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3-01 01:15:14

凌晨三点。

废墟里的穿堂风比刀子还硬,刮在脸上生疼。

王秀芬是被疼醒的。那只被烫伤的右脚,经过昨天一整天的折腾,这会儿肿得像个刚出锅的发面馒头,脚后跟一沾地,钻心的疼直往天灵盖冲。

要是搁在张家,这会儿她准得咬着被角掉眼泪,还得提心吊胆怕翻身动静大,吵醒了张大军挨骂。

可今天,她没哭,反倒咧嘴笑了。

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了那叠带着体温的票子。

五十八块六毛。

这钱是硬的,心就是热的。

王秀芬咬着牙爬起来,把那只肿脚硬塞进那双不合脚的解放鞋里。疼?忍着。穷比疼更要命。

通开煤炉子,蓝幽幽的火苗子窜起一尺高,映红了她满是褶子的脸。

今天这仗,得打得更漂亮。

五十斤面粉,那是昨天下午咬牙去粮站扛回来的。除了扯面,她还连夜蒸了两大笼屉的白面馒头。

这年头,干力气活的工人肚子里缺油水,光吃面不顶饿,得有干粮。

她从墙角的陶罐里掏出二十几个咸鸭蛋,那是她以前省吃俭用偷偷腌的,本来是留给孙子强强吃的“独食”,现在?哼,那是换钱的金疙瘩。

剥壳,取黄,碾碎。金灿灿的蛋黄沙,看着就富贵。

再加上昨天剩下的一盆子肉臊子,回锅一炒,油滋滋的,满屋飘香。

四点半。

王秀芬推着那辆改装后的三轮车出了门。车斗沉了一倍,压得车轴“咯吱咯吱”直响,像是在唱着发财的调子。

到了砖厂一号门,天还是黑黢黢的。

王秀芬心里“咯噔”一下。

原本属于她的那个避风墙根底下,这会儿竟然摆着两排破板凳,占得满满当当。

那个卖稀饭的大婶正坐在马扎上,守着两桶稀饭,身上裹着厚棉大衣。看见王秀芬过来,那张胖脸上挤出一丝皮笑肉不笑的褶子,瓜子皮“呸”地一声吐在地上。

“哎哟,大妹子,来晚了啊?”

大婶斜着眼,“这地儿风水好,我也想沾沾喜气。你也知道,做生意嘛,谁来得早是谁的,没写你名字吧?”

这是明摆着欺负人。

昨天看王秀芬生意火,眼红病犯了。

王秀芬没说话,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吵架?那是泼妇干的事儿,费嗓子还耽误功夫。

现在的每一分钟都是钱,她不想浪费在唾沫星子上。

王秀芬推着车,绕过那排板凳,径直走到了下风口。

那地方风大,吹得人脸疼,还没遮没拦的。

卖稀饭的大婶嗤笑一声,跟旁边的摊贩嘀咕:“傻帽。那地儿喝西北风都喝饱了,谁去那吃面?”

王秀芬没搭理,默默支起炉灶。

傻?

等着瞧吧。

西北风往哪吹,味儿就往哪飘。她在下风口,这香味儿就能顺着风,把整个厂门口的人都给勾过来。

六点整。

早班的哨子一响,工人们像闸口放水一样涌了出来。

“大嫂!来碗面!”

“我也要!昨儿没吃上,馋得我一宿没睡!”

几十号人瞬间把王秀芬的摊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那股子混合着肉臊子、蒜香和油泼辣子的霸道香味,借着西北风的势头,像长了钩子一样,死死钻进了每一个人的鼻孔里。

至于上风口的稀饭摊?

那淡淡的米汤味儿早被盖得严严实实,连个影儿都闻不着。

“排队!都排队!”

王秀芬手里的擀面杖抡得飞起,但这回,她失算了。

人太多了。

五十斤面,光是扯面、煮面,一碗最快也得两三分钟。

后面的工人等急了,看着前面长长的队伍直叹气。

“大嫂,快点啊!再不吃就要迟到了!”

“这都排了十分钟了,锅里水开了没啊?”

有人看了看表,急得直跺脚,甚至有人想转身走人。

不远处,卖稀饭的大婶乐了,扯着嗓子阴阳怪气地喊:“哎,我说大兄弟们,别死心眼儿啊!那面条子还得煮,我这稀饭可是现成的,喝完就走,不耽误上工!”

“贪心不足蛇吞象,没那个金刚钻,别揽瓷器活儿!”

这话难听,但也是实话。

眼看着几个工人动摇了,要往稀饭摊那边走。

王秀芬手里的动作没停,脑门上却冒了汗。

不能让人走。

这一走,散的不光是客,还是这口气。

她猛地把擀面杖往案板上一拍。

“都别急!”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把嘈杂的人群震得一静。

王秀芬一把掀开三轮车另一头的厚棉被。

“呼——”

一股子白茫茫的热气腾空而起,带着麦子特有的甜香。

两大笼屉白白胖胖的大馒头,像一个个大元宝似的露了出来。

“赶时间的兄弟,不用等面!”

王秀芬抄起一把菜刀,动作利索得像切瓜切菜。

“今儿有新花样——油泼辣子咸蛋黄夹馍!”

“拿上就走,边走边吃!不耽误干活!”

夹馍?

工人们愣住了。这年头,肉夹馍那是城里馆子才有的稀罕物,这路边摊能整出啥花样?

王秀芬没解释,直接上手。

她左手抓起一个滚烫的热馒头,右手菜刀轻轻一划,“咔嚓”一声,馒头从中间剖开,露出雪白的内瓤。

一勺雪白的猪油抹底。

一勺金灿灿的咸蛋黄碎铺上。

一大勺肥瘦相间的肉臊子盖顶。

最后,也是最要命的一步。

一大勺红艳艳的秦椒面撒上去,紧接着,一勺滚油当头泼下。

“滋啦————!”

这一声爆响,比过年的鞭炮还带劲。

红油瞬间炸开,把那咸蛋黄和肉臊子裹得严严实实,顺着馒头的缝隙直往里渗。

那股子味道……

绝了!

猪油的润,蛋黄的沙,肉臊的香,再加上油泼辣子的烈。

这就是一颗扔进肚子里的炸雷!

王秀芬把那个冒着红油、热气腾腾的夹馍往最前面那个急眼的工人手里一塞。

“五毛钱一个!管饱!”

那工人早就被香味勾得魂儿都没了,抓过来张嘴就是一大口。

“咔哧。”

那是牙齿咬破馒头表皮的声音。

紧接着,红油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工人的眼睛猛地瞪圆了,像是被电打了一下。

三秒钟后。

他猛地竖起大拇指,嘴里含糊不清地吼道:“操!真他妈香!”

“比吃肉还过瘾!”

“这蛋黄沙沙的,给个神仙也不换!”

这一声吼,彻底引爆了全场。

“给我来一个!”

“我要俩!”

“别挤!这是我先排的!”

原本要走的工人全回来了,甚至连稀饭摊那边的几个人也闻着味儿跑了过来。

五毛钱,比面便宜,还能拿在手里边走边吃,简直就是为他们这些赶时间的苦力量身定做的!

王秀芬手里的菜刀快得只能看见残影。

划馍、夹料、泼油、收钱。

那一枚枚硬币、一张张票子,像下雨一样往钱盒子里落。

不远处,卖稀饭的大婶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摊位,气得脸上的肉直哆嗦,手里的铁勺子都被捏变了形。

“一群饿死鬼……”她咬牙切齿地骂道,眼睛红得像兔子。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阵骚乱。

“让开让开!”

“没长眼啊?”

三个穿着花衬衫、留着长头发的混混,吊儿郎当地挤了进来。

这几个是附近村里的二流子,平时就爱在各个厂门口蹭吃蹭喝,收点“卫生费”。

领头的那个麻子脸,一双贼眼在王秀芬那鼓鼓囊囊的钱盒子上转了一圈,最后贪婪地落在那笼屉里的夹馍上。

“哟,大嫂,生意不错啊。”

麻子脸伸手就要去拿刚做好的一个夹馍,压根没掏钱的意思。

“哥几个还没吃早饭呢,借两个尝尝咸淡。”

王秀芬手里的火钳子猛地一横,挡在了笼屉前。

“五毛一个。”

她盯着麻子脸,声音冷硬,“小本生意,概不赊账。”

麻子脸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看着老实巴交的农村妇女敢拦他。

“嘿?”

他把袖子一撸,露出身上的描龙画凤,一脸凶相,“老太婆,给脸不要脸是吧?”

“信不信老子把你这破车砸了?”

说着,他身后的两个混混也围了上来,推搡着前面排队的一个老工人。

“滚一边去!别挡着老子办事!”

老工人敢怒不敢言,周围的人群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圈。

这年头,谁也不想惹这帮无赖。

王秀芬握着火钳的手指节发白。

怕吗?怕。

但那是她的钱,是她的命。

就在麻子脸的手即将碰到钱盒子的瞬间。

“啪。”

一声轻响。

不是打架的声音,而是墙皮剥落的声音。

人群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劈开。

雷得胜披着那件旧得发白的军大衣,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卷,像座铁塔一样,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摊位三米外。

他没看那几个混混。

他只是靠在那堵红砖墙上,右手漫不经心地扣着墙缝里的水泥。

那一米九的身高,配上眉骨那道狰狞的伤疤,在晨光下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这墙,有点松啊。”

雷得胜低声说了一句。

声音不大,沙哑,却像砂纸一样磨过每个人的耳膜。

随着话音,他两根手指轻轻一捏。

“噗。”

一块坚硬的红砖角,竟被他生生捏成了粉末,红色的粉尘顺着指缝簌簌落下。

那三个混混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麻子脸的手停在半空,离钱盒子只有一寸,却怎么也伸不下去了。

那是红星砖厂的雷老虎。

这片地界上的阎王爷。

雷得胜慢悠悠地抬起眼皮,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没有半点温度,冷冷地扫过麻子脸。

“想砸车?”

雷得胜吐掉嘴里的烟卷,往前走了一步。

“要不,先砸我?”

麻子脸的腿肚子开始转筋。

“雷……雷爷……”

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误会,都是误会……我们就想买个馍……”

“买馍?”

雷得胜挑了挑眉,“排队去。”

“是是是!排队!我们排队!”

三个刚才还嚣张跋扈的混混,此刻像是见了猫的耗子,灰溜溜地钻到了队伍的最末尾,连个屁都不敢放。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哄笑声。

危机解除。

王秀芬松了一口气,手心全是汗。她抬起头,正好对上雷得胜的目光。

雷得胜并没有看她,而是死死盯着她手里那个刚做好的、还在滋滋冒油的夹馍。

喉结,很明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眼神里,哪还有刚才的凶煞,分明写满了两个字:想吃。

但他没动。

他是厂长,是这里的头儿,当着这么多工人的面去抢一个小摊贩的馍,跌份儿。

雷得胜硬生生把目光从那个诱人的夹馍上移开,板着脸冲着还在看热闹的人群吼了一嗓子:

“看什么看?不用干活了?”

“都他妈给老子排好队!谁敢在这闹事,以后别想进砖厂的门!”

说完,他紧了紧身上的军大衣,转身就走。

只是那步子,怎么看怎么有点恋恋不舍的意思。

七点整。

最后一粒米大的面渣子都被刮干净了。

五十斤面,两大笼馒头,连带着那一盆肉臊子,卖得干干净净。

王秀芬坐在三轮车边上,开始收拾摊子。

虽然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看着那个鼓鼓囊囊、沉得坠手的钱袋子,她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轻了二两。

不远处,那个卖稀饭的大婶早就没脸待了,灰溜溜地收了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