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嗓子“真香”,就像是在满是干柴的林子里扔了个火星子。
原本还端着架子、怕被人笑话的工人们,这会儿全把面子抛到了脑后。
谁跟肚子过不去啊?
那股子钻鼻孔的油辣子味儿,把他们肚子里的馋虫勾得直打滚。
“大嫂!”
“给我来一碗!”
“要多放辣子!”
“别挤!”
“我也要一碗!”
“钱给你,不用找了!”
十几只手同时伸到了案板前,黑的、皴裂的、沾着红砖粉的手,挥舞着皱巴巴的一块、五毛票子,争先恐后地往王秀芬面前拍。
王秀芬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了一激灵,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手里的漏勺都在抖。
二十五年了,她在张家只学会了看脸色、听训斥,哪见过这被人追着塞钱的场面?
“快点啊大嫂!”
“马上就要上工了!”
有人急得直催。
这一声催促,倒是把王秀芬给催醒了。
怕啥?
这是钱啊!
是救命的钱!
王秀芬咬了下舌尖,疼意让她瞬间镇定下来。
她在张家伺候那一大家子,过年过节要做十几口人的饭,早就练出了一身统筹全局的本事。
那时候是伺候大爷,现在是伺候财神爷。
“来了!”
“都别急,排好队,人人都有!”
王秀芬喊了一嗓子,声音还有点哑,但手底下的活儿已经顺了。
揪剂子、搓条、挥杖、扯面。
“啪!”
“啪!”
“啪!”
面条击打案板的声音又脆又响,像是有节奏的鼓点。
她顾不上右脚钻心的疼,整个人像个陀螺一样转了起来。
滚水下面,筷子一搅,白浪翻滚。
几十秒后,漏勺抄起晶莹剔透的宽面,往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大瓷碗里一扣。
烫青菜、撒葱花、铺蒜末、盖辣子。
最后一步,也是最要命的一步。
王秀芬单手拎起小油锅,手腕稳得像铁铸的,对着那一排排好队的碗,挨个泼过去。
“滋啦——滋啦——滋啦——”
热油激荡,白烟升腾。
那一瞬间,小小的三轮车摊位被一股浓烈霸道的香味彻底笼罩。
那是混合着麦香、蒜香、焦香和油脂香气的味道,对于这帮常年肚子里没油水的糙汉来说,这简直比娘们的被窝还让人上头。
工人们端着碗,根本顾不上找地儿坐,直接蹲在路牙子上,筷子一挑,呼噜呼噜往嘴里塞。
“嘶——哈!”
“烫!”
“真他娘的香!”
“这面劲道!”
“比我媳妇做得还好!”
一时间,废墟边上全是吸溜面条的声音和满足的叹息声。
那一颗颗顺着脑门淌下来的汗珠子,那是对这碗面最高的敬意。
王秀芬忙得脚不沾地,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她也顾不上擦,只觉得浑身有着使不完的劲儿。
就在这时,一道阴阳怪气的公鸭嗓突然插了进来,像只吃了死苍蝇的乌鸦。
“吃吃吃,也不怕吃坏了肚子!”
“一群饿死鬼投胎!”
刘二赖子被挤到了最外围,看着王秀芬手里那把越来越厚的票子,嫉妒得眼珠子都红了。
他双手插在破棉袄袖筒里,踮着脚尖往里头啐了一口:“大家伙儿可看清楚了,这老娘们可是住在后面那片废墟里的!”
“那地方连个水龙头都没有,她这手洗干净了吗?”
“这碗别是刚在臭水沟里涮的吧?”
“这可是被休了的破鞋,脏着呢!”
这话太毒了。
正在埋头吃面的几个工人动作一顿,嘴里的面突然就不香了。
这年头传染病多,大家虽然穷,但对卫生还是犯嘀咕。
旁边卖稀饭的大婶正愁没生意,一听这话,立马跟着起哄:“就是啊,我说这面咋这么香,别是放了什么大烟壳子吧?”
“再说了,那碗黑乎乎的,谁知道刷没刷干净。”
人群里有了骚动,几个还没付钱的工人把手缩了回去,眼神里带上了怀疑。
王秀芬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刘二赖子那张写满恶意的脸,又看了看周围迟疑的目光。
要是以前,她肯定会红着脸解释,甚至会因为别人的指指点点羞愤得想钻地缝。
但现在,她没那个闲工夫,也没那个闲心。
解释?
那是弱者干的事儿。
王秀芬什么都没说。
她转过身,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笼布。
那是她昨晚特意去供销社买的新布,雪白雪白的,在满是灰尘的废墟背景下显得格外扎眼。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用这块白布把案板边缘仔仔细细擦了一遍。
一下,两下。
白布上除了沾了点面粉,连个黑点都没有。
紧接着,她拎起暖壶,滚烫的开水直接浇进那一摞新瓷碗里,里里外外烫了个透,热气腾腾。
最后,她伸出双手。
那双手虽然布满老茧,但指甲剪得秃秃的,指缝里干干净净,连点泥星子都看不见。
“我的碗,我的手,都在这儿。”
王秀芬声音不大,却硬邦邦的。
“大家伙儿自个儿看。”
全场安静了一秒。
“放你娘的狗臭屁!”
一声暴喝打破了沉默。
是那个最先吃面的寸头工友。
他把吃得精光的大碗往地上一放,抹了一把嘴上的红油,指着刘二赖子的鼻子骂道:“刘二,你个生孩子没皮燕的玩意儿!”
“老子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干净的摊子!”
“这大嫂的手比你那张脸都白净!”
“你是看人家生意好眼红吧?”
“再敢瞎咧咧,老子把你嘴缝上!”
“就是!”
“这面里要是脏,老子把碗吃了!”
另一个工人也站了起来,把碗底亮给众人看:“干干净净,连个沙子都没有!”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尤其是这帮直肠子的工人。
谁对他们好,谁糊弄他们,舌头最知道。
刘二赖子被几十双凶狠的眼睛瞪着,吓得缩了缩脖子,灰溜溜地钻进人群跑了。
那个卖稀饭的大婶见风头不对,也讪讪地闭了嘴,只是那眼神还往王秀芬的钱兜子上瞟,嘴里不干不净地嘀咕:“傻帽才这么做生意……”
“那一勺油就得两毛钱,还放那么多肉臊子,我看她撑不过三天就得赔底掉。”
“这就是开业大酬宾,以后指不定咋偷工减料呢。”
这话声音不大,但正好传进王秀芬耳朵里。
王秀芬没理她。
正好轮到一个干瘦的老工人。
这老头看着得有六十了,穿着件露棉絮的破工装,满脸愁苦,手里攥着几个钢镚,犹豫着要不要买。
“大妹子……”
“给我来碗小的就行。”
老头咽了口唾沫,不好意思地说:“家里老婆子病了,得省点钱。”
王秀芬看着这老头,像是看到了曾经为了省钱给张大军买药的自己。
那滋味,苦得像黄连。
她二话没说,抓起面剂子,特意多揪了一大块。
“啪啪啪!”
面条下锅,出锅。
盛面的时候,她手腕一抖,原本的一勺肉臊子变成了两勺,又狠狠淋了一大勺红亮的油泼辣子。
满满一大碗,面条都要冒尖了。
“大叔,这碗算我请您尝鲜的。”
王秀芬把那沉甸甸的大碗递过去,没接老头的钢镚。
“您吃好了,要是觉得值,下回再来捧场。”
老头愣住了,捧着那碗热得烫手的面,眼圈一下子红了。
王秀芬转过身,对着周围还在排队的工人们,第一次挺直了腰杆,扯开嗓子喊道:“大家伙儿放心吃!”
“我王秀芬是个直肠子,也是个苦命人,知道大家挣钱不容易。”
“今儿这面啥样,以后天天都啥样!”
“少一两面,少一滴油,你们砸我摊子!”
这话掷地有声,砸在地上仿佛能砸个坑。
周围原本还有点顾虑的工人们,眼神瞬间变了。
那是敬佩,是对实在人的认可。
“大嫂局气!”
“以后早饭我就在你这儿包圆了!”
“这才是做生意的样!”
“不像有些摊子,稀饭里掺水都能养鱼!”
卖稀饭的大婶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生意彻底爆了。
王秀芬就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手里的漏勺挥出了残影。
那一盆五十斤的面团,原本她是打算卖两天的,结果不到一个小时,盆底就见了光。
“没了?”
“这就没了?”
后面还有七八个排队的工人,看着空空如也的铁锅,急得直拍大腿。
“大嫂,我这刚下夜班,闻了一早上香味了,好歹给整一口啊!”
王秀芬看着那些失望的脸,心里既抱歉又兴奋。
“对不住各位兄弟,真是对不住。”
她连连作揖,脸上带着歉意的笑。
“头一天出摊没经验,备少了。”
“明天,明天我多弄二十斤面,保准让大家吃饱!”
“明天早点来啊!”
人群这才不情不愿地散去,一个个临走还一步三回头,念叨着明早一定得抢头一份。
日头升高了,雾气散尽。
王秀芬开始收拾摊子。
原本轻飘飘的围裙兜里,现在沉甸甸地往下坠,硬币和纸币挤在一起,随着她的动作发出“哗啦哗啦”的脆响。
那是这世上最好听的声音。
她把每一个碗都收到车斗里,虽然累得腰都快断了,右脚更是疼得麻木,像是没了知觉,但她浑身上下却充满了从未有过的精气神。
旁边卖稀饭的大婶看着她那鼓囊囊的口袋,眼神复杂极了,再也不敢小瞧这个“弃妇”。
这哪是被赶出来的丧家犬啊,这分明是只下金蛋的母鸡。
王秀芬没搭理旁人的目光。
她把三轮车收拾利索,双手握住车把。
“起!”
一声低喝,三轮车再次滚动起来。
回去的路比来时难走。
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怕。
这年头治安不好,尤其是城乡结合部这块。
她一个单身女人,兜里揣着这么多钱,走在这荒凉的土路上,就像小儿抱金过闹市。
王秀芬总觉得身后不远处有双眼睛盯着自己,背脊一阵阵发凉。
她猛地回头看了好几次。
身后空荡荡的,只有路边的几棵老杨树在风里晃动,树影斑驳,像张牙舞爪的鬼影。
没人?
可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她不敢停,反而加快了脚步,推着沉重的三轮车跑得飞快。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离她一百多米远的一堵断墙后面,雷得胜正靠在墙根上,嘴里叼着那根没点着的烟。
他看着那个慌慌张张的背影,直到王秀芬拐进了那片废墟,才慢慢直起腰。
“啧,胆子这么小,还敢出来摆摊。”
雷得胜低声咕哝了一句,声音里却没半点嘲笑的意思。
他紧了紧身上的军大衣,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脚步声被风声盖得严严实实。
回到破砖房,王秀芬像是刚打完一场大仗。
她用最快的速度把三轮车推进屋,回身把那扇沉重的门板死死卡进门框,又搬来几块大砖头把门底堵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一切,她才感觉那口气喘匀了。
她一屁股瘫坐在墙角的稻草堆上,手有些颤抖地伸进围裙兜里。
“哗啦——”
一大把零钱被倒在那个破木箱盖上。
有一块的纸币,有五毛的,有两毛的,还有一大堆闪闪发光的铝分币。
王秀芬顾不上擦汗,跪在稻草上,像个守财奴一样开始数钱。
“一块,两块,三块……”
她把每一张皱巴巴的纸币都抚平,按照面额整整齐齐地码好。
手指头蘸着唾沫,一遍又一遍地数,生怕数错了哪怕一分钱。
这一数,就是半个小时。
最后,她的目光定格在那个数字上。
五十八块六毛。
王秀芬愣住了。
除去买面、油、调料的本钱,这一早晨,短短两个小时,她净赚了三十多块。
三十多块啊!
她在张家当牛做马二十五年,每个月张大军只给她二十块钱买菜钱,多一分都要查账。
她从牙缝里省,卖废品攒,二十五年才攒下三百多块。
可现在,一早上就赚了以前两个月的“工资”。
原来,她的劳动这么值钱。
原来,离了那个家,离了那个男人,她王秀芬不但饿不死,还能活得这么好。
看着那堆皱巴巴的票子,王秀芬突然觉得鼻子里一酸。
她想笑,嘴角刚咧开,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啪嗒。”
一滴浑浊的老泪砸在那张一块钱的纸币上,洇开了一小片水印。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王秀芬捂着嘴,不想让自己哭出声,可那压抑了二十五年的委屈,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她把那堆钱死死抱在怀里,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命。
在这四面透风的废墟里,在这堆发霉的稻草上,这个快五十岁的女人哭得像个孩子。
哭完了,她抹了一把脸,眼神从迷茫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她把钱小心翼翼地贴身藏好,拍了拍胸口。
这钱是真的。
这命,就是热的。
“张大军,你等着。”
王秀芬对着空荡荡的屋顶,轻声说道。
她站起身,虽然腿还在抖,但腰杆子挺得笔直。
明天,还要多发二十斤面。
这日子,能过!
而且要过得红红火火,过给那些看笑话的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