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得像扣了口大锅,伸手不见五指。
西北风卷着枯草和煤渣,在红星砖厂空旷的场地上打着旋儿,发出“呜呜”的怪叫,听着渗人。
张招娣没走远。
她站在离那间破砖房十几米开外的土坡下,脚上的小皮鞋陷在半干的烂泥里,单薄的白衬衫被风吹透了,冻得直哆嗦。
手腕钻心地疼,那是刚才被王秀芬那双干惯了粗活的手给捏的。
“老不死的……你怎么不去死!”
张招娣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破门板,那张涂了粉的脸在惨白的月光下扭曲得像个厉鬼。
“八千块?做你的春秋大梦!”
“一分钱我都不会给你!”
“你就烂在这个破砖窑里吧,等哪天冻死饿死了,我看都没人给你收尸!”
她骂得起劲,声音尖利刺耳,在这个寂静的夜晚传出老远。
仿佛只有用最恶毒的诅咒,才能找回刚才被亲妈拿扫帚赶出来的面子。
“什么东西!还想毁我前途?你也配!”
张招娣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正准备再骂两句难听的。
突然。
“呼哧——呼哧——”
一阵粗重的喘息声,毫无征兆地在离她不到五米的一堆砖垛阴影里响了起来。
那是野兽特有的动静,带着腥热的气息,直喷在人后颈窝上。
张招娣头皮一炸,骂声戛然而止。
她僵硬地转过脖子。
阴影里,一点火星忽明忽暗,映照出一张棱角分明、满是戾气的脸。
雷得胜披着那件旧军大衣,嘴里叼着半截卷烟,正冷冷地看着她。
那眼神,比这西北风还冷,带着股子看死人的厌恶。
在他脚边,蹲坐着一条半人高的大黑背狼狗。
那狗浑身漆黑,只有两只眼睛泛着幽幽的绿光,喉咙里压抑着低沉的咆哮,像是一台蓄势待发的绞肉机。
“雷……雷老虎?!”
张招娣吓得魂飞魄散,腿肚子当场就转了筋。
在清河县,谁不知道红星砖厂雷得胜的恶名?
这可是能止小儿夜啼的主儿!
雷得胜没说话。
他眯着眼,吐出一口烟圈,伸手解开了拴在腰带上的那条粗铁链。
“哗啦——”
铁链落地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脆,像是催命符。
雷得胜拍了拍狗头,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指向了张招娣,嘴里只崩出一个字:
“去。”
“汪——!!!”
一声炸雷般的狂吠瞬间撕裂了夜空。
那条名为“黑虎”的巨犬如同离弦之箭,带着腥风直扑而来。
“啊——!!!”
张招娣发出了一声不像人声的惨叫。
什么干部子女的体面,什么纺织厂一枝花的骄傲,在这一刻全都喂了狗。
她转过身,手脚并用地往大路上狂奔。
高跟鞋跑丢了一只,脚底板踩在尖锐的石子上也顾不上疼,连滚带爬,活像只被拔了毛的瘟鸡。
“救命啊!”
“狗咬人了!”
“杀人了!”
黑虎并没有真的下嘴,只是紧紧追在她屁股后面两米远的地方,时不时做出一个扑咬的动作,喉咙里的咆哮声震得张招娣耳膜生疼。
直到那凄厉的惨叫声彻底消失在县城方向的夜色里,雷得胜才吹了声口哨。
“咻——”
黑虎猛地刹住脚,摇着尾巴颠颠地跑了回来,邀功似的蹭着雷得胜的裤腿。
“没出息,这种脏东西你也想咬?”
“不怕坏了牙口。”
雷得胜哼了一声,重新扣上链子。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不远处那间透着微弱火光的破砖房。
眉头皱得更紧了,把烟头往地上一扔,大头皮鞋狠狠碾灭。
……
屋内。
王秀芬正坐在床边和面。
外面的狗叫声和张招娣的惨叫声她都听见了。
她没动,只是手里的动作稍微顿了一下,随后又继续把水倒进面盆里。
恶人自有恶人磨。
既然断了亲,那丫头是死是活,跟她没关系。
只是这光线实在是太暗了。
屋里唯一的一盏煤油灯,灯芯已经烧得发黑结痂。
那豆大的火苗在穿堂风里晃晃悠悠,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个张牙舞爪的鬼影。
王秀芬不得不眯起眼睛,把脸凑到案板跟前。
即便这样,面粉里的杂质还是看得模模糊糊,费眼睛得很。
“唉。”
她叹了口气,刚想伸手去挑一下灯芯。
“咚!咚!咚!”
那扇刚修好的烂门板突然被人敲响了。
力道很大,震得门框上的灰直往下掉,但节奏却并不急促,反而透着股子沉稳。
王秀芬心里一紧,抓起手边的剪刀,警惕地问:“谁?”
这大半夜的,难道是张大军那个混账找上门了?
门外沉默了两秒。
紧接着,传来一个粗哑、硬邦邦,甚至带着几分不耐烦的男声:
“查夜!”
“砖厂防火检查!”
雷得胜?
王秀芬愣了一下。
这砖厂废弃好几年了,除了几个流浪汉,鬼都不来,查哪门子的夜?
但这人是这里的地头蛇,她惹不起。
王秀芬放下剪刀,起身拔开门栓。
“吱呀——”
门开了。
一股冷风灌进来,吹得煤油灯差点灭了。
雷得胜像座铁塔似的堵在门口,把月光挡得严严实实。
他没拿手电筒,也没拿警棍。
左手提着一卷黑胶皮电线,右手拎着把老虎钳,胳肢窝里还夹着个白纸盒。
王秀芬有些发懵:“雷厂长,这……”
雷得胜根本没看她。
他板着那张凶神恶煞的脸,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房梁,仿佛那上面长了花。
“这破屋离窑口近,全是干草。”
他一边说着,一边侧身挤进屋里,那庞大的身躯瞬间让狭小的空间变得逼仄起来,空气里顿时多了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和皂角味。
“你点个煤油灯,万一要是走了水,把我厂子烧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语气很冲,像是来找茬的。
可他手底下的动作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没等王秀芬反应过来,雷得胜已经长腿一迈,直接踩上了那张晃晃悠悠的旧木板床。
“咯吱——”
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王秀芬吓了一跳,下意识想拦:“雷厂长,这床不结实……”
“闭嘴。”
“站远点。”
雷得胜低喝一声。
他嘴里叼着螺丝刀,从兜里掏出一把钢丝钳。
仰头,伸手。
那件旧军大衣敞开着,露出里面紧绷的灰色毛衣。
随着他抬臂的动作,结实的背肌线条若隐若现,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
王秀芬只好退到墙角。
她看着这个外人眼里凶得吃人的男人,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把电线顺着房梁上的铁钩子穿过去。
他的动作很麻利,甚至可以说是专业。
剥线皮不用钳子,直接上牙咬,“呸”地吐掉胶皮,两根铜丝在他粗大的指间飞快地缠绕、拧紧,再裹上黑胶布。
整个过程,他没再说一句话。
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王秀芬仰着头,看着他的背影。
那是她那个当干部的丈夫从来不屑于干的粗活。
在张家,灯泡坏了要等电工,水管漏了要等维修队。
而在这个四面漏风的破屋里,这个才见过三次面的糙汉子,正笨拙地为她拉一根线。
“啪嗒。”
雷得胜接好灯座,把那个白纸盒里的灯泡拧了上去。
然后,他跳下床,伸手拉了一下垂在半空中的拉线开关。
电流接通的一瞬间。
“滋——”
一道刺眼的光芒,毫无征兆地在头顶炸开。
那是一个40瓦的白炽灯泡。
橘黄色的光线,瞬间填满了这个阴冷潮湿的角落,驱散了所有的黑暗与阴霾。
屋里亮得让人想流泪。
王秀芬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眼睛。
等适应了光线,她看到雷得胜正站在灯光下。
那张凶狠的脸上,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左边脸颊上那道狰狞的伤疤,在暖黄色的灯光里,竟然显得没那么吓人了。
甚至,那双总是凶光毕露的眼睛里,此刻竟带着一丝慌乱的闪躲。
还有那只耳朵。
红得像是要滴血。
两人在明晃晃的灯光下对视了一眼。
那种无所遁形的明亮,让空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燥热。
雷得胜像是被烫着了似的,猛地移开视线。
他胡乱地把工具往怀里一揣,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快得像是后面有狗在追。
走到门口,他又停住了。
背对着王秀芬,雷得胜粗声粗气地扔下一句:
“电费一块五,月底从房租里扣!”
说完,他逃也是的钻进了夜色里。
连门都忘了关。
“……”
王秀芬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敞开的门,又抬头看了看头顶那个还在微微晃动的灯泡。
灯丝烧得通红,散发着让人安心的热度。
屋里的每一个角落都看得清清楚楚。
墙角的灰尘,案板上的面粉,还有那盆和好的面团。
亮堂。
真亮堂。
王秀芬慢慢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个拉线开关。
塑料的,还带着那个男人手心的余温。
什么防火检查。
什么怕烧了厂子。
这方圆五百米全是烂砖头,哪来的易燃物?
分明就是有人看她黑,怕她看不见。
王秀芬关上门,重新坐回案板前。
在那盏明晃晃的灯光下,她挽起袖子,用力地揉起了面团。
一下。
两下。
面团在手里变得柔软而劲道。
有这盏灯在,这日子,总算是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