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那把扎在桌上的剪刀属实把张大军吓着了,但他心里还存着侥幸:娘们家家的,闹一宿也就够了,离了这个家她喝西北风去?
等晚上回来,这疯婆子准保又在灶台前撅着屁股给他热酒。
墙上的老挂钟“咔哒”一声,分针指到了七点五十五。
他才慢慢推着那辆飞鸽牌二八大杠,贼眉鼠眼地往大门口挪。
“嘎吱——”
生锈的铁门轴发出一声酸响。
张大军一抬头,魂儿差点吓飞。
只见门口,王秀芬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老棉袄,手里拎着蛇皮袋,像尊黑面门神似的堵在唯一的出口。
她怀里那把裁缝剪刀露出一截黑铁把手,在晨光里泛着渗人的冷光。
那双眼,比这早春的倒春寒还凉。
张大军心里咯噔一下,随即火气上涌,这娘们还来劲了?
“起开!”
张大军把车铃铛按得“叮铃铃”乱响,一脸的晦气。
“好狗不挡道!”
“老子还要去单位开早会,没工夫跟你这泼妇瞎耗,滚开!”
王秀芬没动,脚后跟像钉在了水泥地上。
张大军见她不躲,恶向胆边生。
他在供销社虽然是个闲职干部,但也最要面子,哪能让个娘们给堵了门?
他脚下一蹬,车轮子直愣愣地就冲着王秀芬的小腿碾过去。
以前这种事不是没发生过,只要他一瞪眼,车把一歪,王秀芬准得乖乖让路。
可今天,轮子到了跟前,王秀芬不但没躲,反而猛地上前一步。
一只布满老茧的手,“啪”地死死扣住了自行车后座的铁架子。
“给我下来!”
王秀芬借着股子干了半辈子农活的狠劲,大力往回一拽。
“哎哟!”
张大军没想到她真敢动手,一百多斤的车子连人带包往旁边一歪,差点摔个狗吃屎。
崭新的皮鞋在泥地上蹭出一道长印子,车把手狠狠撞在他肋骨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反了……真是反了!”
张大军恼羞成怒,一把推开车子,扬起巴掌就朝王秀芬脸上挥去。
“给脸不要脸!”
“我看你是皮痒了!”
巴掌带着风声呼啸而至。
这要是以前,王秀芬早就抱头缩成一团了。
但这回,她不退反进,甚至把那张满是风霜的脸往前一凑。
就在那巴掌即将落下的瞬间——
“救命啊!”
“供销社干部杀人啦——!”
王秀芬扯开嗓子,爆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
声音高亢、尖锐,像要把这二十五年的怨气都给捅破了天。
“张大军杀妻啦!”
“要打死老婆啦——!”
张大军的手僵在半空,脑瓜子嗡的一声。
这一嗓子,就像往平静的湖水里扔了个深水炸弹。
早晨正是上班买菜的高峰期,胡同里人来人往。
隔壁最爱听墙根的刘婶,手里还端着半碗豆腐脑就跑了出来。
对门的赵大爷提着鸟笼子,眼珠子瞪得溜圆。
路过的几个骑着自行车的职工也纷纷捏了闸,脚撑地看热闹。
眨眼功夫,张家门口就围了一圈人,里三层外三层。
只见平日里老实巴交、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王秀芬,此刻头发凌乱,正指着气急败坏的张大军,浑身哆嗦。
“大家伙儿给评评理啊!”
王秀芬没流泪,那双干涸的眼里只有决绝。
她声音洪亮,条理清晰,字字诛心。
“我嫁进张家二十五年,当牛做马!”
“伺候瘫痪婆婆三年,端屎端尿是我一个人!”
“三个孩子是我一针一线缝衣服养大的!”
“昨天我四十八岁生日,我就想吃口肉,他张大军不但不给,还让他孙子拿开水泼我!”
人群里发出一阵抽气声,指指点点的声音嗡嗡响了起来。
张大军看着越聚越多的人,脸涨成了猪肝色。
这年头,单位里最讲究个名声,这要是传到书记耳朵里,他还怎么混?
“你……你疯了!”
“瞎嚷嚷什么!”
张大军慌了,扑上来想捂王秀芬的嘴。
“回家!”
“有什么事回家说!”
“别在外面丢人现眼!”
“我不回!”
王秀芬一把甩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站在人群正中央。
“回去了你就要打死我!”
“就像刚才那样!”
“她……她就是更年期犯疯病,大家别听她胡咧咧……”
张大军急得额头冒汗,试图跟周围邻居解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犯病?”
王秀芬冷笑一声,当着几十号街坊的面,猛地弯下腰,一把撸起右脚的棉裤腿。
“嘶——”
围观的人群齐齐倒吸一口凉气,几个胆小的妇女甚至捂住了嘴。
只见那只脚背上,红肿透亮,一大片燎泡密密麻麻,有的地方皮都烫皱了,黏在袜子上,看着触目惊心,黄水都渗出来了。
“这就是昨天他孙子泼的!”
“烫成这样,没人问我一句疼不疼,还要逼我擦地做饭!”
王秀芬直起腰,指着张大军的鼻子,声音陡然变得尖利。
“张大军,走!”
“咱们现在就去你们供销社!”
“去找你们书记!”
“去找妇联!”
“我要问问领导,虐待糟糠之妻,算不算严重的作风问题!”
“我看你今年那个‘先进标兵’,还要不要脸评!”
“作风问题”这四个字,在九十年代初,那可是能要了人命的紧箍咒,弄不好是要开除公职的!
全场哗然。
原本只是看热闹的邻居们,眼神全变了。
鄙夷、震惊、指指点点,像针一样扎在张大军身上。
“真没想到啊,看着挺斯文个人,家里这么狠?”
“哎哟,那脚烫得……”
“这心也太黑了,这是把老婆当牲口使唤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平日里装得人模狗样,原来是个窝里横。”
舆论的风向,瞬间一边倒。
人群外围,嗑着瓜子的胖婶撇了撇嘴,跟旁边的刘婶嘀咕道。
“哎哟,这秀芬要是真离了也好。”
“听说村口那砖厂的‘雷老虎’正到处招做饭的呢,工钱给得高,就是人凶了点。”
“不过凭秀芬那手艺,去那儿也不受这窝囊气。”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未来的湖面。
此时的张大军,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后背。
他看着周围那一双双像看流氓一样的眼睛,听着那些刺耳的议论,又看了看王秀芬那副要跟他同归于尽的架势。
他明白了,这娘们今天是真豁出去了。
要是真闹到单位,这铁饭碗怕是要砸。
这脸,今天是丢到姥姥家了。
“行……行!”
张大军咬着后槽牙,脸上的肉都在哆嗦,那是气极了,也是怕极了。
他不敢再看周围的人,哆哆嗦嗦地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用力往院里一扔,砸在水泥地上“咣当”作响。
“建国!”
“死哪去了!”
“别在那装死!”
他冲着躲在门后不敢露头的儿子咆哮,声音沙哑变形,全是把怒火撒在儿子身上的无能狂怒。
“把户口本给她拿出来!”
“让她滚!”
“现在就让她滚!”
王秀芬没动,就这么冷冷地看着。
直到看着大儿子张建国灰溜溜地拿着那个红本子跑出来,像烫手山芋一样塞进她手里,又飞快缩回去,连声“妈”都没敢叫。
王秀芬捏着那本户口本,粗糙的指腹摩挲着塑料封皮,像捏着自己的后半生。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钥匙,看都没看张大军一眼,挺直了那早就被生活压弯的脊梁,拎起蛇皮袋,大步走出了这条困了她二十五年的胡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