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舟山靠岸时,已是数日之后。
码头上人来人往,喧嚣嘈杂。
黄蓉恢复了平日里的干练。
她先去银号兑了些盘缠,又径直去了当地最大的马市,挑选了两匹脚力健硕的骏马。
一匹是通体雪白的白马,温顺矫健。
另一匹则是毛色油亮的黑马,神骏异常。
“过儿,你骑这匹黑的吧。”黄蓉将黑马的缰绳递给杨过。
杨过接过缰绳,指尖不可避免地与黄蓉的相触,那温热细腻的触感让他心头微震,“谢谢郭伯母。”
两人翻身上马,一前一后,离开了繁华的码头城镇,朝着西北方向,终南山所在迤逦而行。
起初几日,都是官道坦途,村镇相连。
两人白日赶路,夜晚投宿客栈,分房而居。
然而,越是靠近中原腹地,路途便越是崎岖。
这一日,他们走进了一条羊肠小道。
山道狭窄,两旁是茂密的原始森林,古木参天,藤萝缠绕,光线昏暗。
空气中弥漫着腐叶和湿土的气息,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野兽的嗥叫,更添几分荒凉。
黑马似乎对这种环境极为不适,显得烦躁不安,不住地打着响鼻,蹄子刨着地面。
杨过皱了皱剑眉,努力控制着它,但效果甚微。
“小心些,这马有些毛躁。”黄蓉在后面提醒,眉头微蹙。
她有些后悔选了这匹看似神骏的黑马。
话音未落,前方草丛中忽然窸窣一响,一条色彩斑斓的毒蛇受惊窜出,横过山路!
杨过屁股下的黑马却惊得一声长嘶,人立而起!
杨过猝不及防,险些被掀下马背,急忙勒紧缰绳,双腿用力夹住马腹。
黑马受痛,更是狂性大发,不顾一切地向前猛冲,竟直直朝着路边一棵歪斜的老树撞去!
“过儿!松手!”黄蓉急呼。
杨过在千钧一发之际松脱脚蹬,向侧后方跃开,在地上翻滚两圈卸去力道,虽有些狼狈,但并未受伤。
只听“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黑马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树干上,马颈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悲鸣一声,口鼻溢血,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了。
山道间一时寂静,只余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白马不安的喷鼻声。
“该死,你又不是的卢马,怎么还防主?”杨过骂骂咧咧的从地上爬起,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到死马旁边看了看,摇了摇头。
马颈已断,没救了。
黄蓉也下了马,看着地上黑马的尸体,心中涌起一阵无奈。
这荒山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到哪里再去寻一匹坐骑?
“郭伯母,这马死了,怎么办?”杨过目光却投向黄蓉。
黄蓉避开他的视线,四下张望。
天色渐晚,林间光线更加昏暗,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寻找安全的宿处。
她不可能让杨过徒步在这危机四伏的山林中行走,更何况,时间也不允许。
沉默了片刻,黄蓉咬了咬下唇,似乎下了某种决心。
她转身走向自己的白马,轻轻抚摸着白马的脖颈,安抚着它,然后侧身,干净利落地翻身上马。
坐在马背上,她微微吸了一口气,才看向仍站在原地的杨过,尽量让声音显得平静而理所当然:“马死了,此地危险,不能久留。你……上来吧,我们共乘一骑,先离开这里再说。”
说出“共乘一骑”四个字时,她的耳根不易察觉地微微发热。
但眼下,这是唯一现实的选择。
杨过闻言,眼眸一闪,抬眸看向黄蓉。
只见她端坐马上,身姿依旧挺拔,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柔和而清晰。
她目视前方,并没有看他,但那握着缰绳的手,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一抹极淡的、近乎挑衅的笑意掠过杨过的眼底,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没有立刻动作,反而问道:“郭伯母,这……怕是不太妥当吧?男女有别,何况您是长辈,怎么敢?!”
黄蓉脸上强自镇定,甚至带上了一丝长辈的威严与不容置疑:
“事急从权,哪来那么多虚礼?这荒山野岭,难道让你一个人徒步涉险?快上来,不要要耽误时辰。”
杨过不再多言,走到白马旁。
白马颇为温顺,并未排斥。
他一手扶住马鞍,身形轻盈一纵,便稳稳落在了黄蓉身后。
马背的空间本就不大,两人这一共骑,身体不可避免地贴近了。
杨过的胸膛几乎贴上了黄蓉的后背,他呼吸时温热的气息,似有若无地拂过她的颈侧和耳畔。
黄蓉的身体瞬间僵硬了,握着缰绳的手更紧了些。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少年身躯传来的热力,以及那属于男性的、逐渐变得强壮坚实的触感。
“坐稳了。”黄蓉说了一句,一抖缰绳,催动白马,沿着山道继续前行。
马蹄嘚嘚,在山林中回响。
两人只有身体随着马匹行进而产生的轻微晃动和摩擦。
黄蓉挺直了背脊,努力向前倾,试图拉开一点距离,但马鞍就那么大,这微小的动作几乎无济于事,反而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抗拒和提醒。
杨过坐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挺直的背脊、微微泛红的耳根。
他自然能感受到身前这具身体的僵硬和抗拒,也能闻到她发间传来的、极淡的、属于桃花岛的清新香气,混合着旅途风尘的气息。
“真香,如果郭伯母是我老婆就好了。”杨过感受着身前的女人,心中一阵心猿意马。
山林寂静,只有马蹄声和风吹过树梢以及杨过内心激动的声音。
白马载着两人,在愈发幽暗的山道上艰难前行。
天色完全黑透之前,他们终于找到了一处相对开阔的林地边缘,旁边还有一条清澈的溪流。
黄蓉勒住马,说道:“今晚就在此歇息吧,明日天亮再走。”
两人下马,黄蓉将马拴在溪边树上。
杨过则默默地拾来干柴,生起一堆篝火。
火光跳跃,驱散了林间的寒意和部分的黑暗,却也映照着两人之间更加微妙的气氛。
黄蓉从行囊里取出干粮和水囊,递给杨过一份,自己也小口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