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扶拖拉机的“突突”声渐行渐远,黑烟混着尘土,呛得人嗓子眼发紧。
王秀芬站在街道办门口的水泥路牙子上,没回头。
她紧了紧那件漏风的旧棉袄,右手插在兜里,指腹死死捏着那三块五毛钱。
脚背上的燎泡被冷风一激,钻心地疼,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她步子迈得大,心里头那股气撑着,腰杆子挺得比哪年都直。
五里路,王秀芬瘸着腿走了整整一个小时。
王家村村口的大槐树刚冒绿芽,正午的日头毒辣辣地晃眼。
村东头第三家,朱红的大铁门在阳光下红得刺眼。
那是十年前她拿自己的彩礼钱,加上这些年从牙缝里省下的补贴,帮弟弟王大宝盖起来的“小洋楼”。
刚到门口,院里就飘出一股炖白菜和大油渣的香味,馋得人流口水。
王秀芬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干得冒烟。
她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推开了那扇没上锁的铁门。
“哼哼——”
院子里,两头半大的黑猪正在食槽里抢食,吃得直吧唧嘴。
弟媳赵桂英穿着件时兴的红碎花罩衣,正拎着泔水桶往槽里倒。
听见门响,赵桂英一回头,脸上的笑比翻书还快,“啪”地一下就没了。
她那双三角眼在王秀芬手里那个鼓囊囊的蛇皮袋上转了一圈,身体往堂屋门口一横,挡得严严实实,跟防贼似的。
“哟,大姐?”
赵桂英把泔水桶往地上一墩,嗓音尖细。
“这不年不节的,也不是周末,怎么拎着大包小包回来了?”
“咱家这米缸刚见底,可没做闲人的饭。”
话里话外,全是软钉子。
王秀芬没接茬,把蛇皮袋往脚边一放。
“我走累了,讨口水喝,歇歇脚。”
堂屋门帘一掀,弟弟王大宝探出个脑袋。
他嘴边还沾着油花,手里拿着半个白面馒头。
看见王秀芬这副狼狈样,他愣了一下,刚张嘴想叫声“姐”,赵桂英一记眼刀横过去。
王大宝缩了缩脖子,把那声“姐”连同馒头一块咽了回去,又怂包似的缩回了门帘后头。
这就是她从小省下口粮拉扯大的亲弟弟。
王秀芬看着那晃动的门帘,心里那点仅存的热乎气,彻底凉透了。
“喝水行,但这包袱是怎么回事?”
赵桂英也没让路的意思,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
“大姐,你该不会是被张家赶出来了吧?”
“我可丑话说前头,这年头谁家也不富裕,打秋风可没地儿。”
“我离了。”
王秀芬声音不大,干脆利落,像干柴断裂。
院子里静了一瞬,连猪抢食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响亮。
“啥?!”
赵桂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毛。
她嗓门陡然拔高,震得院墙上的土都在掉。
“离了?”
“王秀芬你都快五十了玩离婚?”
“你脑子里进大粪了?”
她几步冲下台阶,顺手抄起墙角的扫帚,指着王秀芬的鼻子。
“我告诉你,少打这房子的主意!”
“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这房子户主写的是大宝,那是老王家的根!”
“你一砖一瓦都别想沾!”
周围邻居听见动静,纷纷趴在墙头探头探脑,指指点点的声音像苍蝇一样嗡嗡乱飞。
“哎哟,秀芬这岁数离了?”
“啧啧,肯定是做了啥见不得人的事被休了。”
赵桂英更来劲了,挥着扫帚就在王秀芬脚边扫土,扬起的灰尘直扑王秀芬的脸。
“走走走!”
“赶紧走!”
“别把晦气带进我家门!”
“丧门星!”
王秀芬没动,也没躲那些灰。
她透过漫天的尘土,死死盯着躲在窗户后面那张模糊的脸。
“大宝。”
她喊了一声。
窗户纸上映出的人影晃了晃。
过了半晌,王大宝才慢吞吞地挪出来,蹲在墙根底下,双手插在袖筒里,根本不敢看王秀芬的眼,活像个受气的小媳妇。
“姐……”
王大宝嗫嚅着,声音像蚊子哼哼。
“桂英脾气直,你别往心里去。”
“但是……离婚这事儿确实太丢人了。”
“咱爸妈走得早,这名声老王家背不起。”
“你……你还是回张家认个错吧,姐夫那人好面子,你回去磕个头,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磕个头,也就过去了。
王秀芬看着这个蹲在地上像个软趴趴面团一样的男人。
那年闹饥荒,她去山上挖野菜,摔断了腿才换来半袋子红薯,全进了他的肚子。
那年他娶媳妇,她没日没夜给人纳鞋底,眼睛差点熬瞎,才凑够了“三大件”的彩礼。
原来,她这半辈子,养了一窝白眼狼,又供了一个吸血鬼。
王秀芬突然笑了。
那笑声干巴巴的,却透着股子让人心惊的狠劲。
“好,真好。”
“王大宝,你有种。”
她点了点头,弯下腰,从那个破旧的棉袄兜里摸索了一阵。
赵桂英眼皮一跳,以为她要掏刀子,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扫帚都横在了胸前。
王秀芬掏出来的,是两枚一毛钱的硬币。
那是她原本打算给侄子买糖剩下的。
“当啷!”
她手一扬,硬币划出一道银线,精准地砸进了满是泔水的猪食槽里,溅起一片臭烘烘的水花。
两头黑猪哼哼着,低头去拱那枚硬币,吃得欢实。
“大宝,这钱给你,算是这二十年我帮衬这个家的利息。”
王秀芬拍了拍手上的灰,像拍掉什么脏东西,眼神冷得像冰。
“从今往后,咱们桥归桥,路归路。”
“我就当你死在娘胎里了。”
“这两毛钱,喂猪还能听个响,喂你?”
“那是糟践东西。”
全场死寂。
赵桂英张大了嘴,扫帚掉在地上。
王大宝猛地抬起头,满脸错愕。
那个任劳任怨、哪怕被骂也不还嘴的大姐,怎么突然像变了个人?
王秀芬没再看他们一眼。
她拎起蛇皮袋,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这扇朱红铁门。
身后传来赵桂英气急败坏的咒骂声。
“疯了!”
“真是疯了!”
“有种你别回来求我们要饭!”
“你个没人要的破鞋!”
求?
王秀芬看着前路,嘴角扯出一抹冷硬的弧度。
这辈子,她王秀芬就是饿死,从楼上跳下去,也不会再求这帮畜生半个字。
出了王家村,天色眼瞅着就暗了下来。
倒春寒的风更硬了,刮在脸上像砂纸打磨。
王秀芬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城乡结合部的西边。
这边乱得很,到处是私搭乱建的棚户区,空气里弥漫着烧煤和烧砖的呛人味道。
远处,几个高耸的烟囱正冒着黑烟——那是县里大名鼎鼎的“红星砖厂”,也就是传闻中那个“雷老虎”的地盘。
路边有一片待拆迁的废墟。
半截土墙后面,立着一间没顶棚的红砖房,原本应该是看守工地用的,现在破败得像个鬼屋,只有半扇窗框挂在墙上,呼啦啦作响。
一个穿着军大衣、缺了两颗门牙的老头正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守着一堆烂砖头抽旱烟。
王秀芬停下脚步,看了看那间漏风的屋子,又摸了摸兜里剩下的三块三毛钱。
住县招待所?
这点钱连个门把手都摸不着。
露宿街头?
这伤脚要是冻坏了,以后怎么挣钱翻身?
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
“大爷。”
王秀芬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虚。
“这屋空着也是空着,我租一晚,行不?”
老头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子在她那只肿得像馒头的脚上扫了一眼,又看了看她那个寒酸的蛇皮袋,心里有了数。
“两块。”
老头磕了磕烟锅子,漫天要价。
“这地界儿乱,也就是我这儿还能避个风,还有个门板挡着。”
两块?这简直是抢钱!
但王秀芬没还价。
她知道,这钱买的不是房,是今晚的一条命。
她数出两张皱巴巴的一块钱纸币,递过去。
老头接过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里头有稻草,自个儿铺铺。”
“晚上把门顶死,这一片光棍汉多,别怪我没提醒你。”
“谢了。”
王秀芬钻进屋。
屋里一股霉味混着尿骚味,地上全是碎砖乱瓦,墙角堆着一堆发黑的稻草。
头顶是露天的大窟窿,能看见几颗惨白的星星。
这就是她的新家。
没有热炕头,没有红烧肉,甚至连扇像样的门都没有。
但这里没有张大军的拳头,没有刘梅的尖酸刻薄,也没有王大宝的软弱背叛。
王秀芬把那堆稻草铺平,将蛇皮袋里的旧衣服拿出来裹在身上,蜷缩在墙角。
脚上的伤一跳一跳地疼,肚子饿得咕咕叫。
她从怀里掏出半个凉透了的馒头——这是早上离开张家时顺手揣的。
馒头硬得像石头,嚼在嘴里全是渣,还得用唾沫化开了才能咽。
王秀芬却大口大口地啃着,甚至没舍得掉一点渣子。
风从那个破窗框里灌进来,吹得她头皮发麻。
她咽下最后一口馒头,看着头顶那一方窄窄的夜空,哈出一口白气。
这风是冷的,但这命,从今儿起,是热乎的,是自个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