,咱们走着瞧。”
她伸出一只手,掌心摊开:
“户口本拿出来。
别逼我再动刀,我说到做到。”
张大军看着那把寒光闪闪的剪刀,又看了看王秀芬那双没有一丝温度的眼,昨晚那股尿裤子的寒意再次窜上脊梁骨。
他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当着儿女的面被这娘们威胁,这脸简直丢到姥姥家了。
“户口本?
做梦!”
张大军咬着后槽牙,色厉内荏地吼道:
“想离婚?
门都没有!
我就拖死你!”
他不给,是为了面子,更是为了这个免费保姆不能跑。
王秀芬没再废话。
她收回手,一把拔出桌上的剪刀,揣进怀里。
“行。”
她点点头,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你不给,那我就去派出所报案,说你家暴,说你不给活路。
再去建国的单位,去刘梅的厂子,去招娣的柜台,我挨个去闹。”
“反正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这破脸我也不要了。
我看看到时候是我的户口本难办,还是你们的工作难保。”
说完,她把蛇皮袋往肩上一扛,转身就走。
“滚回来!
你个败家娘们给我滚回来!”
张大军追了两步,却被那扇被王秀芬狠狠甩上的大门碰了一鼻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