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3-01 01:15:28

七点,张家大院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张大军肚子里传出的“咕噜”声,跟闷雷似的。

张大军是被饿醒的。

他习惯性地伸手往床头摸,想喝口热茶润润嗓子,结果摸了个空。睁眼一瞧,暖水瓶倒在地上,瓶塞早不知踢哪去了,地上只有一滩干巴巴的水渍。

屋里弥漫着一股子怪味儿。那是水槽里堆了四天没洗的碗筷发酵出的酸馊气,混合着满地的瓜子皮、烂菜叶味儿,直冲天灵盖。

“妈的!”

张大军骂骂咧咧地翻身下床,脚底板刚沾地,就踩到一滩黏糊糊的不明液体,脚下一滑,差点给人劈个叉。

这一摔,把他那一肚子的起床气彻底给摔炸了。

他黑着脸冲到东厢房,“咣当”一脚踹开房门。

屋里,二十三岁的张招娣正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描眉画眼。她身上穿着件雪白的的确良衬衫,下身是条时髦的黑色健美裤,嘴唇涂得红艳艳的,跟刚吃了死孩子似的。

“几点了还在抹那张脸!”

张大军吼了一嗓子,唾沫星子喷出老远,“家里锅是冷的,灶是灭的,你想饿死你老子?”

张招娣手一抖,眉笔直接在脸上画出一道黑印子,跟媒婆似的。

她把眉笔往桌上一摔,转过身,一脸的不耐烦:“爸,你吼啥啊?我上班要迟到了!”

“上班?你还有脸提上班?”张大军指着外头的烂摊子,气不打一处来,“你妈不在,你是家里的长姐,这做饭洗衣裳的活儿你不干谁干?赶紧去把炉子生了,给我弄碗面条!”

“我不去!”

张招娣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心疼地摸了摸自己刚涂好的红指甲,“那厨房脏得跟猪圈似的,全是油泥,弄脏了我这身衣裳咋办?这衬衫可是我花三十块钱在大楼买的!”

“再说了,”张招娣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地顶嘴,“你以前不是总吹嘘你在部队是炊事班帮厨吗?连首长都夸你做的饭香。咋的,现在连个煤球炉子都弄不明白?”

这一刀扎得准,直接扎到了张大军的肺管子上。

他在部队是喂猪的,哪进过炊事班?那都是吹给王秀芬听的,好让她崇拜自己,心甘情愿伺候这一大家子。

“反了你了!”

张大军恼羞成怒,猛地一拍桌子,“张招娣,你别忘了谁给你发的零花钱!这个月想买那双皮鞋是吧?信不信老子一分钱不给你,让你光着脚去上班!”

一提钱,张招娣的气焰瞬间灭了一半。

她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后恨恨地跺了一脚:“做就做!饿死拉倒!”

她胡乱套了件王秀芬留下的旧围裙,满脸怨气地冲进了厨房。

厨房里更是灾难现场。

煤球炉子里的火早就灭透了,封火盖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煤灰。张招娣哪干过这个?她拿着火钳子一通乱捅,煤灰扬得满屋都是,呛得她直咳嗽。

好不容易用废报纸引着了火,她为了泄愤,抓起油瓶子,“咕咚咕咚”往锅里倒了半斤菜籽油。

“吃!让你吃!撑死你!”

张招娣一边咒骂,一边从篮子里抓起两个鸡蛋。

鸡蛋刚洗过,还在滴水。

这时候油锅已经冒起了青烟,那是油温过高的前兆。

张招娣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哪知道这油锅就是个火药桶?

她手一松,两个带水的鸡蛋直愣愣地掉进了滚油里。

“轰——滋啦!!!”

就像是往油锅里扔了个炸雷!

滚烫的热油瞬间炸开,飞溅的油点子密密麻麻地射向四周,火苗子“呼”地一下窜起一尺多高,直接引燃了灶台上那块油腻腻的抹布。

浓烟滚滚,黑烟顺着窗户直往外冒。

“啊——!着火了!爸!着火了!”

张招娣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捂着脸拼命往后躲,连滚带爬地冲出厨房。

堂屋里,张大军正翘着二郎腿等着吃现成,一听这动静,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败家玩意儿!”

他顾不上穿鞋,光着脚冲到院子里,端起脸盆架上的洗脸水——那是昨晚洗完没倒的脏水,也没多想,端着就冲进了厨房。

“哗啦!”

一盆脏水泼上去。

火是灭了。

但那一瞬间腾起的烟尘和水汽,把刚冲进去的张大军喷了个正着,活像个刚从煤堆里爬出来的黑鬼。

此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咋了咋了?谁家走水了?”

隔壁赵大爷提着个水桶,身后跟着刘婶和几个看热闹的邻居,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

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见厨房门口,张大军浑身湿透,脸上挂着煤灰和脏水,中山装成了抹布。张招娣缩在墙角,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头发乱得像鸡窝,正扯着嗓子干嚎。

满地狼藉,乌烟瘴气。

这哪是过日子的人家,简直比被鬼子扫荡过还惨。

空气凝固了几秒。

赵大爷放下了水桶,背着手,眼神从紧张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嘲弄。

“哎呀,大军啊。”

赵大爷摇了摇头,声音大得半个胡同都能听见,“秀芬这才走了几天啊?三天?还是四天?”

“你们爷俩这是要拆房啊?”

“啧啧啧,以前秀芬在的时候,这家收拾得跟花儿似的。现在看来,离了秀芬,你们这日子过得连个猪窝都不如!”

这话像一个个大嘴巴子,狠狠抽在张大军脸上,火辣辣的疼。

周围的邻居也开始指指点点,眼神里全是看笑话的神色。

“可不是嘛,以前总听张大军吹嘘自己多能干,合着是个废物点心。”

“连个饭都做不熟,还把媳妇逼走了,活该!”

羞耻,愤怒,狼狈。

张大军感觉自己的脸皮被人扒下来扔在地上踩。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还在哭嚎的张招娣,眼里的火要是能喷出来,早把这丫头烧成灰了。

“哭!就知道哭!”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甩在张招娣脸上。

张招娣被打懵了,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从小把自己捧在手心里的父亲。

“你个废物点心!败家精!让你做个饭你把厨房烧了!老子的脸都被你丢尽了!”张大军咆哮着,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是你逼我的!是你逼我的!”

张招娣突然爆发了,像是疯了一样尖叫,“我都说了我不会!你非逼我!这日子没法过了!”

“这个破家,我一分钟也不想待!”

说完,她猛地推开看热闹的人群,捂着脸,哭着跑出了大门,连班都不上了。

张大军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看着女儿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满院子嘲笑的目光。

“滚!都给我滚!看什么看!”

他像条疯狗一样把邻居们轰了出去,以此来掩盖自己最后的无能。

大门“砰”地一声关上。

世界清净了。

但肚子更饿了,饿得胃里直抽抽。

张大军看着那个还在冒黑烟的厨房,彻底没了做饭的心思。

“不吃就不吃!老子有钱,还能饿死?”

他咬着牙,回屋换下了那身脏衣服,翻出那套最体面的藏青色中山装穿上,又特意梳了个大背头,试图找回供销社干部的尊严。

离了那个黄脸婆,老子照样是体面人!

他昂着头,迈着四方步走出胡同,直奔县里唯一的国营饭店。

那是县里的高档地儿,以前王秀芬过生日想去吃顿饺子,都被他骂败家。今天,他就要去那儿吃个痛快!

十分钟后。

张大军站在国营饭店的小黑板前,傻眼了。

今日供应:

红烧肉——3.5元。

肉丝面——1.2元。

阳春面——0.8元。

这么贵?

张大军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

以前家里的钱都是王秀芬管着,他每个月只留几块钱买烟。这几天为了充面子,请狐朋狗友吃饭,兜里的私房钱早就花得差不多了。

他掏遍了全身口袋,凑出来两张皱巴巴的一块钱,还有几个钢镚。

一共两块四毛。

吃倒是吃得起。

可看着玻璃窗里那些坐着吃饭的人,一个个穿得溜光水滑,桌上摆着肉菜。他要是进去就要一碗最便宜的阳春面,还得跟人拼桌。

尤其是门口那个穿着白大褂的服务员,正用鼻孔对着他,眼神上下打量,透着股“没钱别进来”的嫌弃。

张大军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又作祟了。

“咳……今儿没胃口,太油腻。”

他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一声,背着手,灰溜溜地转身走了。

最后,他在路边找了个苍蝇乱飞的小摊子坐下了。

“老板,来碗面。”

“四毛。”

面端上来了。

汤浑得像刷锅水,面条软塌塌地堆在碗里,上面飘着两片发黄的烂菜叶,连滴油星子都看不见。

张大军饿得前胸贴后背,拿起筷子挑了一口塞进嘴里。

“呕——”

一股子浓重的碱味儿直冲脑门,面条黏糊糊的,像是没煮熟又像是煮烂了,卡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

难吃。

真他妈难吃。

这一瞬间,张大军不可抑制地想起了王秀芬做的手擀面。

那面条劲道爽滑,透着麦香;那汤清亮鲜美,上面漂着翠绿的葱花;还有那勺红亮亮的肉臊子,咬一口满嘴流油,那才是人吃的饭啊!

味觉的记忆是最诚实的。

但这并没有让张大军生出半分悔意。

相反,一股更深的怨毒从心底涌了上来。

他把筷子狠狠摔在桌上,震得碗里的汤洒了一桌子。

“王秀芬……”

张大军咬牙切齿,眼珠子通红,像是个输红了眼的赌徒,“你个狠心的毒妇!你是故意的吧?”

“你就是想看老子笑话!想用这招逼老子低头?”

“做梦!”

他对着那碗猪食一样的面条,发出了恶毒的誓言:“离了你,老子照样活!咱们走着瞧,看谁先跪下求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