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清河县的天还黑得像锅底,西北风把地皮刮得生疼。
“咯吱、咯吱——”
王秀芬推着那辆改装的三轮车,顶着风,准点出现在了红星砖厂门口。
车斗里除了五十斤手擀面、一大盆肉臊子、两笼屉夹馍,今天还多了一摞刚淘来的粗瓷大碗,洗得干干净净,在车斗角上码得整整齐齐。
刚到地儿,王秀芬眉毛就是一挑。
原本属于她的下风口旁边,今儿个多了一尊“佛”。
隔壁卖稀饭的胖婶,裹着件油得发亮的黑棉袄,缩在马扎上,两只手插在袖筒里,眼袋肿得像俩水泡。昨晚王秀芬那火爆的生意,估计让她嫉妒得一宿没合眼。
看见王秀芬过来,胖婶没像往常那样假笑,而是鼻孔朝天哼了一声,把脸扭向一边。
她脚边放着个以前没见过的黑塑料大桶,盖子虚掩着,一股子酸馊味顺着风直往人鼻子里钻——那是混了刷锅水、烂菜叶的老泔水味儿。
王秀芬没搭理她。做生意嘛,有人眼红是好事,说明你挣着钱了。
她手脚麻利地卸炉子、生火、架锅。火苗子一窜,周围稍微暖和了点。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第一批早班工人的脚步声,踢踢踏踏地从宿舍区传了过来。
就在这时。
“哎哟——我的妈呀!”
一声夸张的尖叫突然炸响。
王秀芬正切葱花呢,还没抬头,就听“哗啦”一声闷响。
紧接着,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胖婶像是脚底抹了油,整个人夸张地往旁边一歪,那只黑塑料桶“顺势”翻倒。满满一桶黏糊糊、黑漆漆的泔水,跟决堤似的,不偏不倚,正正好好泼在了王秀芬摊位正前方。
这地儿本来就是黄土地,平时人踩马踏的就已经够松软了。这一桶脏水下去,瞬间和了一地稀泥,变成了一滩散发着恶臭的烂泥塘。
几滴黑水溅在王秀芬刚擦亮的车轮上,显得格外刺眼。
这招太阴了。
正好挡在食客排队的必经之路上。谁要想吃王秀芬的面,就得先踩过这滩烂泥,还得忍着那股子令人作呕的馊味。
“哎呀!坏了坏了!”
胖婶手忙脚乱地扶起桶,嘴上喊着惊慌,那双三角眼里却全是幸灾乐祸的精光。
“大妹子,对不住啊!真对不住!你看我这老腰,刚想挪挪桶,脚下一滑……这就洒了!”
她一边假模假样地拍大腿,一边扯着嗓子喊:“这事闹的,这地儿没法站人了。大妹子,要不今儿你就歇了吧?这味儿太冲,怕是没人愿意往这儿凑了。”
说完,她转身冲着远处走来的几个工人挥手,嗓门立马高了八度:“哎!大兄弟们!这边路不好走,脏!来大婶这儿,稀饭热乎着呢,干净!别脏了你们的鞋!”
第一批走过来的几个工人停住了。
是昨天那个寸头,还有几个熟面孔。他们本来是奔着油泼面来的,可看着眼前这一滩横着的黑泥,眉头顿时皱成了疙瘩。
这年头,一双劳保鞋也金贵,谁愿意大清早还没干活,先踩一脚馊臭的烂泥?
“这咋整?”有人捂着鼻子,一脸嫌弃。
“真倒霉,这味儿闻着都饱了。”
几个人犹豫了。
胖婶见状,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她斜眼瞅着王秀芬,等着看这一贯好脾气的“官太太”撒泼骂街。
只要王秀芬一开口骂人,那泼妇的形象就坐实了。做吃食买卖的,一旦跟“脏”、“泼”沾上边,这生意也就黄了一半。
然而,她失望了。
王秀芬站在摊位后,手里还握着那把切葱花的菜刀。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烂泥,又看了一眼假惺惺的胖婶。
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别说怒气,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眼神平淡得像是在看一只嗡嗡叫的绿头苍蝇——根本不值得费神。
吵架?
那是没本事的人才干的事儿。
王秀芬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放,“嗒”的一声脆响。
接着,她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解下围裙,转身朝着身后那片废弃的砖窑废墟走去。
脚步稳当,没一丝迟疑。
“这就走了?”工人们愣住了。
胖婶更是嗤笑一声,撇着大嘴跟旁边卖茶叶蛋的老头嘀咕:“看见没?到底是娇生惯养的官太太,这点脏都受不了。这就撂挑子了?呸,还想跟我斗。”
可她那口气还没喘匀,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又传了回来。
晨光中,王秀芬的身影重新出现。
她怀里抱着一摞棱角分明的红砖。
那是红星砖厂最不缺的东西,废墟里到处都是烧废的次品砖。但在王秀芬手里,这些废砖却像是宝贝。
她走到那滩烂泥塘前。
没犹豫,没嫌弃。
王秀芬弯下腰,那双在张家干了二十五年粗活的手,稳稳地抓起一块红砖。
“啪!”
红砖重重拍进烂泥里。
黑泥飞溅,却没能沾染那红砖分毫。
“啪!”
第二块。
“啪!”
第三块。
王秀芬动作极快,像个干了几十年的老瓦工,利用砖块自身的形状,一块咬着一块,严丝合缝地排布在泥泞之上。
这黏糊糊的烂泥,倒成了最好的水泥浆子。
沉闷的拍击声,在清晨的冷风中显得格外有劲儿。
工人们看傻了。胖婶脸上的笑也僵住了。
不到两分钟,一条宽半米、平整干爽的红砖小路,硬生生地横在了那滩恶臭的烂泥上。
红色的砖,黑色的泥。
这条简易的小路,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刚才那个使坏的人脸上。
但这还没完。
铺完了自己摊位前的路,王秀芬怀里还剩几块砖。
她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红灰,转头看向胖婶。
胖婶心里发毛,下意识往后缩:“你……你要干啥?还要打人啊?”
王秀芬没说话。
她走到胖婶摊位前——刚才胖婶为了泼得远,自己跟前也溅了不少泥点子。
王秀芬弯腰,将剩下的几块红砖,整整齐齐地铺在了胖婶那个稀饭桶刚才翻倒的位置。
铺完,她站起身,用脚踩了踩,试了试稳固度。
很结实。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就连那几个看热闹的混混都张大了嘴,一脸的不可思议。
被人泼了脏水,不骂街就算了,还帮仇人铺路?
这大嫂是不是傻?
王秀芬做完这一切,神色如常地走回案板前,重新系上围裙。她看了一眼还在发愣的胖婶,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唠家常:
“路平了,财才进。”
“大婶,下回小心点脚下。年纪大了,摔着了不好。”
这话声音不大,也没带半个脏字。
可听在胖婶耳朵里,却比那滚烫的稀饭泼在脸上还疼!
这哪是关心?这是赤裸裸的碾压!
人家根本没把你那点下作手段放在眼里。你泼脏水,人家铺红砖;你搞破坏,人家造路。
这一手“以德报怨”,直接把胖婶那点小心思衬托得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见不得光。
“好!”
人群里,那个寸头工人猛地一拍大腿,爆喝一声。
“讲究!大嫂这事办得太敞亮了!”
这一嗓子,像是点燃了引线。
原本还在犹豫的工人们,此刻眼神全变了。那是对强者的敬佩,是对体面人的尊重。
大家伙儿也不嫌挤了,甚至有人专门踩着那条新铺的红砖路走过来,脚底板在砖面上跺得“咚咚”响。
“这路铺得好!踩着踏实!”
“冲这手艺,冲这人品,大嫂,给我来个大碗!加两个蛋!”
“我也要!这才是做买卖的样!不像某些人,只会使阴招!”
“就是,心眼坏成那样,稀饭指不定加了啥呢!”
人群蜂拥而至,比昨天更热闹。那条红砖路,此刻竟成了一条通往热腾腾美味的金光大道。
王秀芬手里的漏勺再次舞动起来。
“来了!大碗油泼面,多辣子——!”
她吆喝了一声,中气十足,声音里透着股子扬眉吐气的痛快。
至于胖婶?
她正站在那几块王秀芬帮她铺的红砖上,脸红得像猪肝,浑身都在哆嗦。
周围工人们嘲弄的眼神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那些原本想喝稀饭的人,也都绕着她走,仿佛她那摊位上有瘟疫。
胖婶这下是真的待不住了。
羞愧、愤怒、无地自容。
她连吆喝都不敢吆喝一声,趁着人多眼杂,低着头,灰溜溜地收起马扎和稀饭桶,推着车逃也是的离开了砖厂门口。
连那桶剩下的稀饭都顾不上要了。
王秀芬连头都没抬一下。
她正忙着给一个工人舀肉臊子,那勺子稳稳当当,不多不少。
对于此时的她来说,赚钱才是硬道理。
烂人烂事?
踩在脚底下,那就是垫脚石。
只要这红砖路铺得平,只要这面做得香。
这日子,谁也挡不住她红红火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