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红军下意识地低头一看。
建房批文!
那可是全红星大队头一份的青砖大瓦房!
砖瓦结构,宽敞明亮,住二十个知青都绰绰有余!
“你说啥?你要把孟家那楼……捐了?!”
李红军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在这个把房子看得比命还重的年代,谁家为了几尺宅基地不打破头?
还是全村独一份的青砖瓦房!
“晓棠啊,这玩笑可开不得。”李红军弯腰捡起茶杯碎片,眼神复杂,“那可是你爷爷奶奶的命根子,你要是敢动这房子,他们能把你皮扒了。”
“那不是他们的房子。”
孟晓棠声音冷硬,指着房产证上的名字,“这房子是我爹当兵寄回来的钱盖的,地基是我爹申请的。房产证虽然在我爷爷手里扣着,但这房子的归属权,大队长您心里应该有数。”
李红军沉默了。
当年孟晓棠父亲牺牲,那是全村的英雄。这房子的来历,村里老一辈谁不知道?
只是孟老根两口子泼辣不讲理,大家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大队长,我现在就把这房子无偿捐给集体,做知青点。”
孟晓棠不给李红军任何犹豫的机会,“这房子有八个房间,上下两层,还有一个大院子,别说十二个知青,就是再来十个也住得下。只要您点头,这不仅解决了您的燃眉之急,更是咱们大队支持知青下乡工作的先进典型!”
这顶高帽子扣下来,李红军的心狠狠动了一下。
先进典型!
这可是实打实的政绩啊!
要是这事成了,今年的先进大队评选,他们红星大队绝对是头一份,他这个大队长搞不好还能往上升一升。
“可是……”李红军还是有顾虑,“你爷爷奶奶那边……”
“我只要两样东西。”
孟晓棠打断他,撸起袖子,露出那两条瘦骨嶙峋、布满青紫伤痕的胳膊。
触目惊心。
李红军倒吸一口凉气。
“大队长,您看看。”孟晓棠眼眶泛红,却倔强地没掉一滴泪,“在这个家里,我活得连头牲口都不如。今天要不是我跑得快,现在已经被绑去卖给隔壁村王二傻子了。”
“他们要卖你?”李红军一拍桌子,怒了。现在可是新社会,居然还有这种包办婚姻买卖人口的事!
“我不想死,我想活。”
孟晓棠盯着李红军的眼睛,“我把房子捐了,抵扣这十八年来孟家对我的‘养育之恩’。我只要一张去部队找我未婚夫的介绍信,还有一份断亲文书!”
“从今往后,我孟晓棠跟孟家,恩断义绝,老死不相往来!”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李红军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丫头,此刻却像变了个人似的,浑身散发着一股决绝的狠劲。
他也是个雷厉风行的人,权衡利弊不过三秒钟。
一边是能解决大麻烦还能拿政绩的房子,一边是胡搅蛮缠的孟家老两口。
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何况这丫头确实可怜,再不帮一把,真要被逼死了。
比起政绩和解决知青问题,孟家那两个老泼皮算个屁!
“好!”
李红军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这事儿,我给你办了!房子归集体,算是你孟晓棠个人捐赠!介绍信和断亲书,我现在就给你开!”
“谢谢大队长!”孟晓棠深深鞠了一躬。
李红军动作麻利,翻出公章和信纸,笔走龙蛇。
不到十分钟,两张盖着鲜红公章的纸递到了孟晓棠手里。
一张是去往西南军区的介绍信。
一张是写得清清楚楚的断亲声明,上面特意注明:孟晓棠自愿捐赠房产,以此抵消孟家抚养费,从此两清,互不干涉。
孟晓棠接过纸张,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口袋,实则收入空间。
事情办妥,李红军看着那本房产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晓棠,既然捐了,那就得趁热打铁。我现在就让人去广播,把这事坐实了,免得夜长梦多。”
这老狐狸,也是怕孟家反悔来闹事。
孟晓棠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就麻烦大队长了,声音一定要大,最好让全村连耗子都能听见。”
……
孟家院子里。
刘翠花还在数那钱,数了一遍又一遍,生怕少了一张。
堂妹孟晓丽正拿着一块镜子照来照去,嫌弃地撇嘴:“奶,这钱够买的确良裙子吗?我看供销社新进的那款要二十多呢。”
“买!都给你买!”刘翠花笑得满脸褶子,“等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去部队找那个顾营长,以后咱们全家都跟着享福!”
孟晓丽得意地哼了一声:“那个孟晓棠也是蠢,这么好的婚事居然让我顶替。不过也是,她那种土包子,哪配得上军官。”
就在这时,村头的大喇叭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紧接着,李红军高亢激昂的声音响彻整个红星大队上空。
“社员同志们!社员同志们!现在播报一条特大喜讯!”
“我大队社员孟晓棠同志,思想觉悟极高,深明大义!为了支持知青下乡工作,自愿将孟家位于村东头的二层小楼,连同院落,全部无偿捐献给大队,作为知青点宿舍!”
“这是什么精神?这是大公无私的精神!这是舍小家为大家的精神!”
“经大队研究决定,批准孟晓棠同志的捐赠请求!即刻生效!让我们向孟晓棠同志学习!致敬!”
足足过了半分钟,刘翠花才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尖叫。
“啥?!捐了?!”
“那个死丫头把房子捐了?!”
孟老根猛地站起来,浑身哆嗦:“反了!反了天了!那是老子的房子!她凭什么捐!”
二叔孟建国更是跳起来:“我的房子!那是我以后给强子娶媳妇的房子!这败家娘们儿疯了!”
“不行!我不答应!我要去撕了那个小贱人!”
刘翠花抄起墙角的扫帚,像头疯了的野猪一样往外冲。
“走!都去!打死那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
孟建国顺手操起一把铁锹,孟晓丽也捡起一块砖头,一家人浩浩荡荡,杀气腾腾地冲向大队部。
路上遇到的村民都吓得纷纷避让,却又忍不住跟在后面看热闹。
这可是要把房子捐了的大事啊!
大队部院子里。
孟晓棠站在那棵老槐树下,背挺得笔直,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寒光闪闪的菜刀。
那是她刚才在大队部食堂顺手拿的。
刀刃上还沾着切菜留下的水渍,在阳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
远处,尘土飞扬,孟家人的叫骂声越来越近。
“孟晓棠!你个挨千刀的!给老娘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