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州狱中,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铁锈、腐肉混杂的浊臭。
“哒——哒——”
脚步声不徐不疾,勾魂一样摄人心魄。
刑架上的人已难以辨认,囚服与翻卷的皮肉黏连在一起,体无完肤,只有胸腔微弱的起伏,证明让人还活着。
鲁绍将手中烧红的烙铁“嗤”地一声丢进水桶,转向身后之人,躬身行礼,“殿下,所有刑具都用遍了,可他就是不肯开口。”
谢呈晏抬手,鲁绍低头退了出去。
他缓缓踱进牢房,一尘不染的玄色锦袍与这污秽之地格格不入。
男人坐在牢房的椅子上,面上并无恼羞成怒,更无半分冷沉,反而用指尖轻轻拂了一下袖口,嘴角噙笑。
“孤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他开口,声音清润如玉。
余成志费力抬起头,眼眶充血浑浊,嘴里不断淌血,“臣无话可说......只求......一死。”
谢呈晏没有再问,只拍了两下手,牢房外便押进来十数人。
男女老少,瞬间挤满狭小的牢房。
“孤一向敬佩有骨气之人。”谢呈晏的语调依旧平和,目光扫过那群瑟瑟发抖的人,“既然余知府一心求死,孤自然成全,只是黄泉路冷,独行未免寂寞。”
他微微挑眉,随手指向一名中年男子,“他先来吧。”
指着一位中年男人,“敲碎他的牙,剁了手脚,拔了舌头,别死太快。”
不多时,隔壁牢房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余成志闭了闭眼,无动于衷。
“下一个。”
“不、不!殿下饶命,殿下饶命,我不想死,不想死啊!”
青年被拖走,惨叫声并未持续多久,便安静下去。
余成志浑身颤抖,紧闭双眼,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却仍是不语。
一个又一个。
血腥气浓烈得令人作呕,余成志仿佛被抽走了脊梁。
“都说大周储君......温良仁德......今日方知,竟是如此......残暴不仁!”
谢呈晏眸中倏地掠过一丝猩红精光,笑意却加深。
他挥挥手,新的一批人被押入,多是女眷孩童,惊惧的啜泣声细细密密。
一名妇人抱着襁褓中的孩子,婴孩无知,竟沉沉睡着。
余成志面色总算有了变化,“太子殿下......此事皆是我一人所为,与旁人无干,她们什么都不知道啊!”
谢呈晏看着那孩子,并无半分怜悯,出口的话让人句句生寒。
“你当年科举得意、洞房花烛、子孙绕膝时,他们享了你的福,如今大厦将倾,他们自然要共担其祸。”
“构陷朝臣,侵吞税银,勾结山匪残害百姓,哪一桩不是诛九族的大罪?”
谢呈晏手指抚上孩子的小脸,最后停在脖子处,只要稍稍用力,就能掐断。
“你这小孙子有一岁了吗?”
旁边的妇人崩溃瘫软,涕泪横流:“老爷,您就说吧!求求您了!难道你真的要看着孙子小小年纪跟着你去死吗?”
话音刚落,谢呈晏神色一冷,“送他下去陪余知府吧。”
随后目光又转向躲在那妇人身后的年轻女子。
羽林卫会意,直接将人拖走。
女子的惨叫声回荡在狱中,叫的人心胆俱裂。
“我说!我说!”余成志最后的心理防线终于彻底崩塌,血泪纵横,“有人指使我,账目是假的,山匪是勾结的,税银……税银根本没有丢!都是我做的局,只求殿下开恩,留我孙儿一命!”
谢呈晏缓缓转身,语调平淡无波,“指使你的人是阮丞相的门生故旧?还是......干脆就是阮相本人?”
余成志如遭雷击,剩下的话堵在喉头。
这反应,已说明一切。
利用师生之谊,构陷座师,何等歹毒,又何等顺理成章。
“余成志,你入仕之时,也算满腔抱负,可你并非一个好官,也辜负了阮相对你的栽培。”
他转身,不再理会身后绝望的嚎哭。
事到如今,即便不问,他也已猜到,余成志的口供无足轻重。
走出牢狱,曹慎小心翼翼跟上,低声问:“殿下,余家的女眷孩子您并未牵连,为何......”
“孤不喜牵连,可更不喜被人裹挟。”
余成志有骨气,那份骨气就应该在绝望中一寸寸碾碎,到死都看不到希望。
至于他的背后之人......他望向京城的方向。
父皇啊,何至于此?
曹慎背脊发寒,不敢再言。
马车驶离,车厢内熏着淡淡的松柏冷香,却驱不散谢呈晏鼻尖萦绕的血腥味。
他靠坐在软垫上,闭上眼,脑中浮现出另一张脸。
明眸善睐,顾盼生辉,干坏事时狡黠的笑,被他抓着背书时气得鼓着腮帮子,一颦一笑,让他忍不住将人圈在怀里。
“表哥?”
娇俏的声音出现在耳边,他缓缓睁开眼,日思夜想的人就在身边。
他一把将人拉进怀里,压着便吻了上去。
小姑娘在他怀里哼哼唧唧,却也没躲开。
欲望一发不可收拾,情动之时,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疯狂,“念念......念念......”
抬手将指尖的鲜血染在她本就湿红的眼尾处,妖冶勾人,又怕血腥味吓着她,只能将手臂紧紧箍在腰间,沦陷在她一声声细软的声音里。
“表哥......”
“念念,我的念念......”
正是温香软玉,欲仙欲死的时候,身下一阵颠簸,马车停了下来。
怀里的人消失不见,周遭也再无暖香糜艳,空余失落与梦中未尽兴的不悦。
谢呈晏揉揉额角,将腰间的荷包放在鼻间闻了闻。
已经没了她的味道。
“殿下,到了。”
曹慎在太子身边伺候多年,一下车,便察觉出殿下好似心情不佳,心中叹气,殿下想阮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