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口扣死的大黑锅,严丝合缝地罩住了红星砖厂的废墟。西北风在断墙残垣间呜咽,听着像鬼哭狼嚎。
破砖房里,煤炉子的火苗子舔着炉盖,映红了王秀芬那张满是风霜的脸。
她坐在一条腿有些晃荡的小马扎上,身下的旧木板床上摊开了一堆零钱。有皱巴巴的一块、两块,也有硬邦邦的钢镚,带着股子油烟味和汗腥味。
这是穷人的味道,也是活命的味道。
“五十八块六,加上前几天的……”
王秀芬的手指粗糙得像老树皮,数钱的动作却慢条斯理。一共四百三十二块八毛。
看着这堆钱,她心里那块悬了二十五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在张家,她像头驴一样拉磨,听了半辈子的“贤惠”,换不来一块钱的自由。如今这满手的油腻,却让她觉得无比干净。
“咳咳——”
屋外突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脚步声深一脚浅一脚,踩碎了地上的煤渣,听着有些急躁。
“砰!”
那扇王秀芬刚修好的烂门板被人一把推开,冷风裹着尘土卷了进来。
一个把自己裹得像个粽子似的人影闪进屋。头上包着大红纱巾,脸上架着个蛤蟆镜,嘴上还捂着个厚口罩,活像个刚抢完供销社的劫匪。
来人一进屋,先是用手在鼻子前狠狠扇了两下,像是进了毒气室。那双藏在墨镜后的眼睛,隔着黑玻璃都能透出一股子嫌弃,飞快地扫视着这间四面漏风的破屋。
王秀芬没动,手里还捏着一摞毛票,眼皮都没抬一下。
“把门关上。风大。”她淡淡地说。
来人一僵,似乎没想到会被这种态度对待。她猛地扯下口罩,一把摘掉墨镜,露出一张妆容精致却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正是张招娣。
“妈!你是不是疯了?”
张招娣压低了嗓子,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划过玻璃,“放着好好的家不回,跑到这种猪圈都不如的地方卖饭?你知不知道今天差点被我同事看见!你要害死我吗?”
她一边说,一边用那双擦得锃亮的小皮鞋在地上跺着,仿佛这土地烫脚。
王秀芬把手里的一块钱展平,压在床板上。
“看见又咋了?我不偷不抢,凭手艺吃饭。”
“凭手艺?”张招娣气笑了,指着王秀芬身上那件沾着面粉的旧棉袄,“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跟个叫花子有什么区别?我是纺织厂的积极分子,我爸是供销社干部,结果有个妈在路边摆地摊伺候那帮臭苦力!”
她越说越激动,几步冲到床前,居高临下地指着王秀芬的鼻子:“以后我在单位怎么抬头做人?谁还敢给我介绍对象?人家会说,张招娣她妈是个卖油泼面的个体户!是个倒爷!”
在那个年代,“个体户”虽然开始赚钱,但在端着铁饭碗的人眼里,依旧是上不得台面的。
王秀芬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这个自己怀胎十月生下来、一口奶一口饭喂大的女儿。二十三岁了,穿着雪白的的确良衬衫,踩着小皮鞋,人模狗样。
可惜,心坏了。
“招娣。”王秀芬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记得你小时候发烧,我想去借钱给你看病,你奶奶不让。我背着你走了十里地去卫生院,那时候你怎么不说我丢人?”
张招娣脸色一变,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更加恼羞成怒。
“提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干什么?现在是现在!”
她指着门外,语气不容置疑:“赶紧收摊!你要卖,滚去乡下卖!离县城越远越好!绝对不能在红星砖厂这种地方出现,离我们厂太近了!”
王秀芬没理她,低头继续把最后一把硬币码好,放进那个生锈的铁皮饼干盒里。
“我不去。这儿生意好。”
“你——!”
张招娣被这种无视彻底激怒了。在家里,只要她一瞪眼,王秀芬从来都是唯唯诺诺,大气都不敢出。什么时候轮到这个黄脸婆跟自己顶嘴了?
“你就是故意的!你就是想报复我!想看我在同事面前出丑!”
张招娣尖叫着,抬脚猛地踢翻了床边那个搪瓷洗脸盆。
“咣当——!”
盆子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发出刺耳的噪音。
“你这种自私的人根本不配当妈!为了那几个臭钱,连女儿的前途都不顾了!”张招娣骂红了眼,伸手就要去掀床上的铁皮盒子,“别数了!跟我回家!这破烂生意不许做了!”
她的手刚碰到铁盒边缘。
“啪。”
一只粗糙的大手猛地探出,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了张招娣的手腕。
那是常年揉面、洗衣服练出来的手劲,大得惊人。
“啊!疼!”张招娣惨叫一声,感觉骨头都要被捏碎了。她拼命想挣脱,可那只手纹丝不动。
王秀芬缓缓站起身。
四十八岁的她,背有些佝偻,但这会儿站直了,竟然比穿着高跟鞋的张招娣还要有气势。
她盯着女儿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慈爱和讨好,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清醒。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或者一个来捣乱的无赖。
“张招娣,你今年二十三了,不是三岁。”
王秀芬猛地一甩手。
张招娣踉跄着退了两步,捂着红肿的手腕,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母亲。
“嫌我丢人?行啊。”
王秀芬指了指那一铁盒的钱,语气冷得像冰渣子:“既然你觉得咱们之间只剩下丢人和面子,那咱们就谈谈钱。”
“你长这么大,吃我的喝我的。我给你做饭洗衣二十三年。现在的保姆,一个月工资三十块。我也不多要你的,一年算三百六。”
王秀芬顿了顿,嘴里蹦出一串数字,快得像算盘珠子:
“二十三年,一共八千二百八。”
八千二百八!
在这个“万元户”都稀罕的年代,这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张招娣愣住了。她张大了嘴,像是一条缺氧的鱼,半天没回过神来。
“你……你说什么?”
“八千二百八。”王秀芬重复了一遍,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张招娣那身光鲜的衣服,“把这笔抚养费结清了,我立马消失。这辈子我都不说是你妈,你想当仙女当仙女,想当干部子女当干部子女。”
“你……你掉钱眼里了!”张招娣脸色涨成了猪肝色,结结巴巴地骂道,“你简直不可理喻!我是你女儿!你养我不是天经地义吗?”
“天经地义?”
王秀芬冷笑了一声,弯腰从门后抄起一把秃了毛的扫帚。
“我养条狗,狗还知道冲我摇尾巴。养你?除了嫌我丢人,你还会干啥?”
“没钱就别在这充大爷!这是我的家,我不欢迎白眼狼!”
话音未落,扫帚带着风声就扫了过来。
“哗——!”
扬起的灰尘直冲张招娣的面门。
“咳咳咳!你疯了!我要告诉我爸!”张招娣被呛得直咳嗽,一边尖叫一边狼狈地往后退。
王秀芬根本不听她的废话,手里的扫帚挥得虎虎生风,像赶苍蝇一样,一步步把张招娣往外逼。
“滚!”
扫帚苗子抽在张招娣那双昂贵的小皮鞋上,留下几道灰扑扑的印子。
张招娣又气又怕,她从来没见过这样凶悍的母亲。眼看着扫帚又要落下来,她吓得转身就跑,高跟鞋在烂砖头上崴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吃屎。
“王秀芬!你等着!你会后悔的!”
张招娣站在门外的黑暗里,气急败坏地跺着脚,留下一句没有任何杀伤力的狠话,捂着脸钻进了夜色中。
王秀芬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身影消失。
“砰!”
她重重地关上门,插上门栓。
世界清净了。
王秀芬把扫帚放回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重新坐回床边。
她拿起铁皮盒子,把刚才没数完的那几枚硬币,一枚一枚地放了进去,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四百三十二块九,四百三十……”
屋里的火炉依旧烧得通红,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响。王秀芬的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只要钱是真的,这日子就是热的。
至于那些个白眼狼?
滚一边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