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芬走的第三天,清河县的天阴沉沉的,老天爷像是憋着一泡尿,随时准备呲下来。
张家那扇原本被王秀芬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的玻璃窗,如今蒙着一层灰蒙蒙的土,看着就晦气。
“水……”
“倒水!”
早晨六点半,张大军闭着眼,习惯性地把手往床头柜上一伸,那是王秀芬伺候了他二十五年的位置。
摸了个空。
“啪嗒”一声,只有那个用了十几年的老式座钟还在走字儿。
张大军喊得嗓子冒烟,不耐烦地一翻身,手掌却拍在了冰凉的炕席上。
那一瞬间的凉意顺着掌心钻进骨头缝,让他猛地睁开了眼。
屋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馊了的饭菜味儿,混着那堆积了三天的脏衣服发酵出的汗酸味,还有昨天强强尿床没洗的臊气,直冲天灵盖。
“妈的……”
张大军骂骂咧咧地坐起来,脑袋昏沉沉的。
他下意识地把脚伸向床下,却没踩进摆得整整齐齐的拖鞋里,而是一脚踩在了一堆瓜子皮上。
脚底一滑,他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重重磕在床头木棱上。
“咚!”
“哎哟!”
“疼死老子了!”
张大军捂着脑袋,眼泪都飙出来了。
他踉踉跄跄地走到堂屋,想找口吃的压压惊。
揭开那口有些生锈的铝锅盖,里头黑乎乎的一团——那是昨晚剩下的夹生饭,表面已经结了一层硬邦邦的干壳,两只绿头苍蝇正趴在上面搓脚,见光了才“嗡”地一下飞起来。
水槽里,脏碗筷堆成了小山,最上面的盘子里还飘着红色的凝固油花,看着就让人反胃。
“啊——!”
“我不活了!”
“这日子没法过了!”
一声尖叫划破了清晨的死寂,紧接着是西屋门被狠狠撞开的声音。
女儿张招娣披头散发地冲了出来,脸上挂着眼屎,那件粉色的的确良睡衣领口大敞着,扣子都崩开了一个。
她在堂屋的沙发上疯狂翻找,把那一堆还没来得及洗的脏衣服扔得满地都是。
“那件白衬衫呢?”
“我那个真丝领结呢?”
“今天市里领导来检查,必须要穿正装!”
“谁给我藏哪儿去了?”
喊完这一嗓子,她才愣住。
那个随叫随到、像影子一样帮她熨衣服、找扣子的妈,不在了。
“大早上的嚎什么丧?”
“叫魂呢?”
大儿子张建国也黑着脸从里屋出来。
他身上那件引以为傲的大宽肩西装皱得像咸菜干,下身只穿了条秋裤,手里拎着一只袜子,脚上光着,冻得发青。
“爸,我那双灰袜子少了一只!”
“还有这双,硬得跟咸鱼似的,这让我怎么穿去单位?”
“我可是科长!”
张建国把那只硬邦邦的袜子往桌上一摔,灰尘飞起。
“这破家还像个家样吗?”
张大军本来就脑仁疼,被这一儿一女吵得更是火冒三丈。
“找找找!”
“就知道找!”
“那是你们亲妈,不是我也不是保姆!”
“她走了你们是断手了还是断脚了?”
话音刚落,大儿媳刘梅抱着还在哼唧的强强走了出来。
她那一身红睡衣上沾着几块油渍,头发蓬乱,眼底下一片乌青,那是熬夜看录像带熬的。
看见冷锅冷灶,刘梅的脸瞬间拉得比驴还长。
“哟,爸,这都几点了还不做饭?”
刘梅一边哄着怀里的孩子,一边翻着白眼。
“招娣也是,这么大姑娘了,不知道帮家里干点活?”
“这一大家子都要上班,难不成让我们喝西北风去?”
张招娣正在气头上,一听这话直接炸了:
“嫂子,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你在家待业半年了,天天除了吃就是睡,怎么着,还得让我们这些上班的伺候你?”
“我嫁进你们老张家是来享福的,不是来当老妈子的!”
刘梅嗓门尖利。
“以前妈在的时候,这些活儿哪用得着我们操心?”
“现在妈被气走了,这烂摊子谁爱收拾谁收拾!”
“反了……”
“真是反了!”
张大军气得浑身哆嗦,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脏碗一跳。
“刘梅!”
“你怎么跟你妹妹说话呢?”
“长嫂如母,你妈不在,这做饭洗衣服的事儿就该你顶起来!”
张大军摆出一副一家之主的威严。
“赶紧去把昨晚的剩饭热了,再去把那堆衣服洗了,强强还要上幼儿园!”
要是搁以前,张大军这一瞪眼,家里除了强强谁都得抖三抖。
可今天,刘梅非但没动,反而冷笑一声,把怀里的强强往沙发上一扔。
“爸,您这威风耍错地方了吧?”
刘梅双手抱胸,一脸的泼辣相。
“您是公公,我是儿媳妇,哪有公公指使儿媳妇干活的道理?”
“再说了,妈是被谁气走的您心里没数?”
“要想有人伺候,您要么出钱请保姆,要么就把妈求回来。”
“想让我当免费保姆?”
“门儿都没有!”
“你……”
张大军指着刘梅,手指头都在颤,却半天憋不出一句整话。
他突然发现,没了王秀芬那个出气筒在中间缓冲,他在这个家里的权威,连个屁都不是。
“行了!”
“都别吵了!”
张建国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急得直跺脚。
“还有二十分钟就迟到了!”
“爸,给钱,我去胡同口买几根油条凑合一口。”
“买个屁!”
张大军一摸兜,比脸都干净。
他的工资以前都是发了就上交,王秀芬管着全家的开销。
这几天他为了面子没去翻王秀芬藏钱的柜子,兜里那点零钱早买烟抽光了。
“没钱就自己做!”
张大军咬着后槽牙,一把撸起袖子。
“离了那个黄脸婆,你们是能饿死咋的?”
“老子今天就给你们露一手!”
“不就是煮个面条吗?”
“有什么难的!”
十分钟后。
厨房里烟雾缭绕,呛人的油烟味直冲脑门。
张大军咳得眼泪直流,手里拿着锅铲,对着那口冒着黑烟的大铁锅手忙脚乱。
他二十五年没进过厨房,根本不知道这挂面该怎么煮,水还没开就把面条扔了进去,火又开得太大,面条瞬间粘成了一坨死疙瘩。
“盐……”
“盐在哪?”
他在调料盒里乱抓,一不小心碰翻了盐罐子,半罐子粗盐全洒进了锅里。
“不管了!”
张大军心一横,拿着锅铲一顿乱搅,又往里倒了一瓢凉水。
最终端上桌的,是一盆灰白色、粘稠得像浆糊一样的东西。
面条半生不熟,断成了一截一截,上面漂着厚厚的一层盐粒和黑色的焦渣。
全家人围坐在桌边,看着这盆“早饭”,谁也没敢动筷子。
“吃啊!”
“都愣着干什么?”
张大军黑着脸,给自己盛了一碗,硬着头皮扒了一口。
“噗——!”
刚进嘴,他就忍不住喷了出来。
咸,苦,还有一股子夹生的腥味。
这哪是饭,简直是猪食!
“哇——!”
一直盯着碗的强强终于忍不住了,把筷子往地上一扔,张大嘴嚎了起来:
“难吃!”
“这是屎!”
“我不吃!”
“我要吃奶奶做的手擀面!”
“我要吃肉卤子!”
这一嗓子像是信号,桌上的气氛彻底崩了。
“爸,您这是想毒死我们啊?”
张招娣把碗一推,拎起包就往外走。
“我不吃了,我去单位食堂!”
“回来!”
“没钱你去哪吃?”
张大军吼道。
“我借!”
“丢人也比饿死强!”
张招娣头也不回,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走了。
张建国叹了口气,把那双硬袜子硬塞进皮鞋里,拎起公文包:
“我也走了,这饭……”
“留着喂猪吧。”
眨眼功夫,桌边就剩下了张大军、刘梅和哭闹不止的强强。
刘梅冷冷地看了张大军一眼,抱起强强:
“走,儿子,回屋吃饼干去。”
“指望你爷爷,咱们娘俩得饿死。”
张大军一个人坐在满地狼藉的堂屋里,看着那盆没人动的烂面条,脸上的肌肉抽搐着。
这一天,张大军在供销社过得浑浑噩噩。
单位里消息传得快,看大门的王大爷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背地里指指点点。
他想发火,却又心虚,只能憋着一肚子气熬到了下班。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他差点以为遭了贼。
早晨那盆面条还在桌上摆着,已经干成了水泥块。
沙发上堆满了强强扔的玩具、撕碎的纸片,还有刘梅吃剩的饼干包装袋。
地上全是脚印,水槽里的脏碗又高了一截,散发着一股酸臭味。
“我要吃肉丸子!”
“我要吃肉丸子!”
强强正躺在客厅地板上打滚,两只脚乱蹬,把茶几踢得哐哐响。
看见张大军进来,这熊孩子爬起来抓起桌上的一个茶杯,狠狠朝电视机砸去。
“砰!”
茶杯砸在18寸彩电的显像管上,虽然没碎,但也发出了一声巨响。
“你个死孩子!”
张大军脑子里的弦崩断了。
刘梅坐在一旁嗑瓜子,瓜子皮吐得满地都是,眼皮都不抬一下:
“喊什么喊?”
“孩子饿一天了,想吃口顺嘴的怎么了?”
“还不是怪你那个好老婆,把这一家子扔下不管。”
“爸,我可告诉你,今晚要是再没饭吃,我就带强强回娘家了。”
“回娘家?”
张大军把公文包往地上一摔,双眼赤红。
“你除了回娘家还会干什么?”
“这一天你在家干什么了?”
“连个碗都不洗?”
“我凭什么洗?”
刘梅把手里的瓜子一扔,站起来指着张大军的鼻子。
“我是你儿媳妇,不是你请的保姆!”
“这日子没法过了!”
“张大军,你有本事冲我吼,有本事去把你老婆接回来啊!”
“窝里横算什么男人!”
“哇——!”
“爷爷坏!”
“爷爷是大坏蛋!”
强强见大人吵架,哭得更凶了,冲上来对着张大军的大腿就是一口。
剧痛传来。
这一天的憋屈、羞辱、饥饿,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张大军猛地一甩腿,反手就是一巴掌。
“啪!”
这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抽在强强脸上,把这五岁的孩子打得原地转了个圈,一屁股坐在地上,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
“吃吃吃!”
“就知道吃!”
“那是你奶奶惯的臭毛病!”
“再哭老子把你扔出去!”
屋里瞬间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是强强撕心裂肺的哭声,和刘梅发疯一样的尖叫。
“张大军!”
“你敢打我儿子!”
“老娘跟你拼了!”
刘梅像头母狮子一样扑上来,长指甲照着张大军的脸就挠。
张大军躲闪不及,脸上瞬间多了三道血淋淋的口子。
刚进门的张建国看见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赶紧冲上来拉架。
“别打了!”
“别打了!”
“让人看见像什么话!”
“滚开!”
“你们老张家没一个好东西!”
“连亲孙子都打,这是人干的事吗?”
刘梅披头散发,一边哭一边骂。
“建国,收拾东西!”
“今晚就走!”
“这破家我一分钟也不待了!”
半小时后。
随着“砰”的一声摔门巨响,刘梅抱着哭得抽抽噎噎的强强,拽着一脸无奈的张建国回了娘家。
张招娣早在进门看见这阵仗时,就吓得躲回了自己屋,反锁了房门,连晚饭都没敢出来吃。
堂屋里,只剩下张大军一个人。
顶棚上的白炽灯泡昏黄地亮着,照着这一地的狼藉。
破碎的茶杯、干结的面条、满地的瓜子皮,还有那张冷冰冰、空荡荡的大床。
张大军捂着火辣辣的脸,一屁股瘫坐在沙发上。
肚子饿得咕咕叫。
他拿起桌上剩下的半个凉馒头,那是早晨没吃完的,硬得像石头。
他狠狠咬了一口,牙龈被硌得生疼,眼泪差点掉下来。
但他没哭。
他嚼着那干硬的馒头,看着这空荡荡的屋子,眼神里透出一股子扭曲的狠劲。
“闹吧……”
“都闹吧……”
他咽下那口粗糙的面团,对着空气冷笑,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那个黄脸婆在外面肯定比这更惨!”
“没钱,没房,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
“我看她能撑几天!”
张大军摸了摸脸上的抓痕,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愚蠢的笃定。
“不出三天……”
“绝对不出三天!”
“她肯定得跪在门口求我!”
“求我让她回来洗衣服、做饭!”
“到时候,老子非得让她跪着把这地舔干净不可!”
窗外,夜色深沉,风呼呼地刮着。
张大军不知道的是,就在离这儿五里地的红星砖厂废墟旁,那个被他断定“离了家就活不了”的女人,正守着一炉暖烘烘的火。
蜂窝煤炉子烧得正旺,红彤彤的火光映红了王秀芬的脸。
破铁锅里,一大团发好的面白白胖胖,散发着麦子的清香。
她正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把切好的葱花、蒜末和红艳艳的秦椒面码在碗底,只等着明早第一勺热油泼上去。
那香味,能把人的魂儿都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