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废墟里的风停了。
王秀芬是被冻醒的,但心里却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踏实。
她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门口那块严丝合缝的烂门板,还有堵在底下的两块红砖。
昨晚那个凶神恶煞的男人没留下一句话,却给她留下了这一夜的安稳。
矫情那是吃饱了撑的人才干的事儿。
肚子里的空响和脚背上的刺痛,都在提醒她:还得活,还得吃饭。
王秀芬坐起身,从贴身衣兜里掏出那个破手绢包。
一层层揭开,里面是皱巴巴的零钱。
她手指蘸了点唾沫,一张张数得仔细,生怕算错一分一厘。
三百八十二块五毛。
这就是她的全部身家,也是她后半辈子的买命钱。
外头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和自行车的铃铛声,红星砖厂早班的工人们开始上工了。
王秀芬凑到门板缝隙往外看,一个个穿着粗布工装的汉子,手里抓着干硬的凉馒头,边走边啃,脸上全是没睡醒的倦意和常年劳作的菜色。
“这破食堂,天天白菜帮子煮水,连滴油星子都没有,喂兔子呢?”
“凑合吃吧,有力气搬砖就行。”
几个路过的工人骂骂咧咧。
王秀芬心里那盏灯,“啪”地一下亮了。
她是伺候了一大家子二十五年的老妈子,最懂干重活男人的胃。
这些出大力的汉子,肚子里缺油水,嘴里缺滋味。
他们不需要精致的小炒,需要的是那一口能顶饱、解馋、还带着劲儿的重口味。
做什么?
炒菜太慢,成本高;包子得发面,耗时太长。
王秀芬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手艺,最后定格在一碗面上——油泼面。
裤带宽的手擀面劲道顶饱,滚烫的热油往辣椒面、蒜末上一泼,“滋啦”一声香飘十里,再配上几颗烫好的小青菜,一勺老陈醋。
这东西成本低、出餐快、油水足,对这些糙汉来说,那就是神仙饭。
主意定了,接下来就是置办家伙事儿。
王秀芬没急着去菜市场,而是先去了趟县里的百货大楼。
她在卖三轮车和炉具的柜台前转了一圈,心凉了半截。
一辆崭新的“飞鸽”人力三轮车,要两百六;一个带烟囱的成品蜂窝煤炉子,要三十五;再加上锅碗瓢盆、桌椅板凳,这一套置办下来,她手里这点钱连个响都听不见。
没钱有没钱的活法。
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王秀芬紧了紧领口,转身出了百货大楼,直奔县城西边的废品收购站。
那地方在城郊,离砖厂不远,是个巨大的垃圾场。
离着老远就能闻到一股子铁锈味和机油味。
“收破烂喽——”
废品站门口,老板是个谢顶的中年男人,正翘着二郎腿喝茶,一双绿豆眼贼溜溜地打量着过往的路人。
王秀芬走进去,没说话,直奔那堆像小山一样的废铁。
她在里头扒拉了半天,手套都磨黑了,终于在一个角落里看到了一辆锈迹斑斑的三轮车。
这是一辆老式的“永久”牌加重倒骑驴,车斗子有些变形,链条断在一边,浑身红锈,像是从土里刨出来的。
但王秀芬上手一摸车架子,沉甸甸的,是以前的老钢口,结实。
旁边还扔着个内胆裂了纹的蜂窝煤炉子。
“老板,这车咋卖?”
王秀芬拍了拍车座上的灰。
老板抬起眼皮,扫了王秀芬一眼。
一身旧棉袄,头发花白,脚上一双破布鞋,一看就是个没什么见识的农村老太太。
“哟,大妈眼光不错啊,这可是加重车,拉个五百斤跟玩似的。”
老板放下茶杯,张嘴就来。
“现在钢材涨价,这车虽然旧点,回去上点油就能骑。”
“看您这岁数也不容易,给一百块钱拉走,炉子算搭头。”
一百块?
王秀芬心里冷笑。
九三年这会儿,一百块那是普通工人一个月的死工资。
这奸商是看她面生,把她当猪宰。
她没急着还价,也没被这天价吓跑。
她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拇指粗的螺纹钢棍。
“当!当!”
两声脆响。
王秀芬手里的钢棍狠狠敲在三轮车的后轴承上。
铁锈簌簌地往下掉,露出了里面黑乎乎的金属色。
老板吓了一跳,茶水差点洒裤裆上。
“哎!”
“你这老太婆干啥?”
“敲坏了你赔啊?”
“坏?”
王秀芬直起腰,用钢棍指着车轴连接处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裂纹。
“老板,这轴承早就有暗伤,里面都酥了。”
“这一百块,你是想让我买回去推着玩,还是想等我拉了货半道上轴断了,摔死算你的?”
老板愣住了。
这裂纹连他收的时候都没注意,这老太太怎么一眼就看出来了?
而且那敲击的手法,那是老行家试钢火的架势。
“这……这就是点皮外伤,不碍事……”
老板气势弱了三分,嘴还硬。
“再说了,现在废铁回收都两毛一斤了,这车光铁就得有一百多斤……”
“废铁是两毛,但那是熟铁。”
“你这车架子是生铁管焊的,回收站给你的价顶多一毛二。”
王秀芬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白菜几分钱一斤。
“再加上这车斗变形,链条报废,轮胎也都老化了,买回去我得换全套。”
“你这一百块,是卖车呢,还是讹人呢?”
老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没想到碰上个硬茬子。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墩,恼羞成怒。
“嫌贵别买啊!”
“去百货大楼买新的去!”
“没钱还想捡漏,穷酸样!”
这是典型的奸商套路,想拿话挤兑人,逼着买家服软。
王秀芬根本不吃这一套。
她把钢棍一扔,转身就走,直接走到了旁边那堆乱七八糟的杂物堆里。
她在里头翻翻捡捡,找出一口缺了个把手的大铁锅,又挑了十几个边沿有些豁口的大瓷碗,还顺手抄起一把生锈的火钳子。
“这些,加上那辆破车和烂炉子。”
王秀芬抱着一堆破烂走回来,站在老板面前。
“那炉子内胆裂了,回去我还得去河边挖黄泥,掺上煤渣重新盘,光耐火泥就得费我半天功夫。”
“这车链子也是死的,我还得找铁丝接。”
她把东西往地上一放,开始算账。
“车算四十斤铁,锅碗瓢盆算十块钱。”
“一口价,五十。”
“五十?!”
老板差点跳起来。
“大妈,你这也太狠了!”
“五十块钱连本都不够!”
“不行不行,最少八十!”
“就五十。”
王秀芬没废话,直接把手伸进衣兜,掏出五张皱巴巴的“大团结”,“啪”地拍在老板面前那张油腻腻的桌子上。
“现钱。”
“行就行,不行我就去隔壁那家废品站转转。”
“我看刚才路过那家,门口也堆着不少好东西。”
这年头,现金为王。
看着桌上那五张实实在在的票子,老板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堆破烂在他这儿堆了大半年了,再放下去也就只能当废铁卖,五十块钱虽然少赚点,但好歹是落袋为安。
“行行行!”
“拿走拿走!”
老板一把抓过钱,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今儿算我倒霉,碰上您这么个会算计的祖宗!”
“赶紧弄走,看着心烦!”
交易达成。
老板把钱揣进兜里,靠在躺椅上等着看笑话。
那三轮车链条断了,车斗也是歪的,这老太太一个人怎么弄走?
还不得求他帮忙修?
到时候修车费怎么也得要个十块八块的。
谁知,王秀芬压根没看他。
她走到那堆废铁里,捡了一截细铁丝,又找来一块半截砖头。
她蹲在三轮车旁,把断掉的链条两端捏在一起,铁丝穿过去,用火钳子熟练地一绞、一拧,多余的铁丝头往里一扣。
动作麻利得像是在纳鞋底。
紧接着,她站起身,走到变形严重的车斗旁。
“咣!咣!咣!”
她抡起砖头,借着腰劲,几下狠砸下去。
那块翘起来的铁皮硬是被她给砸平了回去。
老板看得烟卷掉在裤子上烫了个洞才反应过来。
这哪是个家庭妇女啊?
这手艺,这力气,比厂里的钳工还利索!
王秀芬把炉子、铁锅、瓷碗一股脑搬上车斗,脱下身上的破棉袄垫在下面防震。
她双手握住车把,右脚虽然还疼,但左腿死死蹬住地面,腰背弓成一张紧绷的弓。
“起!”
一声低喝。
那辆几百斤重、加上一堆破烂的三轮车,在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中,被她稳稳地推了起来。
车轮滚动,碾过废品站满地的碎渣。
夕阳下,那个身形瘦削、头发花白的女人,推着一辆比她还大的破三轮,走得虎虎生风,背影硬得像块铁。
“乖乖……”
“这老嫂子,是个狠人啊。”
老板喃喃自语。
回到废墟时,天已经快黑了。
王秀芬没歇着。
她把三轮车停在破屋门口,顾不上喝口水,拎着那个破桶就去了不远处的小河沟。
她挖了半桶黏性极好的黄胶泥,又在路边捡了些没烧透的煤渣,碾碎了掺在泥里。
这是老辈人的手艺,用这种泥盘炉子,耐烧,聚火,不裂缝。
她挽起袖子,把手伸进冰凉的泥水里搅拌,然后一点点糊在那个开裂的炉膛里,抹平,压实。
接着是那口大铁锅。
她抓了一把沙土,用稻草团子蘸着水,使劲在那满是铁锈的锅里擦。
“沙沙……沙沙……”
摩擦声在空旷的废墟上回荡,单调,却充满了希望。
直到月亮爬上树梢,那口黑乎乎的铁锅终于露出了原本的青灰色,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炉子补好了,三轮车的铁锈也被擦去了一大半。
虽然看着还是旧,但那是吃饭的家伙,是能生钱的聚宝盆。
王秀芬坐在门板前的砖头上,腰酸得快断了,那只烫伤的脚更是肿得像个大萝卜,一跳一跳地疼。
但她看着眼前这一排“家当”,笑了。
一共花了五十块钱。
剩下的三百三十二块五毛,明天去早市买面粉、菜籽油、辣椒面、大蒜和青菜,足够支应半个月的本钱。
她从兜里掏出半个凉馒头,就着凉水啃了一口。
这馒头真香。
这一天,她没靠男人,没靠儿女,没靠谁的施舍。
她就靠着自己这双手,这颗算计到骨子里的心,硬生生把这一地鸡毛的日子,扎起了一个能遮风挡雨的架子。
“明天,开张。”
王秀芬咽下最后一口馒头,眼神在夜色里亮得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