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3-01 01:14:36

王秀芬走的第三天,清河县的天阴沉沉的,老天爷像是憋着一泡尿,随时准备呲下来。

张家那扇原本被王秀芬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的玻璃窗,如今蒙着一层灰蒙蒙的土,看着就晦气。

“水……”

“倒水!”

早晨六点半,张大军闭着眼,习惯性地把手往床头柜上一伸,那是王秀芬伺候了他二十五年的位置。

摸了个空。

“啪嗒”一声,只有那个用了十几年的老式座钟还在走字儿。

张大军喊得嗓子冒烟,不耐烦地一翻身,手掌却拍在了冰凉的炕席上。

那一瞬间的凉意顺着掌心钻进骨头缝,让他猛地睁开了眼。

屋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馊了的饭菜味儿,混着那堆积了三天的脏衣服发酵出的汗酸味,还有昨天强强尿床没洗的臊气,直冲天灵盖。

“妈的……”

张大军骂骂咧咧地坐起来,脑袋昏沉沉的。

他下意识地把脚伸向床下,却没踩进摆得整整齐齐的拖鞋里,而是一脚踩在了一堆瓜子皮上。

脚底一滑,他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重重磕在床头木棱上。

“咚!”

“哎哟!”

“疼死老子了!”

张大军捂着脑袋,眼泪都飙出来了。

他踉踉跄跄地走到堂屋,想找口吃的压压惊。

揭开那口有些生锈的铝锅盖,里头黑乎乎的一团——那是昨晚剩下的夹生饭,表面已经结了一层硬邦邦的干壳,两只绿头苍蝇正趴在上面搓脚,见光了才“嗡”地一下飞起来。

水槽里,脏碗筷堆成了小山,最上面的盘子里还飘着红色的凝固油花,看着就让人反胃。

“啊——!”

“我不活了!”

“这日子没法过了!”

一声尖叫划破了清晨的死寂,紧接着是西屋门被狠狠撞开的声音。

女儿张招娣披头散发地冲了出来,脸上挂着眼屎,那件粉色的的确良睡衣领口大敞着,扣子都崩开了一个。

她在堂屋的沙发上疯狂翻找,把那一堆还没来得及洗的脏衣服扔得满地都是。

“那件白衬衫呢?”

“我那个真丝领结呢?”

“今天市里领导来检查,必须要穿正装!”

“谁给我藏哪儿去了?”

喊完这一嗓子,她才愣住。

那个随叫随到、像影子一样帮她熨衣服、找扣子的妈,不在了。

“大早上的嚎什么丧?”

“叫魂呢?”

大儿子张建国也黑着脸从里屋出来。

他身上那件引以为傲的大宽肩西装皱得像咸菜干,下身只穿了条秋裤,手里拎着一只袜子,脚上光着,冻得发青。

“爸,我那双灰袜子少了一只!”

“还有这双,硬得跟咸鱼似的,这让我怎么穿去单位?”

“我可是科长!”

张建国把那只硬邦邦的袜子往桌上一摔,灰尘飞起。

“这破家还像个家样吗?”

张大军本来就脑仁疼,被这一儿一女吵得更是火冒三丈。

“找找找!”

“就知道找!”

“那是你们亲妈,不是我也不是保姆!”

“她走了你们是断手了还是断脚了?”

话音刚落,大儿媳刘梅抱着还在哼唧的强强走了出来。

她那一身红睡衣上沾着几块油渍,头发蓬乱,眼底下一片乌青,那是熬夜看录像带熬的。

看见冷锅冷灶,刘梅的脸瞬间拉得比驴还长。

“哟,爸,这都几点了还不做饭?”

刘梅一边哄着怀里的孩子,一边翻着白眼。

“招娣也是,这么大姑娘了,不知道帮家里干点活?”

“这一大家子都要上班,难不成让我们喝西北风去?”

张招娣正在气头上,一听这话直接炸了:

“嫂子,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你在家待业半年了,天天除了吃就是睡,怎么着,还得让我们这些上班的伺候你?”

“我嫁进你们老张家是来享福的,不是来当老妈子的!”

刘梅嗓门尖利。

“以前妈在的时候,这些活儿哪用得着我们操心?”

“现在妈被气走了,这烂摊子谁爱收拾谁收拾!”

“反了……”

“真是反了!”

张大军气得浑身哆嗦,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脏碗一跳。

“刘梅!”

“你怎么跟你妹妹说话呢?”

“长嫂如母,你妈不在,这做饭洗衣服的事儿就该你顶起来!”

张大军摆出一副一家之主的威严。

“赶紧去把昨晚的剩饭热了,再去把那堆衣服洗了,强强还要上幼儿园!”

要是搁以前,张大军这一瞪眼,家里除了强强谁都得抖三抖。

可今天,刘梅非但没动,反而冷笑一声,把怀里的强强往沙发上一扔。

“爸,您这威风耍错地方了吧?”

刘梅双手抱胸,一脸的泼辣相。

“您是公公,我是儿媳妇,哪有公公指使儿媳妇干活的道理?”

“再说了,妈是被谁气走的您心里没数?”

“要想有人伺候,您要么出钱请保姆,要么就把妈求回来。”

“想让我当免费保姆?”

“门儿都没有!”

“你……”

张大军指着刘梅,手指头都在颤,却半天憋不出一句整话。

他突然发现,没了王秀芬那个出气筒在中间缓冲,他在这个家里的权威,连个屁都不是。

“行了!”

“都别吵了!”

张建国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急得直跺脚。

“还有二十分钟就迟到了!”

“爸,给钱,我去胡同口买几根油条凑合一口。”

“买个屁!”

张大军一摸兜,比脸都干净。

他的工资以前都是发了就上交,王秀芬管着全家的开销。

这几天他为了面子没去翻王秀芬藏钱的柜子,兜里那点零钱早买烟抽光了。

“没钱就自己做!”

张大军咬着后槽牙,一把撸起袖子。

“离了那个黄脸婆,你们是能饿死咋的?”

“老子今天就给你们露一手!”

“不就是煮个面条吗?”

“有什么难的!”

十分钟后。

厨房里烟雾缭绕,呛人的油烟味直冲脑门。

张大军咳得眼泪直流,手里拿着锅铲,对着那口冒着黑烟的大铁锅手忙脚乱。

他二十五年没进过厨房,根本不知道这挂面该怎么煮,水还没开就把面条扔了进去,火又开得太大,面条瞬间粘成了一坨死疙瘩。

“盐……”

“盐在哪?”

他在调料盒里乱抓,一不小心碰翻了盐罐子,半罐子粗盐全洒进了锅里。

“不管了!”

张大军心一横,拿着锅铲一顿乱搅,又往里倒了一瓢凉水。

最终端上桌的,是一盆灰白色、粘稠得像浆糊一样的东西。

面条半生不熟,断成了一截一截,上面漂着厚厚的一层盐粒和黑色的焦渣。

全家人围坐在桌边,看着这盆“早饭”,谁也没敢动筷子。

“吃啊!”

“都愣着干什么?”

张大军黑着脸,给自己盛了一碗,硬着头皮扒了一口。

“噗——!”

刚进嘴,他就忍不住喷了出来。

咸,苦,还有一股子夹生的腥味。

这哪是饭,简直是猪食!

“哇——!”

一直盯着碗的强强终于忍不住了,把筷子往地上一扔,张大嘴嚎了起来:

“难吃!”

“这是屎!”

“我不吃!”

“我要吃奶奶做的手擀面!”

“我要吃肉卤子!”

这一嗓子像是信号,桌上的气氛彻底崩了。

“爸,您这是想毒死我们啊?”

张招娣把碗一推,拎起包就往外走。

“我不吃了,我去单位食堂!”

“回来!”

“没钱你去哪吃?”

张大军吼道。

“我借!”

“丢人也比饿死强!”

张招娣头也不回,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走了。

张建国叹了口气,把那双硬袜子硬塞进皮鞋里,拎起公文包:

“我也走了,这饭……”

“留着喂猪吧。”

眨眼功夫,桌边就剩下了张大军、刘梅和哭闹不止的强强。

刘梅冷冷地看了张大军一眼,抱起强强:

“走,儿子,回屋吃饼干去。”

“指望你爷爷,咱们娘俩得饿死。”

张大军一个人坐在满地狼藉的堂屋里,看着那盆没人动的烂面条,脸上的肌肉抽搐着。

这一天,张大军在供销社过得浑浑噩噩。

单位里消息传得快,看大门的王大爷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背地里指指点点。

他想发火,却又心虚,只能憋着一肚子气熬到了下班。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他差点以为遭了贼。

早晨那盆面条还在桌上摆着,已经干成了水泥块。

沙发上堆满了强强扔的玩具、撕碎的纸片,还有刘梅吃剩的饼干包装袋。

地上全是脚印,水槽里的脏碗又高了一截,散发着一股酸臭味。

“我要吃肉丸子!”

“我要吃肉丸子!”

强强正躺在客厅地板上打滚,两只脚乱蹬,把茶几踢得哐哐响。

看见张大军进来,这熊孩子爬起来抓起桌上的一个茶杯,狠狠朝电视机砸去。

“砰!”

茶杯砸在18寸彩电的显像管上,虽然没碎,但也发出了一声巨响。

“你个死孩子!”

张大军脑子里的弦崩断了。

刘梅坐在一旁嗑瓜子,瓜子皮吐得满地都是,眼皮都不抬一下:

“喊什么喊?”

“孩子饿一天了,想吃口顺嘴的怎么了?”

“还不是怪你那个好老婆,把这一家子扔下不管。”

“爸,我可告诉你,今晚要是再没饭吃,我就带强强回娘家了。”

“回娘家?”

张大军把公文包往地上一摔,双眼赤红。

“你除了回娘家还会干什么?”

“这一天你在家干什么了?”

“连个碗都不洗?”

“我凭什么洗?”

刘梅把手里的瓜子一扔,站起来指着张大军的鼻子。

“我是你儿媳妇,不是你请的保姆!”

“这日子没法过了!”

“张大军,你有本事冲我吼,有本事去把你老婆接回来啊!”

“窝里横算什么男人!”

“哇——!”

“爷爷坏!”

“爷爷是大坏蛋!”

强强见大人吵架,哭得更凶了,冲上来对着张大军的大腿就是一口。

剧痛传来。

这一天的憋屈、羞辱、饥饿,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张大军猛地一甩腿,反手就是一巴掌。

“啪!”

这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抽在强强脸上,把这五岁的孩子打得原地转了个圈,一屁股坐在地上,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

“吃吃吃!”

“就知道吃!”

“那是你奶奶惯的臭毛病!”

“再哭老子把你扔出去!”

屋里瞬间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是强强撕心裂肺的哭声,和刘梅发疯一样的尖叫。

“张大军!”

“你敢打我儿子!”

“老娘跟你拼了!”

刘梅像头母狮子一样扑上来,长指甲照着张大军的脸就挠。

张大军躲闪不及,脸上瞬间多了三道血淋淋的口子。

刚进门的张建国看见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赶紧冲上来拉架。

“别打了!”

“别打了!”

“让人看见像什么话!”

“滚开!”

“你们老张家没一个好东西!”

“连亲孙子都打,这是人干的事吗?”

刘梅披头散发,一边哭一边骂。

“建国,收拾东西!”

“今晚就走!”

“这破家我一分钟也不待了!”

半小时后。

随着“砰”的一声摔门巨响,刘梅抱着哭得抽抽噎噎的强强,拽着一脸无奈的张建国回了娘家。

张招娣早在进门看见这阵仗时,就吓得躲回了自己屋,反锁了房门,连晚饭都没敢出来吃。

堂屋里,只剩下张大军一个人。

顶棚上的白炽灯泡昏黄地亮着,照着这一地的狼藉。

破碎的茶杯、干结的面条、满地的瓜子皮,还有那张冷冰冰、空荡荡的大床。

张大军捂着火辣辣的脸,一屁股瘫坐在沙发上。

肚子饿得咕咕叫。

他拿起桌上剩下的半个凉馒头,那是早晨没吃完的,硬得像石头。

他狠狠咬了一口,牙龈被硌得生疼,眼泪差点掉下来。

但他没哭。

他嚼着那干硬的馒头,看着这空荡荡的屋子,眼神里透出一股子扭曲的狠劲。

“闹吧……”

“都闹吧……”

他咽下那口粗糙的面团,对着空气冷笑,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那个黄脸婆在外面肯定比这更惨!”

“没钱,没房,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

“我看她能撑几天!”

张大军摸了摸脸上的抓痕,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愚蠢的笃定。

“不出三天……”

“绝对不出三天!”

“她肯定得跪在门口求我!”

“求我让她回来洗衣服、做饭!”

“到时候,老子非得让她跪着把这地舔干净不可!”

窗外,夜色深沉,风呼呼地刮着。

张大军不知道的是,就在离这儿五里地的红星砖厂废墟旁,那个被他断定“离了家就活不了”的女人,正守着一炉暖烘烘的火。

蜂窝煤炉子烧得正旺,红彤彤的火光映红了王秀芬的脸。

破铁锅里,一大团发好的面白白胖胖,散发着麦子的清香。

她正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把切好的葱花、蒜末和红艳艳的秦椒面码在碗底,只等着明早第一勺热油泼上去。

那香味,能把人的魂儿都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