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3-01 01:15:55

上午十点,日头渐高。

清河县第一纺织厂,财务科办公室里静得只剩下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脆响。

张招娣坐在靠窗的位置,屁股底下像长了钉子,怎么坐都不舒坦。她那张涂了粉的脸煞白,一只手借着办公桌的遮挡,死死按着胃部。

饿。

真饿。

自打王秀芬走了这四天,张家那口锅就没见过油星子。昨晚那顿焦糊面条早就消化没了,今早为了赌气没吃早饭,这会儿胃里正翻江倒海,酸水直往喉咙口涌。

“咕噜——”

肚子里一声闷响,动静不小。

张招娣吓得赶紧咳嗽两声掩饰,心虚地瞥了眼四周。见没人注意,她才松了口气,低头理了理领口。

这是一件的确良的白衬衫,领口挺括,雪白得不沾一丝尘埃。为了配这件衣裳,她特意穿了条黑色健美裤,脚上蹬着半高跟的小皮鞋。在这个人均灰蓝工装的年代,她这身打扮就是纺织厂的一枝花,走到哪都得昂着头。

“招娣啊。”

科长手里捏着个牛皮纸信封,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走过来,“这有份加急文件,得送去红星砖厂那边的基建办。本来是小李去的,他闹肚子,你跑一趟吧。”

红星砖厂?

张招娣眉毛瞬间拧成了疙瘩。

那是城乡结合部,全是土路,大车一过尘土飞扬。那地方的人也是三教九流,又脏又乱,跟她这身白衬衫简直是两个世界。

“科长,我这还有几笔账没……”张招娣刚想推脱。

“哎呀,我去我去!”旁边桌的刘姐“腾”地站了起来,一脸兴奋,“正好我也要去那边办事,招娣,咱俩一块儿,我都听说了,那边的路不好走,姐带你!”

刘姐是厂里出了名的大喇叭,也是有名的馋猫,哪里有热闹往哪钻,哪里有好吃的往哪跑。

科长点头:“行,那就辛苦你们俩。”

张招娣心里一百个不愿意,可领导发话了,又是为了表现“吃苦耐劳”争取年底的先进,只能硬着头皮接下信封。

出了厂门,两辆二八大杠并排上了路。

越往西走,路越烂。

原本平整的柏油路变成了坑坑洼洼的煤渣路,路边全是杂草和乱石。一阵西北风刮过,卷起漫天的黄土。

“咳咳咳!”

张招娣一手扶着车把,一手掏出绣花手帕死死捂住口鼻,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什么破地方!”她看着自己白衬衫上沾染的灰尘,心疼得直抽抽,“刘姐,咱们快点吧,这地儿多待一秒我都觉得脏。”

刘姐倒是骑得飞快,两条腿蹬得像风火轮,脸上还带着诡异的兴奋。

“招娣,你不知道,姐今儿主动揽这活儿,是有私心的。”刘姐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大嗓门压低了点,“听说砖厂门口新开了个小吃摊,那个味儿啊,绝了!”

“路边摊?”张招娣眼里闪过一丝不屑,“那种给苦力吃的东西,能有什么好味儿?也不怕吃坏肚子。”

她是供销社干部的女儿,从小也是娇生惯养,虽然现在家里乱成一锅粥,但那股子优越感是刻在骨子里的。路边摊?那是下等人才去的地方。

“你懂啥!”刘姐一瞪眼,“昨儿采购科的老王去了一趟,回来那是赞不绝口,说比国营饭店的大厨手艺还硬!尤其是那个什么……油泼辣子夹馍,哎哟,听得我口水都下来了。”

张招娣撇撇嘴,没接茬。

她现在只想赶紧送完文件,逃离这个满是尘土和汗臭味的地方。

二十分钟后。

两人从砖厂基建办出来,正赶上中午饭点。

红星砖厂的大铁门敞开着,工人们像潮水一样涌出来。空气里弥漫着煤灰味、汗味,还有……

一股极其霸道的香味。

那是热油泼在辣椒面上的爆裂香气,混合着卤肉的醇厚、蒜泥的辛辣,还有刚出锅馒头的麦香。这味道像是长了钩子,顺着西北风,蛮横地钻进每一个人的鼻孔里。

“咕噜——!!!”

这一回,张招娣肚子里的叫声比刚才响了十倍,跟打雷似的。

那股味道太熟悉了。

像极了以前每天下班回家,推开门闻到的那股饭香。那时候她只觉得理所应当,甚至嫌弃油烟味重。可现在,这味道简直就是救命的仙丹。

张招娣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喉咙发紧。

“就是这儿!就是这味儿!”刘姐眼睛瞬间亮得像灯泡,把自行车往路边一支,拉着张招娣就往人堆里冲,“走走走,姐请客!去晚了连汤都喝不上!”

“刘姐,我不去……”张招娣还在抗拒,脚下却像生了根,被那香味勾得挪不动步。

真的太香了。

比国营饭店那个死贵还没油水的肉丝面香一百倍。

两人推推搡搡地挤到了摊位外围。

只见前面黑压压的全是人,队伍排出了十几米远。工人们手里捧着大海碗,或是抓着流油的夹馍,一个个吃得头都不抬,呼噜声此起彼伏。

“这面劲道!大嫂这手艺神了!”

“再给我加个馍!这咸蛋黄绝了,沙得流油!”

张招娣站在外围,看着那些穿着脏兮兮工服、满手黑灰的男人,嫌弃地往后缩了缩,生怕蹭脏了自己的白衬衫。

“这种地方怎么吃啊……”她小声嘀咕,满脸的鄙夷。

可那双眼睛,却不受控制地盯着那些工人手里红亮亮的面条,胃里一阵阵抽搐。

要不……就吃一口?

反正也没人认识我。

“哎哟,这生意也太火了!”刘姐是个自来熟,一边垫着脚尖往前看,一边感叹,“这摊主是个能人啊,你看地上铺的那红砖路,多讲究!一点泥都不沾。”

红砖路?

张招娣顺着刘姐的手指看去。

果然,在泥泞的土地上,铺着一条整整齐齐的红砖小路,一直延伸到摊位前。即便周围尘土飞扬,那摊位周围却显得格外干净利落。

确实讲究。

张招娣心里也不由得高看了这摊主一眼。能在这个破地方把生意做成这样,肯定不是一般人。

“我去排队!”刘姐是个急性子,把包往张招娣怀里一塞,“你在这等着,我去买俩夹馍,咱俩一人一个!”

说完,刘姐一头扎进了人群。

张招娣抱着包,站在下风口,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

她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人群,最后落在了那个忙碌的摊主身上。

那是个背影。

穿着件洗得发白、甚至有些起球的灰棉袄,腰间系着条深蓝色的旧围裙。那围裙带子在身后打了个死结,看着有些笨拙。

那个身影并不高大,甚至有些佝偻。

但她的动作极快。左手抓馍,右手下刀,那熟练的架势,就像是在自家厨房里忙活了半辈子。

张招娣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这背影……怎么这么眼熟?

那件灰棉袄,袖口是不是有个补丁?那是去年过年,那个女人为了省钱没买新衣裳,自己缝补的。

还有那个挽袖子的动作,每次揉面之前,那个女人都会习惯性地把袖子往上撸三下,露出手腕上那块老旧的梅花表。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张招娣在心里疯狂摇头,嘴角扯出一丝僵硬的笑。

王秀芬那个窝囊废,离开张家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怎么可能在这种地方摆摊?她除了会在家里伺候人,还会干什么?

更何况,这种抛头露面的个体户,那是没本事的人才干的“贱业”。她妈虽然没文化,但好歹也是供销社干部的家属,怎么可能拉下脸来干这个?

“哎!大嫂!给我来俩豪华版的夹馍!要多辣子!”

前面,刘姐的大嗓门穿透人群,喊得震天响。

摊主似乎听到了,一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一边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脸。

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几缕花白的头发被汗水粘在鬓角。那双总是低眉顺眼、唯唯诺诺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带着一股子张招娣从未见过的精气神。

“好嘞!两个豪华版!”

熟悉的声音。

熟悉的脸。

甚至是那熟悉的、带着讨好意味的笑容。

“轰——!!!”

张招娣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颗原子弹,瞬间一片空白。

王秀芬。

真的是王秀芬!

真的是那个被她嫌弃土气、被她骂做“丢人”、离家出走好几天的亲妈!

巨大的震惊之后,是排山倒海般的羞耻感。

那一瞬间,张招娣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脸皮像是被人狠狠扒下来扔在地上踩。

她妈竟然真的在卖路边摊!

还是在这么脏、这么乱、这么多男人的地方,像个伺候人的下人一样,点头哈腰地赚那几毛钱!

如果让刘姐看见……

如果让刘姐知道,这个满身油烟味、被一群臭苦力围着的女人,就是她张招娣的亲妈……

完了。

全完了。

她在厂里苦心经营的“干部子女”形象,她那点高傲的自尊,全都会变成笑话!

“哎哟,这大嫂看着面善啊!”

刘姐已经挤到了最前面,正笑嘻嘻地掏钱,“大嫂,您这手艺……”

眼看着王秀芬就要抬头。

眼看着那两道视线就要撞上。

甚至,王秀芬可能会惊喜地喊出一声“招娣”。

不!

绝对不行!

极度的恐慌让张招娣的五官都扭曲了。她顾不上什么白衬衫,顾不上什么形象,像个疯子一样冲了上去。

“哎哟——!!!”

一声凄厉的惨叫,硬生生打断了刘姐的话。

张招娣一把死死拽住刘姐的胳膊,指甲深深掐进了肉里,整个人顺势往刘姐身上一挂,脸埋得低低的,根本不敢往摊位上看一眼。

“刘姐……我……我不行了!”

张招娣浑身发抖,那是吓的,也是气的。她捂着肚子,声音带着哭腔,演得比真的还真,“我肚子疼!疼死我了!快……快送我去医院!”

刘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手里的钱都差点掉了。

“咋了这是?刚才不还好好的吗?”刘姐慌了神,连忙扶住摇摇欲坠的张招娣,“是不是阑尾炎啊?哎呀,这可耽误不得!”

“走!快走!”

张招娣死命拽着刘姐往反方向拖,力气大得惊人,“我不吃这东西……看着就恶心!快带我走!”

“好好好,不吃不吃!咱们去医院!”

刘姐虽然觉得可惜,但看同事疼成这样,也不敢耽搁。她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那诱人的夹馍,最后还是扶着张招娣,急匆匆地推着车走了。

摊位后。

王秀芬正拿着夹馍的手微微一顿。

她好像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那个“肚子疼”的动静,怎么那么像招娣小时候不想上学时装病的腔调?

她抬起头,疑惑地往人群外看去。

只看见两个推着自行车的背影,正仓皇地消失在尘土飞扬的土路尽头。其中那个穿着白衬衫的身影,骑得飞快,像是在躲避什么洪水猛兽。

“大嫂?发什么愣呢?馍好了没?”面前的工人催促道。

“哦!好了好了!”

王秀芬回过神,自嘲地笑了笑。

怎么可能是招娣呢?

那丫头最爱干净,这会儿估计正坐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喝茶呢,哪会来这种脏地方。

再说了,就算来了,看见自己亲妈在这摆摊,不说帮忙,至少也会打个招呼吧?

王秀芬摇摇头,把那点不切实际的念头甩出脑海,继续麻利地泼油。

“滋啦——!”

红油爆香,生活继续。

两里地外。

确定身后彻底看不见砖厂的影子了,张招娣才猛地捏了刹车。

“吱嘎——”

自行车停在路边。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招娣,好点没?要不咱打个车去医院?”刘姐累得够呛,一脸关切地问道。

张招娣直起腰,胃里的饥饿感再次袭来,但此刻却被一股更浓烈的怨毒压了下去。

她回头死死盯着砖厂的方向,那眼神阴冷得吓人。

“不用了刘姐,我缓过来了。”

张招娣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王秀芬。

你竟然真的干这种丢人现眼的勾当!

你是嫌我不够丢人吗?你是诚心想毁了我吗?

好啊。

既然你不要脸,那咱们就走着瞧!

“走吧刘姐,回厂里。”张招娣冷冷地说道,跨上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只剩下刘姐站在原地,摸不着头脑:“这丫头,刚才还疼得要死要活,怎么变脸比翻书还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