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春寒的风硬得很,刮在脸上像刀割,卷着地上的烂树叶子打转。
王秀芬走得飞快,脚底板生风。
那本红皮户口本被她死死攥在手里,掌心全是汗,心里头却敞亮得像是透进了大太阳。
身后不远处,车轮子碾过碎石子的动静刺耳。
张大军推着那辆摔歪了车把的飞鸽自行车,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脚底下却不敢停。
大儿子张建国缩着脖子,身上那件时兴的大宽肩西装被风吹得像个发面馒头,一步三回头,生怕被路过的熟人撞见这场闹剧。
儿媳刘梅抱着强强,眼神跟钩子似的盯着王秀芬的背影,嘴皮子翻动,还在跟张建国嘀咕着怎么算计。
这一家子,就像是被斩断了尾巴的壁虎,还得在地上扭几下,透着股垂死挣扎的狼狈相。
胡同口离街道办事处只有三百米。
这三百米,王秀芬走了二十五年。
以前是低眉顺眼地去领粮票、开证明,每一回都得看张大军的脸色,讨那几块钱的家用。
今天不一样,她是去给自己赎身。
“妈!您这又是何必?”
张建国几步追上来,想拉王秀芬的袖子,手伸到一半,被王秀芬那冷飕飕的眼神一扫,又讪讪地缩了回去。
“爸就是那个倔脾气,您服个软,咱们回家把门关上过日子不行吗?”
“这一闹,弄得满城风雨,我以后在单位怎么抬头做人?”
王秀芬脚下没停,眼皮都没抬:
“你爸打我的时候,你没怕抬不起头;”
“你儿子泼我烫水的时候,你没怕抬不起头。”
“现在我要离婚了,你倒知道要脸了?”
张建国被噎得脸红脖子粗,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几分钟后,一行人涌进了街道办事处。
一九九三年的街道办,墙围子刷着绿漆,空气里飘着一股混合着油墨香和陈茶水的味道。
“哟,这不是张干部吗?”
负责调解的赵大妈正捧着个掉了瓷的白搪瓷缸子吹茶叶沫,一抬头见这阵仗,吓了一跳。
张大军把车子往门口一靠,刚才在胡同里那副吃人的嘴脸瞬间一收,换上了一副愁眉苦脸的受害者模样。
他先声夺人,抢上一步握住赵大妈的手:
“赵大姐,您可得给我评评理啊!”
“家里这口子不知道中了什么邪,我看是更年期疯病犯了,为了口吃的,拿着剪刀要杀亲夫啊!”
刘梅那是个人精,背地里狠狠掐了一把怀里的强强。
孩子“哇”的一声嚎了出来,尖锐的哭声在不大的办公室里直撞墙。
“是啊赵大妈!”
刘梅眼圈说红就红,指着王秀芬控诉:
“您看我妈这架势,一大早把家里砸得稀巴烂,还要去爸单位闹。”
“这日子我们当小辈的实在是没法过了,但这离婚……那是丢祖宗脸的事儿啊!”
办公桌后面,几个正在整理档案的办事员都停了手,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王秀芬。
那些眼神里带着审视,更多的是责备。
在这个年代,小县城里离婚是件稀罕事,更是件丑事。
尤其是女人提离婚,那是要被戳脊梁骨骂破鞋的。
赵大妈一听这话,眉头皱成了“川”字。
她把茶缸重重往桌上一搁,摆出了“清官难断家务事”的架势,语重心长地数落起王秀芬:
“秀芬啊,不是大姐说你。”
“大军是供销社的老干部了,年年先进,多体面的人。”
“你也是快五十的人了,怎么越老越糊涂?”
“因为一口肉就要死要活的,这传出去,让大军以后怎么开展工作?”
“让孩子们怎么做人?”
周围的办事员也开始窃窃私语。
“就是,好日子过腻歪了。”
“张干部平时见人三分笑,肯定是这娘们作。”
舆论的风向,瞬间被张大军父子俩精湛的演技带偏了。
张大军站在赵大妈身侧,背对着办事员,冲着王秀芬露出一个挑衅的阴笑。
那意思是:在这清河县,老子有的是人脉,想跟老子斗?你还嫩点。
王秀芬没说话。
她静静地看着这群人表演,就像看着戏台上的丑角。
二十五年,她在这个家里学会了忍,学会了装聋作哑。
张大军以为她还是那个只会躲在灶台后面哭的受气包。
可惜,昨晚那碗滚烫的面汤,早就把那个懦弱的王秀芬烫死了。
“戏唱完了吗?”
王秀芬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碴子,直接切断了屋里嗡嗡的议论声。
她上前一步,没有像往常那样辩解,也没有撒泼打滚。
她只是把那本户口本和结婚证往桌上一拍。
“啪!”
这一声脆响,震得赵大妈手里的笔都抖了一下。
紧接着,王秀芬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了那把黑沉沉的大剪刀。
“哐当!”
剪刀砸在木桌上,锋利的刃口闪着寒光,正对着赵大妈的鼻尖。
全场死寂,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赵大妈吓得往后一缩,椅子腿在地砖上划出刺耳的“滋啦”声:
“秀芬……你……你这是干什么?”
“这是机关单位,你敢行凶?”
王秀芬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那双眼珠子里没有什么情绪,只有一股子说不出的狠劲,死死盯着张大军。
“赵大姐,您刚才说张大军体面?”
王秀芬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那您看看这个体面不体面?”
她猛地弯腰,再次撸起了裤腿。
日光灯下,那只脚毫无遮掩地露了出来。
红肿、溃烂、流着黄水,有些水泡已经被袜子磨破了,血水渗出来,黏糊糊的一片,看着让人头皮发麻。
办公室里瞬间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几个年轻女办事员吓得捂住了嘴。
“这就是昨天过生日,他孙子赏我的长寿面汤。”
王秀芬指着伤口,语气平静得让人发毛。
“这一脚烫下去,张大军连个屁都没放,反而给了我一巴掌,逼我去擦地。”
她直起腰,手指一点,正指在张大军的鼻尖上。
“张大军,我就问你一句。”
“这离婚介绍信,你是开,还是不开?”
张大军脸色煞白,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张了张嘴,想狡辩,却被王秀芬接下来的话堵在了嗓子眼里。
“你要是不开,我现在就拿着这把剪刀和这只脚,去供销社找你们书记谈谈心。”
王秀芬眼神如刀,字字诛心。
“再去县妇联问问,把老婆当牲口使唤,这是不是封建残余?”
“是不是严重的作风问题?”
“你今年那个‘先进标兵’,你是想评,还是想去蹲号子?”
“作风问题”这四个字,在九十年代初那可是天大的雷。
国企单位里,名声就是命。
要是真被扣上虐待家属、作风不正的帽子,别说评职称分房子,能不能保住这个铁饭碗都两说!
张大军看着那把剪刀,又看了看王秀芬那双不带一丝活人气的眼。
他终于意识到,这个女人不是在吓唬他,她是真敢跟他同归于尽。
屋里的气氛凝固了。
赵大妈也不敢再和稀泥了,眼神复杂地看向张大军。
“行……行!”
张大军咬碎了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他知道,今天这跟头是栽定了,被这娘们拿捏住了七寸。
“离!”
“这就离!”
张大军气急败坏地吼道,试图用大嗓门掩盖心里的虚。
“赵大姐,给她开!”
“这疯婆子我一天也不想要了!”
赵大妈见风使舵,赶紧拿出介绍信开始填写,生怕慢了一秒这剪刀就飞起来。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后面观察局势的刘梅突然眼珠子一转,凑到了张大军耳边嘀咕了几句。
张大军原本灰败的脸色瞬间缓和,随即浮现出一抹恶毒的贪婪。
他一拍桌子,指着王秀芬:
“慢着!”
“离婚可以,但这账得算清楚!”
刘梅立刻接上了话茬,尖着嗓子喊道:
“对!”
“这房子是爸单位分的,家具是建国买的,家里的一针一线都是张家的财产。”
“妈,您既然要走,那咱们就把话说亮堂了。”
“您身上那点钱,那是留给强强上学的,是家里的共同财产,您一分钱都不能带走!”
这是他们的杀手锏。
在他们看来,王秀芬一个快五十岁的家庭妇女,没有工作,没有收入,要是身无分文地被赶出去,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他们就是要在最后关头,逼王秀芬低头,或者让她即便离了婚,也得跪在路边乞讨。
“对!”
“净身出户!”
张大军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狞笑着。
“你要离婚行,除了你那身破烂衣服,家里的存折、现金、家具,你一样都别想拿!”
“我看你离了这个家,去哪儿喝西北风!”
办公室里的人都愣住了。
太狠了,这是要把人往死里逼啊。
赵大妈张了张嘴想劝两句,但看着张大军那副要吃人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所有人都看向王秀芬,等着她哭闹,等着她反悔。
然而,王秀芬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苦涩,只有一种看透了人心的悲凉与解脱。
她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把零碎钱,那是她卖废品攒下的三块五毛钱,连带着几张毛票,“啪”地拍在桌上。
“钱,给你们。”
随后,她弯腰拎起脚边的蛇皮袋,往桌上一顿。
“这里面是我的几件旧衣服,还有这把剪刀。”
“你们要是稀罕,也可以拿去。”
王秀芬的声音冷得像冰。
“至于那房子、那家具,还有你们那点见不得人的存款,我王秀芬,一、分、不、要。”
“什么?”
刘梅愣住了,她没想到这老太婆真这么硬气。
“这二十五年,我给张家当牛做马,就算请个保姆,一个月也得几十块钱吧?”
王秀芬扫视着这一家子吸血鬼。
“三块五,这就是我在张家二十五年的价钱。”
“多余的,就当是我眼瞎,喂了狗了。”
她转过头,看着办事员:
“盖章。”
那股子决绝的气势,竟然震得办事员下意识地拿起了公章,“啪”地盖在了介绍信上。
张大军拿着笔的手都在抖。
他没想到,这最后一道杀手锏,竟然打在了棉花上。
王秀芬的轻蔑,比刚才的威胁更让他难受。
那感觉就像是他视若珍宝的东西,在对方眼里不过是一堆垃圾。
“好!”
“你有种!”
张大军飞快地签下名字,恶狠狠地把笔一摔。
“王秀芬,你别后悔!”
“出了这个门,你就算饿死在街头,也别想回来求我给你一口剩饭!”
“剩饭?”
王秀芬接过那张薄薄的纸,吹干了上面的印泥。
她把介绍信小心翼翼地叠好,揣进贴身的衣兜里,然后提起那个蛇皮袋,转身就往外走。
“张大军,留着你的剩饭,给你们一家子当药吃吧。”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她生活了二十五年的胡同,那个充满了油烟、谩骂和无尽劳作的家,此刻在她的视野里越来越远。
张建国低着头不敢看她,刘梅正喜滋滋地盘算着省下的开销,张大军依旧满脸怒容地喘着粗气。
一群可怜的蠢货。
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一纸离婚证,对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
王秀芬推开街道办的大门。
外面的风依旧冷,但吹在脸上,却透着股子新鲜劲儿。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肺叶里那些积攒了半辈子的郁气,仿佛随着这口气排了个干干净净。
街对面,突突突的马达声响着。
一个身材高大、穿着旧军大衣的男人正蹲在一辆冒黑烟的手扶拖拉机旁修车。
他脸上沾着机油,眉头紧锁,听见动静,下意识地抬起头,那双锐利得有些凶狠的眼睛,隔着马路朝这边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