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废墟里的风像是还没睡醒的野兽,偶尔呜咽一声,却被那堵严丝合缝的门板死死挡在了外头。
破砖房里,昏黄的煤火光晕在墙壁上突突跳动。
王秀芬没怎么睡实。
这半辈子她是为了伺候张家老小睡不踏实,今儿个,是为了自个儿的活路不敢睡。
她掀开盖在搪瓷盆上的湿布。
发了一宿的面团,白得像初雪,软得像婴儿的屁股。
手指头轻轻一戳,那面团就慢悠悠地回弹,带着股子老面发酵后特有的甜香。
“成了。”
王秀芬低声念叨了一句,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
碱水兑得不多不少,做出的扯面准保劲道。
她把昨晚炼好的猪油渣切得碎碎的,又把那半盆子红得吓人的秦椒面、切好的蒜末、葱花,一样样码在三轮车的车斗边上。
蜂窝煤炉子被她搬上了车,通开了火眼,蓝幽幽的火苗子舔着黑铁锅底。
临出门前,王秀芬对着那面只有巴掌大的破镜子照了照。
镜子里的人,眼角全是岁月的褶子,脸色也透着股常年营养不良的蜡黄。
她沾了点水,把鬓角那几缕花白的头发抿得服服帖帖,用一根黑皮筋在脑后扎了个死紧的纂儿。
精气神,不能丢。
人活一口气,树活一张皮。
“走。”
她低喝一声,双手握住冰凉的车把。
那只烫伤的右脚虽然消了肿,但一受力还是钻心地疼,像是有根针在骨头缝里挑。
王秀芬咬着牙,左腿死命蹬地,腰背弓成了一张紧绷的虾米。
“咯吱——咯吱——”
改装过的倒骑驴发出沉重的呻吟,载着王秀芬后半生的指望,碾过废墟的碎砖烂瓦,一头扎进了清晨那层还没散去的薄雾里。
五里地,王秀芬推了四十分钟。
等到了一号门门口,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空气里飘散着一股子劣质卷烟和汗水的味道,那是早班工人们特有的气息。
这地方是各路小摊贩的必争之地。
卖杂粮煎饼的、卖凉馒头咸菜的、卖稀饭茶叶蛋的,早就占好了位置。
一个个摊主裹着军大衣,眼神警惕地打量着这个推着破三轮闯进来的生面孔。
王秀芬心里头有点发虚。
看看人家那不锈钢的推车,再看看自己这辆从废品站刨出来、甚至还有点歪扭的破车,那种刻在骨子里的穷酸和自卑,像野草一样疯长。
“这地儿没人吧?”
王秀芬找了个避风的墙根,小声问了旁边卖稀饭的大婶一句。
大婶瞥了她一眼,没吭声,只是把自己的桶往这边挪了挪,划清界限的意思很明显。
王秀芬没敢再吱声,默默地支起车梯,掏出案板摆平。
手有点抖,心跳得像擂鼓。
就在这时,一道公鸭嗓突然炸响,带着股子让人作呕的戏谑。
“哟!”
“这不供销社张干部的家属吗?”
王秀芬手里的擀面杖差点掉地上。
顺着声音看去,只见隔壁胡同出了名的二流子刘二赖子,正蹲在墙根底下啃馒头。
刘二赖子这一嗓子,就像往平静的水坑里扔了块砖头。
周围几个认识王秀芬的闲汉,甚至几个正在买早点的工人,都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咋的?”
“张干部不给你饭吃,把你赶出来摆摊要饭了?”
刘二赖子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晃晃悠悠地走过来,指着车上的补丁笑得前仰后合。
“大家伙儿都来看啊!”
“这就是那个平日里端着架子的张夫人!”
“如今落魄凤凰不如鸡,跟咱们这些下苦力的抢食吃来了!”
“啧啧,车斗都是歪的,这能做出啥好东西?”
轰——
周围的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哎哟,还真是,看着挺斯文个人,咋混成这样?”
“听说是被老公赶出来的,估计是不守妇道吧?”
“这破车做的东西能吃吗?”
“别是泔水做的吧?”
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乱飞,直往王秀芬耳朵里钻。
王秀芬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那种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的羞耻感,让她浑身都在哆嗦。
她想反驳,想大声说自己是凭手艺吃饭,不丢人。
可话到了嘴边,却被喉咙里那团棉花堵得死死的。
二十五年的低眉顺眼,让她在这个时候本能地想要逃避。
推车走吧。
只要离开这儿,就听不见这些闲话了。
王秀芬的手已经抓住了车把,脚下往后退了一步。
“嘿,心虚了!”
“要跑了!”
刘二赖子见状更来劲了,起哄道。
“大家快看,被我说中了!”
“这就是个被休了的破鞋,没脸见人喽!”
破鞋。
这两个字像两根毒刺,狠狠扎进了王秀芬的心窝子。
她退后的脚猛地顿住了。
脑海里,画面疯狂转动。
张大军把那碗长寿面推给孙子时的冷漠,强强把滚烫的面汤泼在她脚上时的嚣张,还有那句——
“三块五,这就是你在张家二十五年的价钱。”
逃?
往哪逃?
逃回那个冰冷的废墟破屋?
还是逃回张家门口跪着求饶,继续当那个连狗都不如的免费保姆?
不。
那日子,老娘不过了!
王秀芬猛地抬起头。
那双原本充满了慌乱和躲闪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什么泪水,只有一股子从绝境里逼出来的狠厉。
那是被逼到悬崖边上的老实人,手里握着刀时的眼神。
“啪!”
一声脆响,震得周围的哄笑声瞬间一滞。
只见王秀芬抓起案板上的一块面剂子,狠狠摔在了那块洗得发白的案板上。
刘二赖子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脖子。
“你……你干啥?”
“还要打人啊?”
王秀芬没搭理他,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她把那块面剂子往案板上一搓,抄起擀面杖,动作快得带风。
“滋啦——”
那是擀面杖碾过面团的声音。
王秀芬深吸一口气,双手捏住面片的两头。
“啪!啪!啪!”
面片在案板上上下翻飞,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击打声。
那一团原本死气沉沉的面,在她手里像是活了过来,瞬间被拉扯成了一条条宽大、薄厚均匀的裤带面。
周围的人都看愣了。
这手艺……行家啊!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王秀芬转身,揭开锅盖。
滚开的水正咕嘟嘟冒着大泡。
她手腕一抖,那几根长长的宽面像银鱼入水,轻盈地滑进了锅里。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带着股子说不出的利索劲儿。
几分钟后。
王秀芬拿着漏勺,把煮得晶莹剔透的面条捞进那个豁了口的大瓷碗里。
顺手烫了几棵嫩绿的小油菜,往面上一盖。
紧接着,重头戏来了。
一大勺红艳艳的秦椒面,铺满碗面。
一撮切得细碎的蒜末,一撮翠绿的葱花。
再撒上一小把白花花的精盐。
王秀芬拿起炉子上那口小铁锅,里面是她早就熬得滚烫的菜籽油,油烟正丝丝缕缕地往上冒。
她端起油锅,对着那堆佐料,手腕一倾。
“滋啦——————!”
一声极其霸道的爆响,瞬间炸开。
滚烫的热油浇在辣椒面和蒜末上,瞬间激起一阵白烟。
那一刻,一股子浓烈到让人头皮发麻的焦香味,混合着辣椒的辛辣、蒜蓉的浓香,还有面食特有的温润气息,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抓住了在场每一个人的鼻子。
太香了!
这对于常年吃食堂大锅菜、肚子里缺油水的砖厂糙汉们来说,简直就是要了命的勾魂索。
原本还在看笑话的工人们,喉结不约而同地上下滚动,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就连刚才骂得最欢的刘二赖子,也被这股香味勾得直吸溜鼻子,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那碗面。
可是,没人动。
大家伙儿看看那碗红亮诱人的面,又看看王秀芬那辆破破烂烂的三轮车,还有刚才“破鞋”的传言,心里头多少有点犯嘀咕。
这年头,面子有时候比肚子重要。
谁也不愿意当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免得被刘二赖子这种人笑话是“捡破烂吃的”。
局面僵住了。
王秀芬端着那碗面,手心全是汗。
这第一碗要是卖不出去,这股子气要是泄了,今天这摊子就算彻底砸了。
就在这时。
砖厂大门口那根粗大的水泥柱子后面,一道阴影动了动。
雷得胜披着那件旧军大衣,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着的烟,慢慢走了出来。
他没说话,也没往摊子跟前凑。
他就那么往柱子上一靠,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冷飕飕地扫过人群。
视线像刀子一样,精准地落在人群最前面、正馋得抓耳挠腮的一个寸头男人身上。
那是昨晚想赶王秀芬走、结果被雷得胜骂滚蛋的那个工友。
寸头男正犹豫着要不要买,突然感觉后背一凉。
一扭头,正对上雷得胜那双似笑非笑、却透着股子寒意的眼睛。
雷得胜下巴微微往王秀芬摊子的方向扬了扬,那眼神分明在说:
懂事点。
寸头男浑身一激灵,脑瓜子瞬间通透了。
他在雷老虎手底下混饭吃,这点眼力见儿要是没有,早被扔进砖窑里烧灰了。
“让开让开!”
“都围着干啥?”
“挡着老子吃饭!”
寸头男大吼一声,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刘二赖子,大步流星地挤到了三轮车前。
“啪!”
一张皱巴巴的一块钱纸币,被他狠狠拍在了案板上。
“大婶!”
“给我来一碗!”
“多放辣子!”
“饿死老子了!”
这一声吼,像是在死寂的湖面上开了一枪。
王秀芬看着那张钱,眼眶猛地一热。
她没哭。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子酸涩硬生生压回肚子里,转化成一股子从未有过的底气。
她端起那碗刚泼好油的面,双手递给寸头男。
然后,她转过身,面对着那群还在观望的工人,气沉丹田,喊出了这辈子第一声吆喝:
“油泼面——!”
“一块钱一碗!”
“量大油足!”
“不好吃不要钱——!”
声音虽然还有点颤抖,有点沙哑,但却像一把利剑,穿透了清晨的寒风和迷雾。
寸头男接过面,也不嫌烫,呼噜呼噜就是一大口。
那宽面劲道爽滑,裹满了红油和蒜香,一口下去,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把他肚子里的馋虫全都勾了出来。
“呼——”
寸头男满头大汗地抬起头,冲着周围吼了一嗓子:
“真他妈香!”
“带劲!”
“比食堂那猪食强一万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