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3-01 01:46:05

翌日清晨,聚将鼓把所有人从热炕头上薅了起来。

校场上,寒风抽打在脸上。

几百号人缩着脖子,站得歪歪扭扭。

站在最前面台子上的,破阵营的一个百户长李艾。

这人平时很少露面,一旦露面,准没好事。

“都给老子站直了!”

李百户裹着厚实的熊皮大氅,手里马鞭指着下面,脸色比这天色还阴沉,“刚接到的军令,天狼人的游骑最近在狼牙河一带晃悠。上面的意思是,咱们得把废弃的七号烽燧重新立起来,给大军当个眼睛。”

听到“七号烽燧”这四个字,底下的老兵油子们瞬间炸了窝,窃窃私语声压都压不住。

“七号?那不是鬼愁涧吗?”

“那地方三面透风,背后是悬崖,前面是狼河,天狼人打草谷第一站就是那儿!”

“去了就是喂狼,谁去谁死啊!”

李百户显然也知道这是个送死任务,但他没废话,直接让人端上来一个蒙着黑布的木箱子。

“别吵吵!驻守烽燧,需要一个伍,所有的什长出来抽签!红签留守,黑签出发!抽中的自己带一个伍去。”

“谁抽到黑签,带着手下的人即刻滚去鬼愁涧!敢推脱的,我现在就砍了他祭旗!”

气氛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几十个什长磨磨蹭蹭地走上台,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尤其是赵大嘴。

他是第十一队的一个什长,也就是把小环抢走的男人。

平日里仗着有个当文书的舅舅,在营里横着走。

但这会儿,他那张肥脸上全是冷汗,两条腿都在打摆子。

轮到他了。

赵大嘴哆哆嗦嗦地把手伸进箱子。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只见他手一缩,抓出一根竹签。

签头漆黑如墨。

“这……这不对!这肯定不对!”

赵大嘴看着手里的黑签,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那一瞬间,他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扑通一声瘫软在地上。

“百户大人!我……我不行啊!我腿上有旧伤……我出钱!我出十两……不,二十两!求您换个人!”

赵大嘴连滚带爬地去抱李百户的大腿。

“滚!”

李百户一脚踹在他心窝上,把他踹翻了个跟头,“军令如山!你当这是菜市买菜呢?明日巳时,要是看不见你的人出营,老子亲手剁了你!”

赵大嘴趴在冻土上,面如死灰,嗓子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喘息声。

完了。

全完了。

……

人群散去。

周起站在角落里,裹紧了破旧的羊皮袄,看着被两个手下架着拖走的赵大嘴,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鬼愁涧。

对于别人来说,那是十死无生的绝地。

但对于拥有前世记忆和手段的他来说,那是一个没有上司管辖的绝佳根据地。

龙兴之地。

“伍长……咱们队运气好,没抽着。”

旁边的赵虎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心有余悸,“赵大嘴这回是死定了,活该他平日里缺德事干多了。”

“是啊,运气好。”

周起淡淡地应了一声,“你们先回屋,我有事出去一趟。”

……

一刻钟后。

赵大嘴的营房里传出一阵噼里啪啦的摔砸声。

“都滚!都给老子滚!一群废物!”

赵大嘴把桌上的茶碗摔得粉碎,手里提着刀,通红着眼睛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疯牛。

门被推开了。

“谁让你进来的?想死是不是?”赵大嘴咆哮着转身,刀锋直指门口。

周起站在门口,反手关上了房门,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面对明晃晃的刀刃,他眼皮都没眨一下,反而闲庭信步地走到桌边,捡起了掉落在地的酒壶,晃了晃。

“赵兄,火气这么大?”

周起自顾自地倒了一杯酒,一口干了,“听说你要去鬼愁涧发财了?兄弟特意来送送行。”

“周起!你他娘的是来看笑话的?”

赵大嘴咬牙切齿,手里的刀都在抖,“信不信我现在就砍了你?”

“砍了我,谁替你去鬼愁涧?”

周起放下酒杯。

赵大嘴愣住了。

手里的刀僵在半空。

“你……你说什么?”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说,这趟鬼门关,我替你去。”

周起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但我有个条件。”

“哐当。”

赵大嘴手里的刀掉在了地上。

他像是一只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冲过来,双手死死抓住周起的肩膀。

“你……你是说真的?你没骗我?你真愿意去送死?”

“我这人从不开玩笑。”

周起拍掉他的手,嫌弃地弹了弹肩膀上的灰,“我要三样东西。”

“你要什么我都给!银子?女人?你说!”赵大嘴激动得语无伦次,只要能不去那个鬼地方,让他叫周起爹都行。

“其一,我要那个叫小环的丫头。”

周起伸出一根手指。

赵大嘴愣了一下,随即狂喜:“给!马上给!那个死丫头去做工了,等她回来你就带走!”

“其二,我要两副皮甲,要铁叶子多的那种。别拿烂货糊弄我,我知道你们队有好东西。”

“给!把我那副给你!再去给你拿一副新的!”

“其三。”

周起站起身,身体前倾看着赵大嘴。

“去跟你那个文书舅舅说一声,把名单改了。毕竟我没有通过我们总旗和什长,这点需要你自己去打点。”

“行!都行!只要你肯去!”

赵大嘴连连点头,生怕周起反悔,“我现在就去找我舅舅!”

周起笑了。

“那就成交。”

……

三个时辰后。

土屋门被推开。

寒风呼啸着卷进来,吹得屋里的油灯忽明忽暗。

周起走了进来。

他手里提着两副崭新的镶铁皮甲。

而在他身后,跟着一个瘦小佝偻的身影。

那是小环。

她走路的姿势极不自然,左腿一瘸一拐。

原本那张还算清秀的小脸,此刻依旧肿的厉害,嘴角裂开,半边头发被揪秃了,露出青紫色的头皮。

她低着头,缩着肩膀,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眼神空洞得吓人,仿佛魂儿已经被抽走了。

“咣当。”

周起把手里的皮甲扔在桌上。

“小环!”

原本正在给周起补袜子的顾怡岚,在看到那个身影的瞬间,手中的针直接扎进了手指。

她顾不上疼,从炕上跳下来,因为太急,差点摔倒。

“小环……是你吗?小环!”

顾怡岚扑过去,想要抱住那个瑟瑟发抖的小丫头,却又在伸出手的瞬间停住了。

不敢碰。

小环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顾怡岚怕这一抱,会让这丫头更疼。

听到熟悉的声音,小环那空洞的眼珠子终于动了一下。

她慢慢抬起头,视线在那张魂牵梦绕的脸上聚焦。

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要喊一声“小姐”,却发不出声音,只是喉咙里传出一阵嘶哑气声。

眼泪,瞬间从那双红肿的眼睛里决堤而出。

“哇——!”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在这一刻终于爆发出来。

小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住顾怡岚的腿,哭得浑身抽搐。

“小姐……”

顾怡岚也跪了下来,把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紧紧搂进怀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屋里的几个男人都沉默了。

就连平日里嘴最碎的朱寿,此刻也缩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没敢吱声。

苏秋娘红着眼圈,赶紧端来一盆热水和几块干净的布条,蹲下身想要帮小环擦洗。

“这伤……是被马鞭抽的,还有烫伤……”苏秋娘一边查看伤口,一边低声说着,“好在骨头没断,就是腿上的筋好像伤着了,得养好一阵子。”

周起没有参与这感人的一幕。

他走到桌边,拿起水壶灌了一大口冷水,润了润嗓子。

“别哭了。”

周起放下水壶,打断了这悲情的重逢,“哭能把伤哭好吗?”

顾怡岚浑身一震。

她擦了一把眼泪,从地上站起来。

她看着周起,视线落在他扔在桌上的那两副精良皮甲,又看了看地上还在抽泣的小环。

她是个绝顶聪明的女人。

赵大嘴是什么人?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狼。

怎么可能平白无故放了刚抢回去的小环?还送了这么好的装备?

除非,周起付出了更大的代价。

“你……答应了他什么?”

顾怡岚的声音有些发紧。

周起解开领口的扣子,坐了下来。

“没什么。”

他指了指地上的小环,“赵大嘴不想去鬼愁涧,我替他去。”

“鬼愁涧?”

一直没说话的赵虎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脸色煞白,“伍长!你说啥?你要去鬼愁涧?那……那我们呢?”

“咱们是一个伍,当然是一起去。”

周起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完了……完了!”

赵虎一屁股瘫坐在炕上,面如死灰,“那可是死地啊!去了就是喂狼!伍长,你……你疯了?为了个丫鬟……咱们全得搭进去?”

吴老三的手里的烟袋锅子也掉在了地上,朱寿更是吓得脸都绿了。

屋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鬼愁涧的大名,能止小儿夜啼。

顾怡岚的身体晃了晃,脸色有些难看。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周起。

这个男人,为了救她的丫鬟,接了那个九死一生的军令?还要带着这一屋子人去送死?

“周郎……”

顾怡岚的声音在颤抖,眼泪流得更凶了,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无法言喻的震撼和深入骨髓的愧疚。

她何德何能?

“你……你不该这么做的。”

顾怡岚咬着嘴唇,几乎要把嘴唇咬出血来。。

“为了一个小环,搭上你……搭上大家的命……”

“闭嘴。”

周起站起身,目光扫视全场。

“谁说那是死地?”

“那是没人管的地界。在那儿,手中的刀就是王法。不用看百户的脸色,不用担心有人半夜来抢你们的婆娘。”

他走到顾怡岚面前,伸手粗暴地擦掉她脸上的泪痕。

“我说过,老子的人,谁也动不得。既然动了,就要付出代价。这次是拿鬼愁涧换回来的,下次,我会拿赵大嘴的人头来给你压惊。”

顾怡岚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狂妄,霸道,却又该死的让人心安。

她深吸了一口气,眼里的慌乱慢慢褪去。

她突然后退半步。

这一次,她没有跪。

她站得笔直,仿佛重新找回了曾经身为顾家千金的风骨。

她直视着周起的眼睛,眼眶通红,字字清晰。

“周郎。”

“此去鬼愁涧,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但我顾怡岚发誓。”

“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不管你是要杀人放火,还是要落草为寇。”

“顾家欠你的,小环欠你的,我这条命给你。”

“这辈子,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行了。”

周起转身,大手一挥,打断了赵虎等人的哀嚎。

“都别愣着了!收拾东西!把能带的全带上!明天巳时,拔营!”

“汝之蜜糖,彼之砒霜。去鬼愁涧,老子带你们发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