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3-01 01:14:08

夜深了,风不像风,倒像是钝刀子割肉。

城乡结合部的这片废墟,到了晚上就是个大风口。

西北风打着旋儿往这间没顶棚的破砖房里灌,呜呜咽咽的,听着就渗人。

王秀芬缩在墙角那堆发黑的霉稻草里,身子蜷成了一只过冬的虾米。

身上那件穿了七八年的旧棉袄早就板结了,里的棉花成了死疙瘩,根本不压风。

冷气顺着领口、袖口往里钻,像是有无数只冰凉的小手在身上乱摸。

最要命的是那只脚。

白天靠着一口气硬撑着没觉得,这会儿歇下来,那被烫伤的脚背肿得像个发面馒头,红得透亮。

被冷风一激,那钻心的疼就跟针扎似的,一跳一跳地往天灵盖上冲。

王秀芬咬着牙,额头上全是虚汗。

她伸手摸了摸那只脚,烫得吓人。

“不能这么挺着。”

她心里清楚,要是这风吹上一宿,明天早上这腿怕是就废了,人也得冻成冰棍。

借着头顶那个大窟窿透下来的惨淡星光,她的目光落在了门口。

那里横着半扇烂门板,大概是以前工地上用来挡土的,厚实,吸饱了雨水和泥浆,看着死沉。

那是这屋里唯一能挡风的东西。

王秀芬深吸一口气,扶着墙根慢慢站起来。

右脚不敢沾地,只能单腿蹦着往门口挪。

每蹦一下,那只伤脚就跟着一颤,疼得她直吸凉气。

挪到门口,她弯下腰,双手死死扣住门板的边缘,指甲缝里全是泥。

“起!”

她低喝一声,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脖子上青筋直蹦。

纹丝不动。

这门板在泥地里泡久了,像是长在了地上。

王秀芬不信邪。

她在张家干了二十五年重活,百十斤的煤气罐也能扛上楼,怎么连块板子都弄不动?

她调整姿势,把那只好腿死死蹬在地上,肩膀顶住门板,再次发力。

“起啊!”

门板“咯吱”一声,终于挪动了几寸。

可就在这劲儿刚提起来的一瞬间,右脚不小心蹭到了地上的碎砖头。

剧痛像火烧一样瞬间燎遍了全身,王秀芬膝盖一软,力气全泄了。

“砰!”

沉重的门板重重砸回泥地里,溅起一滩冰凉的泥水,劈头盖脸地糊了她一身。

王秀芬跌坐在地上,泥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嘴里,又咸又涩。

她大口喘着粗气,看着那块像嘲笑她一样的烂木头,眼眶突然有点发酸。

离开张家的时候她没哭,被亲弟弟赶出来的时候她没哭,可这会儿,面对这块搬不动的死木头,那种无助感像潮水一样漫了上来。

没男人帮衬,没个遮风挡雨的窝,这日子,真难。

“哈哈哈,老三,你刚那个牌打得臭死了!”

“把把点炮!”

“少废话,愿赌服输,这瓶二锅头你干了!”

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突然从废墟外面的土路上传来,伴着男人们粗野的笑骂声。

几束铁皮手电筒的强光柱在黑暗里乱晃,把破砖房照得明明灭灭。

王秀芬心里一紧,顾不上擦脸上的泥,本能地往墙角的阴影里缩了缩。

这地方乱,她是知道的。

那是红星砖厂刚下夜班的工人。

这帮人常年干重体力活,力气大,脾气爆,下了班喝点散装白酒,什么浑事儿都干得出来。

“哎?这破窑怎么有动静?”

一个眼尖的工友发现了地上的新脚印,手电筒的光柱直接怼进了破屋里。

刺眼的白光晃得王秀芬睁不开眼,她下意识地抬手挡住脸。

“哟呵!”

“还真有人!”

那个工友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把酒瓶子往地上一墩,大着舌头嚷嚷起来,

“哥几个快来看!”

“这鬼地方居然藏着个老娘们!”

三四个穿着沾满红砖粉工装的男人围了过来,一个个满脸通红,酒气熏天。

他们站在破了一半的窗框外,像看猴子一样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屋里的王秀芬。

“啧啧,瞧这一身泥,跟个叫花子似的。”

“喂,大婶,哪儿来的啊?”

“这也是人住的地方?”

一个留着寸头的男人吹了声口哨,语气轻浮:

“该不会是家里男人不要了,被赶出来的疯婆子吧?”

“哈哈哈哈,我看像!”

“你看那眼神,凶得跟护食的野狗似的。”

哄笑声在空旷的废墟上回荡,刺耳得很。

王秀芬死死抿着嘴,手悄悄伸进了怀里,握住了那把冰凉的裁缝剪刀。

羞辱。

比寒冷更刺骨的,是这种被人当成垃圾、当成笑话看的羞辱。

“滚。”

王秀芬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她抬起头,那双在满是风霜的脸上显得格外亮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几个男人。

“哟!”

“脾气还不小!”

寸头男觉得失了面子,借着酒劲,一脚踹在摇摇欲坠的墙皮上,

“老帮菜,也不打听打听这是谁的地盘?”

“这是红星砖厂!”

“信不信老子把你拎出去扔砖窑里烧了?”

说着,他就要往屋里闯。

王秀芬猛地站起来,哪怕腿在抖,哪怕背在弯,她手里那把黑沉沉的大剪刀已经亮了出来,刀尖指着门口。

“我看谁敢进来。”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那股子豁出命的狠劲,让那个寸头男脚步顿了一下。

但也仅仅是一下。

几个壮汉互相对视一眼,脸上露出了恶意的狞笑。

在他们看来,制服这么个老女人,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给脸不要脸是吧……”

寸头男撸起袖子。

就在这时。

“都在这嚎丧什么?”

一道声音从这群人背后传来。

声音不大,低沉,沙哑,像砂纸磨过铁锈,带着股子被烟草熏透了的沧桑感。

但这声音一出,刚才还咋咋呼呼的几个醉汉,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寸头男举在半空的脚硬生生收了回来,脸上的狞笑瞬间变成了惊恐。

“雷……雷哥?”

黑暗中,一个高大的黑影慢慢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领子竖着,遮住了半个下巴。

随着他走近,一股强烈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他太高了,足有一米九,肩膀宽得像扇门。

板寸头,皮肤是那种常年暴晒的古铜色,左边眉骨上一道两寸长的疤,把那原本就锐利的眉眼衬得更加凶狠。

雷得胜。

这一片地界上,没人不知道“雷老虎”的名号。

退伍兵出身,那是真正见过血的人。

这几年把个快倒闭的砖厂干成了全县第一,靠的就是那双拳头和那股狠劲。

王秀芬握着剪刀的手心全是汗,呼吸都停了。

前有狼,后有虎。

雷得胜走到破屋前,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扫了一圈。

视线冷得像冰碴子。

“雷哥,嘿嘿,这……这有个流浪婆子占了地儿。”

寸头男赶紧点头哈腰地解释,生怕惹恼了这个煞星,

“看着不干不净的,还是个疯子,拿刀还要捅人呢!”

“我们正想把她赶走,免得脏了咱们厂的地界……”

雷得胜没搭理他。

他甚至连看都没看那几个工友一眼,仿佛他们就是几团空气。

他迈开长腿,那双穿着旧解放鞋的大脚踩在碎砖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咔嚓”声,径直朝王秀芬走了过去。

王秀芬本能地往后退。

一步,两步。

后背抵住了冰凉的砖墙,退无可退。

雷得胜在她面前半米处停下。

太近了。

这男人就像一座铁塔,把外面的月光挡得严严实实。

那股混杂着劣质烟草味、烧砖的硫磺味,还有一股子烈性的男人汗味,像一张网把王秀芬罩住了。

王秀芬抬起头,只能看见他刚毅的下巴和那双在阴影里亮得吓人的眼睛。

他要干什么?

是要像张大军那样动手打人?

还是像这群混混一样把她扔出去?

王秀芬咬紧牙关,手里的剪刀握得更紧了,指节泛白。

只要他敢动一下,她就……

周围的工友们都屏住了呼吸,一个个幸灾乐祸地等着看好戏。

雷老虎脾气暴,这老太婆敢在他面前亮刀子,怕是要断几根骨头了。

雷得胜动了。

他没有伸手抓王秀芬,也没有去夺那把剪刀。

他只是弯下了腰。

那宽阔的后背像一张弓一样绷紧。

一只布满老茧、骨节粗大的大手,直接抓住了地上那块王秀芬拼了命也没抬起来的烂门板。

“起。”

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大声的呼喝。

只见他手臂上的军大衣袖子鼓了起来,青筋像蚯蚓一样在手背上暴起。

那块几百斤重、吸饱了水的湿木板,在他手里就像块硬纸板一样,被他单手轻轻松松地提了起来。

“哐!”

一声闷响。

雷得胜把门板竖起来,狠命卡进了那个漏风的门框里。

严丝合缝。

原本呼呼往里灌的寒风,瞬间被挡在了外面。

屋里的温度似乎都在这一瞬间回升了几分。

紧接着,他又抬起脚,从旁边踢过来两块废弃的红砖。

“砰!砰!”

两脚下去,红砖精准地抵在了门板底部,把那最后一点缝隙也给堵得死死的。

全场死寂。

那几个等着看热闹的工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下巴掉了一地。

这……这是雷老虎?

那个一言不合就掀桌子、全县混混见了都要绕道走的雷阎王?

他竟然大半夜不睡觉,跑来给一个流浪老太婆修门?

雷得胜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

动作随意,却透着股说不出的利落劲儿。

他转过身,那张凶神恶煞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冷冷地扫了那群呆若木鸡的工友一眼。

“好看吗?”

声音依旧低沉,却带着一股子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

寸头男打了个激灵,酒醒了一大半:

“不……不好看……不是,雷哥,我们……”

“滚。”

雷得胜只吐出一个字。

简单,粗暴,压根没商量。

“哎!哎!”

“这就滚!这就滚!”

几个大老爷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往回跑,连地上的酒瓶子都没敢捡,生怕慢一步被这煞星踹上一脚。

眨眼功夫,废墟上就清净了。

破屋前,只剩下两个人。

风还在外面刮,但被那块门板挡着,只能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听着倒让人觉得踏实。

王秀芬靠在墙上,手里的剪刀慢慢垂了下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脑子里有点懵,像是还没从刚才的反转里回过神来。

雷得胜转过身,面对着那块他刚刚立起来的门板。

透过门板的一条宽缝,他的视线落在了王秀芬身上。

借着星光,王秀芬看清了他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刚才对工友时的凶狠,也没有施舍者的傲慢。

他的目光在她那只肿得老高的脚上停留了两秒,眉头皱了一下。

然后,视线慢慢上移,对上了王秀芬那双充满警惕的眼睛。

四目相对。

雷得胜的眼神有些深,有些沉,像是藏着什么王秀芬看不懂的东西。

那里面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笨拙,还有一点……像是个做错了事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大男孩般的局促。

他那两片略显干裂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王秀芬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雷得胜深深地看了她最后一眼,然后猛地转过身,裹紧了军大衣,大步流星地走进了黑暗里。

只留下那个高大沉默的背影,像座山一样,慢慢融进了夜色中。

王秀芬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挡住了寒风的门板,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没派上用场的剪刀。

良久,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身子顺着墙根滑坐下来。

稻草还是那堆稻草,屋还是那个破屋。

但这风,不吹了。

这心里头那股子随时要跟人拼命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王秀芬把剪刀放在枕边,裹紧了棉袄。

这是她离开那个家后的第一夜。

也是二十五年来,她睡得最安稳的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