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风不像风,倒像是钝刀子割肉。
城乡结合部的这片废墟,到了晚上就是个大风口。
西北风打着旋儿往这间没顶棚的破砖房里灌,呜呜咽咽的,听着就渗人。
王秀芬缩在墙角那堆发黑的霉稻草里,身子蜷成了一只过冬的虾米。
身上那件穿了七八年的旧棉袄早就板结了,里的棉花成了死疙瘩,根本不压风。
冷气顺着领口、袖口往里钻,像是有无数只冰凉的小手在身上乱摸。
最要命的是那只脚。
白天靠着一口气硬撑着没觉得,这会儿歇下来,那被烫伤的脚背肿得像个发面馒头,红得透亮。
被冷风一激,那钻心的疼就跟针扎似的,一跳一跳地往天灵盖上冲。
王秀芬咬着牙,额头上全是虚汗。
她伸手摸了摸那只脚,烫得吓人。
“不能这么挺着。”
她心里清楚,要是这风吹上一宿,明天早上这腿怕是就废了,人也得冻成冰棍。
借着头顶那个大窟窿透下来的惨淡星光,她的目光落在了门口。
那里横着半扇烂门板,大概是以前工地上用来挡土的,厚实,吸饱了雨水和泥浆,看着死沉。
那是这屋里唯一能挡风的东西。
王秀芬深吸一口气,扶着墙根慢慢站起来。
右脚不敢沾地,只能单腿蹦着往门口挪。
每蹦一下,那只伤脚就跟着一颤,疼得她直吸凉气。
挪到门口,她弯下腰,双手死死扣住门板的边缘,指甲缝里全是泥。
“起!”
她低喝一声,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脖子上青筋直蹦。
纹丝不动。
这门板在泥地里泡久了,像是长在了地上。
王秀芬不信邪。
她在张家干了二十五年重活,百十斤的煤气罐也能扛上楼,怎么连块板子都弄不动?
她调整姿势,把那只好腿死死蹬在地上,肩膀顶住门板,再次发力。
“起啊!”
门板“咯吱”一声,终于挪动了几寸。
可就在这劲儿刚提起来的一瞬间,右脚不小心蹭到了地上的碎砖头。
剧痛像火烧一样瞬间燎遍了全身,王秀芬膝盖一软,力气全泄了。
“砰!”
沉重的门板重重砸回泥地里,溅起一滩冰凉的泥水,劈头盖脸地糊了她一身。
王秀芬跌坐在地上,泥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嘴里,又咸又涩。
她大口喘着粗气,看着那块像嘲笑她一样的烂木头,眼眶突然有点发酸。
离开张家的时候她没哭,被亲弟弟赶出来的时候她没哭,可这会儿,面对这块搬不动的死木头,那种无助感像潮水一样漫了上来。
没男人帮衬,没个遮风挡雨的窝,这日子,真难。
“哈哈哈,老三,你刚那个牌打得臭死了!”
“把把点炮!”
“少废话,愿赌服输,这瓶二锅头你干了!”
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突然从废墟外面的土路上传来,伴着男人们粗野的笑骂声。
几束铁皮手电筒的强光柱在黑暗里乱晃,把破砖房照得明明灭灭。
王秀芬心里一紧,顾不上擦脸上的泥,本能地往墙角的阴影里缩了缩。
这地方乱,她是知道的。
那是红星砖厂刚下夜班的工人。
这帮人常年干重体力活,力气大,脾气爆,下了班喝点散装白酒,什么浑事儿都干得出来。
“哎?这破窑怎么有动静?”
一个眼尖的工友发现了地上的新脚印,手电筒的光柱直接怼进了破屋里。
刺眼的白光晃得王秀芬睁不开眼,她下意识地抬手挡住脸。
“哟呵!”
“还真有人!”
那个工友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把酒瓶子往地上一墩,大着舌头嚷嚷起来,
“哥几个快来看!”
“这鬼地方居然藏着个老娘们!”
三四个穿着沾满红砖粉工装的男人围了过来,一个个满脸通红,酒气熏天。
他们站在破了一半的窗框外,像看猴子一样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屋里的王秀芬。
“啧啧,瞧这一身泥,跟个叫花子似的。”
“喂,大婶,哪儿来的啊?”
“这也是人住的地方?”
一个留着寸头的男人吹了声口哨,语气轻浮:
“该不会是家里男人不要了,被赶出来的疯婆子吧?”
“哈哈哈哈,我看像!”
“你看那眼神,凶得跟护食的野狗似的。”
哄笑声在空旷的废墟上回荡,刺耳得很。
王秀芬死死抿着嘴,手悄悄伸进了怀里,握住了那把冰凉的裁缝剪刀。
羞辱。
比寒冷更刺骨的,是这种被人当成垃圾、当成笑话看的羞辱。
“滚。”
王秀芬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她抬起头,那双在满是风霜的脸上显得格外亮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几个男人。
“哟!”
“脾气还不小!”
寸头男觉得失了面子,借着酒劲,一脚踹在摇摇欲坠的墙皮上,
“老帮菜,也不打听打听这是谁的地盘?”
“这是红星砖厂!”
“信不信老子把你拎出去扔砖窑里烧了?”
说着,他就要往屋里闯。
王秀芬猛地站起来,哪怕腿在抖,哪怕背在弯,她手里那把黑沉沉的大剪刀已经亮了出来,刀尖指着门口。
“我看谁敢进来。”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那股子豁出命的狠劲,让那个寸头男脚步顿了一下。
但也仅仅是一下。
几个壮汉互相对视一眼,脸上露出了恶意的狞笑。
在他们看来,制服这么个老女人,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给脸不要脸是吧……”
寸头男撸起袖子。
就在这时。
“都在这嚎丧什么?”
一道声音从这群人背后传来。
声音不大,低沉,沙哑,像砂纸磨过铁锈,带着股子被烟草熏透了的沧桑感。
但这声音一出,刚才还咋咋呼呼的几个醉汉,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寸头男举在半空的脚硬生生收了回来,脸上的狞笑瞬间变成了惊恐。
“雷……雷哥?”
黑暗中,一个高大的黑影慢慢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领子竖着,遮住了半个下巴。
随着他走近,一股强烈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他太高了,足有一米九,肩膀宽得像扇门。
板寸头,皮肤是那种常年暴晒的古铜色,左边眉骨上一道两寸长的疤,把那原本就锐利的眉眼衬得更加凶狠。
雷得胜。
这一片地界上,没人不知道“雷老虎”的名号。
退伍兵出身,那是真正见过血的人。
这几年把个快倒闭的砖厂干成了全县第一,靠的就是那双拳头和那股狠劲。
王秀芬握着剪刀的手心全是汗,呼吸都停了。
前有狼,后有虎。
雷得胜走到破屋前,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扫了一圈。
视线冷得像冰碴子。
“雷哥,嘿嘿,这……这有个流浪婆子占了地儿。”
寸头男赶紧点头哈腰地解释,生怕惹恼了这个煞星,
“看着不干不净的,还是个疯子,拿刀还要捅人呢!”
“我们正想把她赶走,免得脏了咱们厂的地界……”
雷得胜没搭理他。
他甚至连看都没看那几个工友一眼,仿佛他们就是几团空气。
他迈开长腿,那双穿着旧解放鞋的大脚踩在碎砖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咔嚓”声,径直朝王秀芬走了过去。
王秀芬本能地往后退。
一步,两步。
后背抵住了冰凉的砖墙,退无可退。
雷得胜在她面前半米处停下。
太近了。
这男人就像一座铁塔,把外面的月光挡得严严实实。
那股混杂着劣质烟草味、烧砖的硫磺味,还有一股子烈性的男人汗味,像一张网把王秀芬罩住了。
王秀芬抬起头,只能看见他刚毅的下巴和那双在阴影里亮得吓人的眼睛。
他要干什么?
是要像张大军那样动手打人?
还是像这群混混一样把她扔出去?
王秀芬咬紧牙关,手里的剪刀握得更紧了,指节泛白。
只要他敢动一下,她就……
周围的工友们都屏住了呼吸,一个个幸灾乐祸地等着看好戏。
雷老虎脾气暴,这老太婆敢在他面前亮刀子,怕是要断几根骨头了。
雷得胜动了。
他没有伸手抓王秀芬,也没有去夺那把剪刀。
他只是弯下了腰。
那宽阔的后背像一张弓一样绷紧。
一只布满老茧、骨节粗大的大手,直接抓住了地上那块王秀芬拼了命也没抬起来的烂门板。
“起。”
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大声的呼喝。
只见他手臂上的军大衣袖子鼓了起来,青筋像蚯蚓一样在手背上暴起。
那块几百斤重、吸饱了水的湿木板,在他手里就像块硬纸板一样,被他单手轻轻松松地提了起来。
“哐!”
一声闷响。
雷得胜把门板竖起来,狠命卡进了那个漏风的门框里。
严丝合缝。
原本呼呼往里灌的寒风,瞬间被挡在了外面。
屋里的温度似乎都在这一瞬间回升了几分。
紧接着,他又抬起脚,从旁边踢过来两块废弃的红砖。
“砰!砰!”
两脚下去,红砖精准地抵在了门板底部,把那最后一点缝隙也给堵得死死的。
全场死寂。
那几个等着看热闹的工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下巴掉了一地。
这……这是雷老虎?
那个一言不合就掀桌子、全县混混见了都要绕道走的雷阎王?
他竟然大半夜不睡觉,跑来给一个流浪老太婆修门?
雷得胜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
动作随意,却透着股说不出的利落劲儿。
他转过身,那张凶神恶煞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冷冷地扫了那群呆若木鸡的工友一眼。
“好看吗?”
声音依旧低沉,却带着一股子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
寸头男打了个激灵,酒醒了一大半:
“不……不好看……不是,雷哥,我们……”
“滚。”
雷得胜只吐出一个字。
简单,粗暴,压根没商量。
“哎!哎!”
“这就滚!这就滚!”
几个大老爷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往回跑,连地上的酒瓶子都没敢捡,生怕慢一步被这煞星踹上一脚。
眨眼功夫,废墟上就清净了。
破屋前,只剩下两个人。
风还在外面刮,但被那块门板挡着,只能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听着倒让人觉得踏实。
王秀芬靠在墙上,手里的剪刀慢慢垂了下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脑子里有点懵,像是还没从刚才的反转里回过神来。
雷得胜转过身,面对着那块他刚刚立起来的门板。
透过门板的一条宽缝,他的视线落在了王秀芬身上。
借着星光,王秀芬看清了他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刚才对工友时的凶狠,也没有施舍者的傲慢。
他的目光在她那只肿得老高的脚上停留了两秒,眉头皱了一下。
然后,视线慢慢上移,对上了王秀芬那双充满警惕的眼睛。
四目相对。
雷得胜的眼神有些深,有些沉,像是藏着什么王秀芬看不懂的东西。
那里面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笨拙,还有一点……像是个做错了事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大男孩般的局促。
他那两片略显干裂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王秀芬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雷得胜深深地看了她最后一眼,然后猛地转过身,裹紧了军大衣,大步流星地走进了黑暗里。
只留下那个高大沉默的背影,像座山一样,慢慢融进了夜色中。
王秀芬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挡住了寒风的门板,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没派上用场的剪刀。
良久,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身子顺着墙根滑坐下来。
稻草还是那堆稻草,屋还是那个破屋。
但这风,不吹了。
这心里头那股子随时要跟人拼命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王秀芬把剪刀放在枕边,裹紧了棉袄。
这是她离开那个家后的第一夜。
也是二十五年来,她睡得最安稳的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