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
废墟里的穿堂风比刀子还硬,刮在脸上生疼。
王秀芬是被疼醒的。那只被烫伤的右脚,经过昨天一整天的折腾,这会儿肿得像个刚出锅的发面馒头,脚后跟一沾地,钻心的疼直往天灵盖冲。
要是搁在张家,这会儿她准得咬着被角掉眼泪,还得提心吊胆怕翻身动静大,吵醒了张大军挨骂。
可今天,她没哭,反倒咧嘴笑了。
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了那叠带着体温的票子。
五十八块六毛。
这钱是硬的,心就是热的。
王秀芬咬着牙爬起来,把那只肿脚硬塞进那双不合脚的解放鞋里。疼?忍着。穷比疼更要命。
通开煤炉子,蓝幽幽的火苗子窜起一尺高,映红了她满是褶子的脸。
今天这仗,得打得更漂亮。
五十斤面粉,那是昨天下午咬牙去粮站扛回来的。除了扯面,她还连夜蒸了两大笼屉的白面馒头。
这年头,干力气活的工人肚子里缺油水,光吃面不顶饿,得有干粮。
她从墙角的陶罐里掏出二十几个咸鸭蛋,那是她以前省吃俭用偷偷腌的,本来是留给孙子强强吃的“独食”,现在?哼,那是换钱的金疙瘩。
剥壳,取黄,碾碎。金灿灿的蛋黄沙,看着就富贵。
再加上昨天剩下的一盆子肉臊子,回锅一炒,油滋滋的,满屋飘香。
四点半。
王秀芬推着那辆改装后的三轮车出了门。车斗沉了一倍,压得车轴“咯吱咯吱”直响,像是在唱着发财的调子。
到了砖厂一号门,天还是黑黢黢的。
王秀芬心里“咯噔”一下。
原本属于她的那个避风墙根底下,这会儿竟然摆着两排破板凳,占得满满当当。
那个卖稀饭的大婶正坐在马扎上,守着两桶稀饭,身上裹着厚棉大衣。看见王秀芬过来,那张胖脸上挤出一丝皮笑肉不笑的褶子,瓜子皮“呸”地一声吐在地上。
“哎哟,大妹子,来晚了啊?”
大婶斜着眼,“这地儿风水好,我也想沾沾喜气。你也知道,做生意嘛,谁来得早是谁的,没写你名字吧?”
这是明摆着欺负人。
昨天看王秀芬生意火,眼红病犯了。
王秀芬没说话,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吵架?那是泼妇干的事儿,费嗓子还耽误功夫。
现在的每一分钟都是钱,她不想浪费在唾沫星子上。
王秀芬推着车,绕过那排板凳,径直走到了下风口。
那地方风大,吹得人脸疼,还没遮没拦的。
卖稀饭的大婶嗤笑一声,跟旁边的摊贩嘀咕:“傻帽。那地儿喝西北风都喝饱了,谁去那吃面?”
王秀芬没搭理,默默支起炉灶。
傻?
等着瞧吧。
西北风往哪吹,味儿就往哪飘。她在下风口,这香味儿就能顺着风,把整个厂门口的人都给勾过来。
六点整。
早班的哨子一响,工人们像闸口放水一样涌了出来。
“大嫂!来碗面!”
“我也要!昨儿没吃上,馋得我一宿没睡!”
几十号人瞬间把王秀芬的摊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那股子混合着肉臊子、蒜香和油泼辣子的霸道香味,借着西北风的势头,像长了钩子一样,死死钻进了每一个人的鼻孔里。
至于上风口的稀饭摊?
那淡淡的米汤味儿早被盖得严严实实,连个影儿都闻不着。
“排队!都排队!”
王秀芬手里的擀面杖抡得飞起,但这回,她失算了。
人太多了。
五十斤面,光是扯面、煮面,一碗最快也得两三分钟。
后面的工人等急了,看着前面长长的队伍直叹气。
“大嫂,快点啊!再不吃就要迟到了!”
“这都排了十分钟了,锅里水开了没啊?”
有人看了看表,急得直跺脚,甚至有人想转身走人。
不远处,卖稀饭的大婶乐了,扯着嗓子阴阳怪气地喊:“哎,我说大兄弟们,别死心眼儿啊!那面条子还得煮,我这稀饭可是现成的,喝完就走,不耽误上工!”
“贪心不足蛇吞象,没那个金刚钻,别揽瓷器活儿!”
这话难听,但也是实话。
眼看着几个工人动摇了,要往稀饭摊那边走。
王秀芬手里的动作没停,脑门上却冒了汗。
不能让人走。
这一走,散的不光是客,还是这口气。
她猛地把擀面杖往案板上一拍。
“都别急!”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把嘈杂的人群震得一静。
王秀芬一把掀开三轮车另一头的厚棉被。
“呼——”
一股子白茫茫的热气腾空而起,带着麦子特有的甜香。
两大笼屉白白胖胖的大馒头,像一个个大元宝似的露了出来。
“赶时间的兄弟,不用等面!”
王秀芬抄起一把菜刀,动作利索得像切瓜切菜。
“今儿有新花样——油泼辣子咸蛋黄夹馍!”
“拿上就走,边走边吃!不耽误干活!”
夹馍?
工人们愣住了。这年头,肉夹馍那是城里馆子才有的稀罕物,这路边摊能整出啥花样?
王秀芬没解释,直接上手。
她左手抓起一个滚烫的热馒头,右手菜刀轻轻一划,“咔嚓”一声,馒头从中间剖开,露出雪白的内瓤。
一勺雪白的猪油抹底。
一勺金灿灿的咸蛋黄碎铺上。
一大勺肥瘦相间的肉臊子盖顶。
最后,也是最要命的一步。
一大勺红艳艳的秦椒面撒上去,紧接着,一勺滚油当头泼下。
“滋啦————!”
这一声爆响,比过年的鞭炮还带劲。
红油瞬间炸开,把那咸蛋黄和肉臊子裹得严严实实,顺着馒头的缝隙直往里渗。
那股子味道……
绝了!
猪油的润,蛋黄的沙,肉臊的香,再加上油泼辣子的烈。
这就是一颗扔进肚子里的炸雷!
王秀芬把那个冒着红油、热气腾腾的夹馍往最前面那个急眼的工人手里一塞。
“五毛钱一个!管饱!”
那工人早就被香味勾得魂儿都没了,抓过来张嘴就是一大口。
“咔哧。”
那是牙齿咬破馒头表皮的声音。
紧接着,红油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工人的眼睛猛地瞪圆了,像是被电打了一下。
三秒钟后。
他猛地竖起大拇指,嘴里含糊不清地吼道:“操!真他妈香!”
“比吃肉还过瘾!”
“这蛋黄沙沙的,给个神仙也不换!”
这一声吼,彻底引爆了全场。
“给我来一个!”
“我要俩!”
“别挤!这是我先排的!”
原本要走的工人全回来了,甚至连稀饭摊那边的几个人也闻着味儿跑了过来。
五毛钱,比面便宜,还能拿在手里边走边吃,简直就是为他们这些赶时间的苦力量身定做的!
王秀芬手里的菜刀快得只能看见残影。
划馍、夹料、泼油、收钱。
那一枚枚硬币、一张张票子,像下雨一样往钱盒子里落。
不远处,卖稀饭的大婶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摊位,气得脸上的肉直哆嗦,手里的铁勺子都被捏变了形。
“一群饿死鬼……”她咬牙切齿地骂道,眼睛红得像兔子。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阵骚乱。
“让开让开!”
“没长眼啊?”
三个穿着花衬衫、留着长头发的混混,吊儿郎当地挤了进来。
这几个是附近村里的二流子,平时就爱在各个厂门口蹭吃蹭喝,收点“卫生费”。
领头的那个麻子脸,一双贼眼在王秀芬那鼓鼓囊囊的钱盒子上转了一圈,最后贪婪地落在那笼屉里的夹馍上。
“哟,大嫂,生意不错啊。”
麻子脸伸手就要去拿刚做好的一个夹馍,压根没掏钱的意思。
“哥几个还没吃早饭呢,借两个尝尝咸淡。”
王秀芬手里的火钳子猛地一横,挡在了笼屉前。
“五毛一个。”
她盯着麻子脸,声音冷硬,“小本生意,概不赊账。”
麻子脸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看着老实巴交的农村妇女敢拦他。
“嘿?”
他把袖子一撸,露出身上的描龙画凤,一脸凶相,“老太婆,给脸不要脸是吧?”
“信不信老子把你这破车砸了?”
说着,他身后的两个混混也围了上来,推搡着前面排队的一个老工人。
“滚一边去!别挡着老子办事!”
老工人敢怒不敢言,周围的人群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圈。
这年头,谁也不想惹这帮无赖。
王秀芬握着火钳的手指节发白。
怕吗?怕。
但那是她的钱,是她的命。
就在麻子脸的手即将碰到钱盒子的瞬间。
“啪。”
一声轻响。
不是打架的声音,而是墙皮剥落的声音。
人群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劈开。
雷得胜披着那件旧得发白的军大衣,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卷,像座铁塔一样,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摊位三米外。
他没看那几个混混。
他只是靠在那堵红砖墙上,右手漫不经心地扣着墙缝里的水泥。
那一米九的身高,配上眉骨那道狰狞的伤疤,在晨光下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这墙,有点松啊。”
雷得胜低声说了一句。
声音不大,沙哑,却像砂纸一样磨过每个人的耳膜。
随着话音,他两根手指轻轻一捏。
“噗。”
一块坚硬的红砖角,竟被他生生捏成了粉末,红色的粉尘顺着指缝簌簌落下。
那三个混混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麻子脸的手停在半空,离钱盒子只有一寸,却怎么也伸不下去了。
那是红星砖厂的雷老虎。
这片地界上的阎王爷。
雷得胜慢悠悠地抬起眼皮,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没有半点温度,冷冷地扫过麻子脸。
“想砸车?”
雷得胜吐掉嘴里的烟卷,往前走了一步。
“要不,先砸我?”
麻子脸的腿肚子开始转筋。
“雷……雷爷……”
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误会,都是误会……我们就想买个馍……”
“买馍?”
雷得胜挑了挑眉,“排队去。”
“是是是!排队!我们排队!”
三个刚才还嚣张跋扈的混混,此刻像是见了猫的耗子,灰溜溜地钻到了队伍的最末尾,连个屁都不敢放。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哄笑声。
危机解除。
王秀芬松了一口气,手心全是汗。她抬起头,正好对上雷得胜的目光。
雷得胜并没有看她,而是死死盯着她手里那个刚做好的、还在滋滋冒油的夹馍。
喉结,很明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眼神里,哪还有刚才的凶煞,分明写满了两个字:想吃。
但他没动。
他是厂长,是这里的头儿,当着这么多工人的面去抢一个小摊贩的馍,跌份儿。
雷得胜硬生生把目光从那个诱人的夹馍上移开,板着脸冲着还在看热闹的人群吼了一嗓子:
“看什么看?不用干活了?”
“都他妈给老子排好队!谁敢在这闹事,以后别想进砖厂的门!”
说完,他紧了紧身上的军大衣,转身就走。
只是那步子,怎么看怎么有点恋恋不舍的意思。
七点整。
最后一粒米大的面渣子都被刮干净了。
五十斤面,两大笼馒头,连带着那一盆肉臊子,卖得干干净净。
王秀芬坐在三轮车边上,开始收拾摊子。
虽然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看着那个鼓鼓囊囊、沉得坠手的钱袋子,她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轻了二两。
不远处,那个卖稀饭的大婶早就没脸待了,灰溜溜地收了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