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3-01 01:45:40

浣衣局不是局,就是营地后方一条结了薄冰的河沟。

几十个蓬头垢面的女人蹲在河边,棒槌敲打湿衣。

“啪!”

一团湿漉漉的布条被扔到了顾怡岚面前的石头上。

冷水溅了她一脸。

顾怡岚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冰水。

站在她面前的,是个腰身粗壮的女人。

这女人颧骨高耸,一双吊梢眼正恶狠狠地盯着她。

是同屋赵虎的婆娘,大家都叫她“马骚包”。

昨天赵虎被周起踩进火塘,喝了刷锅水,这口气赵虎不敢对周起撒,回了被窝自然没少拿婆娘出气。

马骚包不敢惹周起,但欺负欺负周起这个刚领回来的“娇小姐”,她觉得理所应当。

“看什么看?那双招子不想要了?”

马骚包双手叉腰,一口唾沫吐在顾怡岚脚边。

“新来的就要懂规矩。这堆是伤兵营送来的绷带和……那啥布,最脏,归你洗。洗不干净,中午你就别想领那个窝头。”

周围几个正在洗衣服的女人停下手中的棒槌,冷眼看着。

有的幸灾乐祸,有的麻木不仁。

那堆布条上全是发黑的血痂,有的还粘着烂肉和脓液,在冰水里泡不开,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顾怡岚看着那堆东西,胃里一阵翻腾。

她默默地挽起袖子,露出两截瘦得像芦柴棒一样的胳膊,把手伸进了刺骨的河水里。

“装什么清高。”

马骚包见顾怡岚不接茬,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没趣地哼了一声,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一边用力捶打着衣服,一边大声跟旁边的人嚼舌根:

“瞧见没?那细皮嫩肉的,听说以前还是京城的大小姐呢。啧啧,到了这儿,还不是得给咱们大头兵洗裤裆。”

“昨天周伍长还给她肉吃。”

“什么大小姐呀,指不定被窝里多骚呢,不然哪能吃上肉!”

顾怡岚低着头,用力搓洗着那些布条。

手很快就失去了知觉,冻得像两根红萝卜。

她咬着牙,不去听那些刺耳的话。

只要能活下去,这点屈辱算什么?

比起前天差点被逼死的绝望,洗衣服至少不用死。

就在这时,一阵踉踉跄跄的脚步声从上游传来。

“快点!磨磨蹭蹭的,信不信老子把你扔河里喂鱼!”

一个监工模样的老卒挥着鞭子骂道。

顾怡岚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她的瞳孔猛缩,手中的布条“啪”地掉进了水里。

不远处,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抱着一大盆衣服,一瘸一拐地往河边走。

那身影太熟悉了。

头发凌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肿得看不出模样,但顾怡岚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小环。

是为了护着她,被那个叫赵大嘴的什长拖走的贴身丫鬟。

小环走得很慢,每走一步似乎都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她的左腿明显有些不正常,拖在地上划出一道痕迹。

“看什么!干活!”

监工一鞭子抽在小环的背上。

小环惨叫一声,脚下一滑,整个人连人带盆摔在满是碎石的河滩上。

盆里的水泼了一地。

她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去捡那些散落的衣服,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别打……别打……我洗,我马上洗……”

顾怡岚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疼得她喘不上气。

那是从小跟她一起长大的小环啊。

前几天还活蹦乱跳地挡在她身前咬人的小丫头,仅仅过了两夜,就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那个赵大嘴真是个畜生!

顾怡岚咬破了嘴唇,她左右看了看。

马骚包正跟人聊得火热,监工去另一边骂人了。

顾怡岚从怀里摸出早晨没舍得吃的半个窝头,揣在袖子里,抓起木盆,假装去上游漂洗衣服。

她慢慢地挪动,一点点靠近小环所在的位置。

小环正艰难地搓着一件大的羊皮袄。

她的手肿得厉害,上面全是冻裂的口子和还有两处烫伤。

“小环……”

顾怡岚蹲在她旁边。

小环的身体一僵,慢慢转过头,那双原本灵动的眼睛此刻只剩下麻木和恐惧。

当她看清顾怡岚的脸时,眼泪瞬间冲刷过脸颊。

“小……小姐?”

小环下意识地想要行礼,却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疼得直吸凉气。

“别动。”

顾怡岚挡住别人的视线,迅速把袖子里的半个窝头塞进小环的手里,“快吃,别让人看见。”

小环看着手里的窝头,直接塞进嘴里硬吞。

“小姐……你快走。”

小环一边吞一边含糊不清地推顾怡岚。

“别让那个畜生看见你……赵大嘴……赵大嘴昨晚一直在问你。他说……他说没抢到你是个遗憾,迟早要……”

小环没有说下去,只是撩开了自己的袖子。

顾怡岚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天旋地转。

那条瘦弱的手臂上,密密麻麻全是青紫的掐痕,触目惊心。

“他是畜生……变态……”小环哭着,声音压在嗓子眼里。

“小姐,你离他远点……千万别让他抓到……”

“干什么呢!那边的!偷懒是不是?”

远处传来马骚包的大嗓门。

顾怡岚浑身一震。

“快走!”小环用力推了她一把,低着头拼命搓衣服,假装不认识她。

顾怡岚站起身,端着木盆,一步步退回自己的位置。

手指死死扣着盆沿,滔天的恨意在五脏六腑翻涌。

满脑子都是小环那条满是伤痕的手臂。

……

这一天,顾怡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直到日落西山,所有人都拖着疲惫的身躯回营。

营房里。

周起正盘腿坐在炕上,就着油灯,在一张破羊皮纸上画着什么。

赵虎和朱寿都不在,屋里只有那几个婆娘在角落里缝补丁。

顾怡岚走到周起面前,噗通一下就跪了下去。

角落里的几个婆娘停下了手中的针线,诧异地看过来。

周起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只是继续在纸上勾勒着地形图。

“受委屈了?她们欺负你了?”

听到这话,马骚包吓得一激灵。

顾怡岚摇摇头。

她抬起头,清丽绝伦的脸上,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周郎。”

“求你……救救小环。”

周起放下了笔。

他转过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女人。

“小环?昨天那个丫头?”

周起想起来了。那个被赵大嘴拖走的小丫头。

“她在赵大嘴那儿?”周起问。

“是。”顾怡岚的眼泪止不住地流,身体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

“我今天看到她了……她快被打死了。那个赵大嘴……不是人,他在折磨小环。”

顾怡岚向前爬了两步,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周郎,我知道我不该提要求,我的命是你给的。可是小环……她是为了救我才被抓走的。”

“求求你,把她要回来吧。只要能救她,我什么都愿意做。”

“我读过书,我会算账,我会管家……哪怕……哪怕你要我去伺候别的男人换钱,只要能把她换回来,我也愿意!”

这是她最后的底牌,也是她放下了所有骄傲和自尊后的孤注一掷。

连那所谓的贞洁,在这一刻她都愿意舍弃。

屋里静得可怕。

周起没有说话。

他看着顾怡岚那颤抖的肩膀,陷入思考。

救一个丫头?

这对他来说,是一笔亏本买卖。

赵大嘴是什长,管着两个伍,而且赵大嘴是出了名的混不吝,手底下养着几个亡命徒。

为了一个丫鬟,去跟比自己职级高硬碰硬?

不符合很划不来。

更何况,现在的他,根基未稳。

王麻子的死虽然糊弄过去了,但还没完全掌控屋里的三个人。

这时候去挑衅赵大嘴,容易翻船。

周起伸出手,捏住顾怡岚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

“伺候别的男人?”

“顾怡岚,你把自己当什么了?又把老子当什么了?”

顾怡岚愣住了,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老子的女人,哪怕只是用来暖脚的,也没习惯送给别人睡。”

周起松开手,指了指旁边的炕,“起来,擦干眼泪。这副哭哭啼啼的样子,晦气。”

“周郎……”顾怡岚还要再说。

“闭嘴。”

周起打断了她,重新拿起笔,“赵大嘴现在是什长,我是伍长。官大一级压死人,我现在去要人,不但救不了她,还会害了她。”

顾怡岚眼里的光瞬间黯淡了下去,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是啊。

这就是现实。

她凭什么要求周起为了一个丫鬟去拼命?

“不过……”

周起的话锋突然一转。

“这丫头要是真有你说的那么忠心,倒也值得留一留。毕竟这年头,忠仆难寻。”

周起吹干了纸上的墨迹,将羊皮纸卷起来塞进怀里,然后躺下身子,双手枕在脑后。

“别急。”

他看着漆黑的屋顶,像是在说梦话。

“赵大嘴这颗脑袋,我也看上了。只是现在火候还不到。”

“先睡吧。想救人,得先保证自己有命活到那天。”

顾怡岚呆呆地看着他。

虽没有得到立刻救人的承诺,但这句话,让她在绝望的深渊里抓住了一线生机。

只要他没拒绝,就有希望。

顾怡岚擦干眼泪,默默地爬上炕。

这一夜,她贴着周起的后背,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第一次主动伸出手,环住了这个男人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