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3-01 03:13:29

第二天健康体检很顺利,我全程安安静静、乖乖配合。心理体检是单独进诊室、独立隔间答题。

房间安安静静,只有我一个人,一张桌子,一份问卷。

可题目一道道看下去,我浑身越来越冷。

-是否经常情绪低落,对以前喜欢的事失去兴趣?

- 是否常常自我否定?

- 是否容易心慌、焦虑,莫名害怕?

- 是否经常觉得自己没用、给别人添麻烦?

- 是否有时觉得人生被掌控?

每一句,都像在直接问我本人。

我握着笔的手指冰凉,微微发抖。

我清清楚楚知道正确答案是什么:

没有、不会、偶尔、心态很好、很健康。

这是给总部看的报告,关系到肖纪的项目、前途、评级。

我再不懂事,也不敢拿他的未来开玩笑。

于是我一笔一画,乖乖勾选所有人都会选的答案。

选得越标准,我心里越凉。

因为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里,只有我自己知道——

每一道题,我都在撒谎。

我不是开朗,我是硬撑。

我不是稳定,我是不敢崩。

我不是没事,我是不敢说。

越往后翻,我越清晰地认定一件事:

我是真的有病。

不是闹脾气,不是矫情,不是被宠坏后不知足。

在这个没人看见的小隔间里,我在卷子上是一个完全健康、情绪稳定、乐观开朗的家属。可在卷子下面,那个真实的我,轻轻对自己说:

“我有病。我常常自我否定,常常莫名害怕,常常觉得被掌控,常常觉得我在配合肖纪的人生,常常在演乖巧,常常压抑自己的爱好,常常迎合别人,我没有主宰我自己生活的能力。

我只是不敢让任何人知道。

包括肖纪。”

我把问卷整齐交上去,走出房间时,脸上依旧是平静温顺的样子。

我一个人在隔间里,把自己认认真真、彻彻底底,确诊了一遍。

刚回房间没多久,门外就响起苏萌轻快的声音:“可可!开门!我们去海边玩!”

我压着心里的闷,轻声推脱:“不了苏萌,体检有点累,想躺会儿。”

她哦了一声,有点失落:“那你好好休息,我不吵你了。”

脚步声很快走远。

房间彻底安静下来。

肖纪和周周体检项目很多,他们还没体检结束。

我抱着膝盖坐在床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是累,是突然不想闹、也不想演了,只想安安静静把自己藏起来。

心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

我有病,只是谁都不知道。

没过多久,房门轻响,肖纪回来了。

一进门,他就看见我安安静静躺在床边,不吵不闹,整个人乖得反常。

他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满意,脚步放轻走过来,伸手摸了摸我的头顶,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还有点暗自笃定的意味。

“看来昨晚没白打。”

他声音放得温和,以为我是真的听进了话、收了心,被他管教乖了。

我低着头,没应声,也没看他。

他不知道,我不是听话了,不是懂事了,不是被他管怕了。

我只是……心里那股疯劲、闹劲、笑劲,在刚才那间小小的测试隔间里,全都被抽空了。

他以为我终于安分守己。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只是彻底没力气再演了。

第三天是总部一对一的家属谈话,肖纪一早就绷紧了神经,天刚亮就把我叫到身边,一句一句仔细辅导。

他把可能问到的问题全都列在心里,反复跟我对答案,语气严肃又认真:“领导问你生活怎么样,就说安稳踏实,很知足;问你有没有压力,就说没有,一切都好;问你支不支持我工作,一定要说全力支持,不给组织添麻烦。记住,多说安稳、省心、懂事这几个词,别的别乱讲。”

我安安静静听着,点着头,把每一句标准答案都死死记在心里。我知道,这场谈话不只是走形式,每一句话都可能影响他的评级、影响他的项目、影响他的未来。我再难受,也不能在这种时候拖他后腿。

真正走进谈话室的时候,房间里只有我和领导两个人,气氛安静又正式。

领导抬眼看向我,语气温和,却带着审视:“最近生活上还适应吗?有没有觉得压力大、情绪不好的时候?”

我立刻露出温顺安稳的笑,声音平稳清晰,一字不差地照着肖纪教的说:“都适应,没有压力,生活很安稳,我也一直很支持他工作,不会给单位、给他添麻烦的。”

领导又问:“平时心情怎么样?会不会觉得闷、或者孤单?”

“不会,”我垂着眼,答得自然又得体,“平时事情安排得很充实,心态一直都挺好的。”

所有问题,我都对答如流,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句多余。

乖巧、稳重、通透、省心——完美得像一个标准家属模板。

领导满意地点点头,等在外面的肖纪看见我从容出来,眼神明显松了下来。

走回房间的路上,他伸手揽着我的腰,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欣慰:“表现不错,没白教你。”

他以为,是他前晚的敲打管用了,把我彻底管乖了。

可他不知道,我只是把所有真实情绪全都吞进了肚子里。

我只是在这场关乎他前途的谈话里,认认真真演了一场戏。

标准答案说得越流利,我心里越空。

我依旧是那个心里藏着一堆负面情绪、觉得人生没意思、甚至觉得自己有病的人。

只是这份真实,从头到尾,都被我死死捂住,谁也看不见,包括他。

肖纪工作催得急,再加上我们体检报告全都顺利过关,他当即决定,不和大家多逗留,直接带我返程回家。

第二天一早,我们便和周周、苏萌告别。

苏萌一脸舍不得,拉着我抱怨:“怎么这么急呀,海边还没玩够呢,不多住几天再走?”

我笑了笑,轻轻抱了她一下:“肖纪工作实在赶,没办法,下次再一起玩。”

她不知道,我心里早就盼着早点走。

从心理测试那间小隔间出来,每一分钟我都在硬撑、在演戏、在藏情绪。

我早就撑不动了,只想赶紧逃回家,躲起来喘口气。

一路上,我依旧安安静静,靠在肖纪肩上,不吵不闹。

他以为,我是彻底被他管教稳了,懂事得体,顾全大局,还贴心体谅他工作繁忙。

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语气里满是满意:

“这次出来,你真的长大了,越来越乖。”

我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车窗外的风景不断后退。

他不知道,我不是乖,不是懂事,不是长大了。

我只是突然被点醒了,心太累了,累到连闹的力气都没有了。

回家后,我疲惫地走到床边,慢慢躺了上去。

他跟着走过来,坐在床边,眼神一直落在我身上。

我望着天花板,声音轻轻的,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和委屈,开口问:

“你……还打吗?”

肖纪整个人都愣了一下,脸上的轻松瞬间收住,眼神一下子沉了下来。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惊讶、担心,还有一丝无措:

“打什么?怎么突然问这个?一路上情绪就不对,我还以为你只是累了。”

我躺在床上,指尖轻轻攥着床单,声音小却清楚:

“……算账。”

顿了顿,我依旧望着天花板,一字一句,小声又艰难地问:

“海边那事、放烟花、吵到领导……你还打吗?”

肖纪愣了一瞬,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认真、这么郑重地问起“惩罚”。

他皱了皱眉,语气压着情绪:

“你以为我是跟你记仇?”

我咬了咬唇,没说话。

其实我不是怕他打。

我怕自己配不上他现在的耐心。

肖纪看我半天不说话,眼底那点惊讶慢慢变成了几分无奈。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更低更软:

“不打。”

我微微一怔,依旧没看他:

“不打,我睡了。”

他指尖轻轻碰了碰我攥得发白的手指,语气认真,又有点堵心:

“回家了,就不算账了。

你一路配合得那么好,我都看在眼里。

你是……累了。”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很轻:

“以后再闹,再说。

现在,先休息。”

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就松了一瞬。

原来,他不是只会“算账”和管教。

原来,我问出那句“还打吗”的时候,他第一反应不是生气,而是惊讶、是担心。

我累了,是不是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第二天我直接找了一家私人心理咨询中心,登记时用了英文名——安娜。

我心里比谁都清楚,绝对不能去公立医院,更不能用真名。肖纪身在体制内,单位哪天要是想调医疗记录,一查一个准,所有痕迹都会变成日后捆住肖纪仕途的绳索。

咨询费贵得离谱,一小时一千块,我刷的是自己私下存的卡,不留一点他能发现的痕迹。我不求别的,就想求一个答案:如果我按着心里最真实的想法去答那些心理测试题,我到底算不算有病。

咨询师很专业,看完问卷,轻声告诉我:你是焦虑,长期被积压,需要慢慢疏导。肖纪和我之间那些窒息的细节,那些控制、妥协、害怕、委屈,我不愿多说。可咨询师最后那句话,像一把火,烧穿了我的麻木:

“你把心里的不满说出来就行。面对别人的掌控,你试着反抗一次。就算会受伤,也不至于重伤。你老公那么在乎你,他不会真的把你怎么样。大胆说你不愿意,不用一辈子装乖巧、装认错。”

那句话,我记到了骨子里。

我决定一步步按照自己想法生活。

学习我也没松懈,只是没以前那么焦虑了。我托我哥帮我找了位高年级师兄当家教,不会的他教我,实在做不来的课题他也会帮我。我哥清楚我的底子,知道我顺利毕业有点难,有家教带着,我能轻松不少。他也没多问,只当是肖纪管得严,我才找哥哥帮忙。

肖纪还是每天雷打不动地检查我的学习,一看到我敷衍走神,眉头瞬间拧紧,气息都沉了下来,伸手就作势要打。

我没像从前那样缩手、撒娇、躲躲闪闪,反倒主动把手伸得笔直,安安静静抬在他面前,连眼睛都没抬。

他的手顿在半空,心里猛地一震。

从前那个一碰就炸毛、一罚就撒娇耍赖、哭唧唧讨饶的小丫头,今天居然这么乖,乖得让他心疼,又有点陌生。气瞬间就消了大半,只剩下满心的酸涩和无奈——他哪里是真舍得打,不过是想逼她上心、逼她踏实一点。可她这么乖乖等着受罚,反倒让他举着手,进退不是。

我没闹、没撒娇、没委屈巴巴地看他,只是抿着唇,安安静静收回手,低头重新学习。

他看着我安分的侧脸,心里又软又涩,既欣慰终于懂事听话,又舍不得这般小心翼翼、连撒娇都不敢了。

他把做好的饭菜端上桌,我故意当着他的面,拆开零食就往嘴里塞,摆明了要跟他对着干。

肖纪动作一顿,眼底立刻浮起几分吃惊,一眼就看穿我心里憋着股别扭的小情绪。他没发火,只是伸手轻轻拍了下我的手背,随即不由分说地把零食从我手里收走,语气低沉又带着不容拒绝的认真:“吃饭。”

我甚至故意玩到很晚去蹦迪,还特意拍了照片发给他,摆明了要跟他对着干、气他。他只无奈回了一句:回家等着。

等我到家时,他已经坐在客厅里等,周身气压低得吓人。我心里其实发慌,却硬撑着一丝倔强,抬眼平静道:“我先换睡衣,这是你的规定。”

换好衣服,我一声不吭走到沙发边,不吵不闹,不躲也不求饶,摆明了一副我绝不低头的样子。

手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他终究,还是打不下去了。

我转头看着他,倔强地问:“你不打了吗?。”

他没应声,只垂着眼,指尖微微蜷了蜷。

我愣了几秒,心里又慌又乱,慢慢撑着身子爬起来,胡乱理了理皱掉的衣服,低着头,一步一步走进房间。

夜里躺在床上,房间里只留了一盏小夜灯。

肖纪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怎么了,能谈谈吗?”

我没立刻应声,只是把脸埋得更深,鼻尖发酸,却还是不肯先松口。

我埋在枕头里,闷了许久,终于哑着嗓子、一字一句地说:

“我只想按我心意生活。”

一句话轻得像飘着,却把所有的委屈、不甘、倔强全裹在了里面。我不想被管着、盯着、逼着,不想连蹦个迪、晚归一次都要被算得清清楚楚,更不想每次反抗,最后都变成这样——硬扛、再被他小心翼翼哄着。

肖纪的手彻底顿住了。

房间里静得只剩下彼此浅浅的呼吸。

没立刻发火,也没说教,只是沉默地坐着,半晌,他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哑得厉害:

“我不是要捆着你……我只是怕你吃亏,怕你受伤害,怕给我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可我也是人,我也有想过的日子。”我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咬着牙不肯软下来,“我不想一辈子都被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又要生气。

可下一秒,他只是轻轻揉了揉我身后,力道轻得像安抚,语气里全是无力的妥协:

“我知道了……我们慢慢谈,好不好?别再用伤害自己的方式,跟我赌气。”

我沉默不语。

(这章是边流泪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