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周末,我一觉睡到自然醒,窗外阳光懒懒洒在床上,连空气都松快了几分。迷迷糊糊间,客厅里传来肖纪压低的声音,却依旧沉得吓人,带着平日里工作时的冷硬。
“高明家属谈话没过?原因是什么?这个大项目,高明是核心骨干,我一定要一起带走的。”
我蜷在被窝里没动,静静听着。他语气里的焦灼我再熟悉不过——事关项目,事关前途,他从不会有半分松懈。我闭着眼,心里莫名泛起一丝涩意,连刚睡醒的慵懒都淡了几分。
等他挂了电话,饭菜的香气已经飘进卧室。我慢悠悠爬起来,头发乱糟糟地走到客厅,肖纪已经站在桌边等我,看见我出来,脸上的紧绷瞬间褪了大半,快步走过来牵我入座。
“醒了?先吃饭,汤刚温好。”他自然地给我盛汤,夹菜,动作熟练又体贴,像是昨晚那场天翻地覆的争执从未发生过。随口一问,轻松得仿佛只是寻常周末:“今天想去哪玩?”
我挑了挑眉,扒了一口饭,抬眼看他,语气里带着点明知故问的戏谑:“你有时间吗?”
他微微一顿,有点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眼底掠过几分歉意:“确实有点事,高明上项目的事,他家属谈话没过,我得马上去总部找人看看,能不能争取二次谈话机会。高明太重要了,这个项目离不了他。”
我歪着头看他,故意逗他:“你平时不是最会教人吗?能把我管得服服帖帖,也能辅导他家属啊。”
肖纪眉头一皱,越说越气,语气里满是无奈:“我让赵姝给她一对一练的,整整一周,连班都没让她上,结果到了现场,她所有回答全是反问句、双重否定,还带着命令语气,总部领导话都没问完,她直接把天聊死了。”
我听得差点笑出声,赶紧低头扒饭,肩膀控制不住地抖,拼命忍着才没让他看见我幸灾乐祸的样子。
肖纪瞥了我一眼,没理会我的小动作,直接拍板定音:“反正你今天也没事,跟我一起去。”
我没说话,默默往嘴里塞饭,算是默认了。我知道,他开口,我便没有推脱的余地,从前是,现在也依旧是。
开车过去不过一个多小时,一路上肖纪的电话就没断过,联系关系,疏通环节,语气沉稳利落,每一句话都精准踩在关键点上。我安静坐在副驾,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心里空空的,没什么波澜。
他跟我提过,总部那位关键领导是他博导的弟子,借着这层关系,他特意请博导帮忙,约了几位在京都的同门师兄弟一起吃饭,顺带把高明二次谈话的事顺理成章地提上桌面。
饭局定在一家极有格调的古典园林餐厅,小桥流水,回廊曲折,灯光朦胧柔和,处处透着雅致。可我坐在那里,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半点心情都没有
我和肖纪陪着博导先到,没过多久,同门们陆续入座。肖纪很自然地抬手,把我引到众人面前,语气平淡却郑重:“这是我夫人,张可可。”
我微微颔首,保持着他教我的得体与温和,嘴角弯着恰到好处的弧度。
就在这时,一个高挑亮眼的女生走了进来,是博导的女儿王语。我抬眼的瞬间,正好撞上她的目光——那目光毫不掩饰,带着自上而下的打量,还有一丝藏不住的轻视,像一把锋利的刀,轻轻刮过我全身。
她全程有意无意地往肖纪身边靠,笑语晏晏,句句都在追忆当年:他们一起共事,一起熬夜攻坚,一起解决别人搞不定的难题。那些共同经历的岁月,那些我从未参与的时光,从她嘴里说出来,亲昵又自然,仿佛我才是那个多余的外人。
一桌子人都觉得尴尬,坐立不安,拼命把话题往正事上扯,试图缓解这诡异的气氛。我端着茶杯,指尖冰凉,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心里像被塞进一团湿冷的棉花,闷得喘不过气。
好在最后,总部那位领导终究是给了面子,松口答应帮忙争取二次面谈机会,只是需要多人一起讨论后再最终敲定。高明的事,总算有了转机。
散场时,王语借着几分酒意,软着声音拉住肖纪,要他送自己回家。博导也在一旁,肖纪碍于情面,根本无法拒绝,只能点头答应,送她和博导一同离开。
转眼之间,刚刚还热闹的包间,就只剩下我一个人。
服务员轻轻走过来,语气客气:“女士,请问可以结账了吗?”
我站起身,声音平静无波:“我来结。”
结完账,我没在原地等,也没追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直接在餐厅楼上的酒店开了一间房,把房号简单发给肖纪,然后一个人进了房间,关门,反锁,把所有的委屈和难堪全都关在门外。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心里一片冰凉。从疗养院到今天,我一直忍着、让着、配合着,可换来的,却是这样被丢下的时刻。
肖纪很晚才过来。
房门被轻轻打开,又轻轻关上。那层在外面维持了一整晚的平静得体,在门合上的瞬间,被我彻底撕碎。
我没有绕弯,没有铺垫,没有给他留半分缓冲的余地,直直看着他,声音冷得像冰:“你和王语什么关系,为什么从来没告诉过我?”
“都是工作往来,你别多想。”他语气平淡,仿佛我在无理取闹。
“我不是多想,我是受够了。”
我往前一步,眼神死死盯着他,每一个字都带着积压已久的爆发:“我的晚归你要查,我的零食你要管,我的行踪你要问,你打着为我好的名义,把我死死攥在手里。我不敢晚归,不敢做半点你不乐意的事。我只想跟你要一点公平,就这么难吗?”
肖纪眉头紧锁,伸手想来拉我,语气里带着不解:“你到底怎么了?最近受什么刺激了?”
“没受刺激,就是想通了。”我后退一步,狠狠避开他的手,心硬得像石头。
“你这段时间一直不对劲。”他声音沉了下来,目光锐利地盯着我,“不再叫我老公,张口闭口都是肖纪。你在跟我闹脾气?”
我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疲惫和绝望:“闹不闹的,都没意思了。肖纪,我们别过了。”
他脸色瞬间冷得吓人,周身气压低得让人窒息,一字一顿,带着震怒:“你再说一遍。这种话,是能随便说的?”
我没怕。
一点都不怕。
一遍,两遍,三遍,我清清楚楚、一字一顿,重复着那句让他失控的话:“我们分开吧。我不想跟你过了。”
肖纪彻底被激怒,伸手猛地拽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骨头捏碎。他想把我强行拉到他面前,想让我服软,想让我收回那句话。可我这次,硬是梗着脖子,不躲不闪,也不求饶。
“你口口声声说为我好,可我要的不是这种好!我要的是自由,是我能说不的权利!”
“我都是为你好。”他还在重复那句我听了千万遍、早已麻木的话。
“我不要!”我声音坚定,几乎是吼出来,“我不要你以为的好!我要我自己的活法!”
肖纪眼神沉得刺骨,带着最后一丝隐忍:“说声对不起,今天这事就当没发生。”
“不可能。”我咬着牙,眼神倔强,“我不会道歉。”
他缓缓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又轻轻摘下手腕上的表,放在床头柜上。接着,他扯掉领带,把衬衫袖子一点点、冷静地卷到手肘。
这一连串动作,我太熟悉了。
每一次,都意味着他真的生气了。
从前我看到,早就吓得浑身发软,乖乖认错。
可这一次,我只觉得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从心底冲上来。大不了就是吵到底,大不了就是真的分开,我再也不要这样被管着、压着、束缚着过一辈子。
“你非要逼我是吧?”肖纪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压抑到极点的怒火。
我被心理咨询师那句话撑着,又被这一路积攒的委屈顶到了嗓子眼,硬是一句软话都没有:“我没有逼你,我只是不想再忍了。”
他终究是舍不得对我动手,哪怕气到极致,也只是伸手按住我的腰,把我扶到床边坐下,语气压抑到极点:
“谁给你的胆子,敢提分开?”
“我什么时候亏待过你?我哪件事不是为你好?”
我浑身发紧,却依旧梗着嗓子犟:“为我好不是你控制我的理由!我要自由!我要离开你——”
肖纪手僵在半空,再也落不下去。
他胸口剧烈起伏,气得眼睛发红,可他从没想过真把我弄疼、弄伤。他只是想把我掰回原来那个依赖他、粘着他、离不开他的可可。
可我今天,偏偏油盐不进。
他盯着我倔强到近乎固执的模样,那股冲天的怒火终于一点点散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满心的懊悔和心疼。他喉结动了动,声音放得又低又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我昨天已经对你太凶了,今天不能再这样。别闹了,我们翻篇,好不好?”
我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片沉寂的坚定。
肖纪伸手,轻轻把我揽进怀里,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我的脸,指腹都在微微发颤,仿佛我是一碰就碎的玻璃:
“可可,我跟你把话说清楚。
我的工作、我的身份,决定了你不可能有无限自由,有些规矩,我必须要你守着。
以后你真的碰了底线、犯了大错,我该说会说,该严肃会严肃,这一点,我退不了。
但我向你保证——
我不会再像今天这样失控,不会再用强硬的方式对你。
你可以有小脾气,可以有自己的喜好和空间,
但不能任性到不计后果。
我管你,是因为我要对你、对这个家负责。”
我抬眼看他,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一丝试探:“你真的……不会再像刚才那样了?”
“我保证。”他一字一句,认真又沉重,
“再失控,是我的不对。
但你也要答应我,别再拿分开刺我,别再把我逼到无路可退。”
他轻轻把我抱进怀里,动作轻得不敢用力,只敢虚虚搂着,下巴抵在我发顶,声音发哑:
“以后家里所有的规矩,我们都坐下来商量着来。
我会抽出时间,安安静静听你所有的委屈、难受和不甘心,不再一上来就压着你、管着你。
但你也要答应我——别再什么都憋在心里,别等到忍不下去了,才拿分开来刺我。
有不痛快、不服气、觉得我不对的地方,你就当面跟我说,我听着,我改。
我们互相迁就,互相体谅,好不好?”
我埋在他怀里,所有撑着的倔强、硬气、冷漠,在这一刻彻底松了下来。
眼眶一热,眼泪无声地浸湿了他的衬衫。
我伸手抓住他的衬衫,轻轻点头,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好。”
我吸了吸鼻子,一条一条,认真地提要求:
“我要吃零食。”
肖纪低声应下:“可以,但每天适量,别影响吃饭。”
“我要取消门禁。”
“可以,但要告诉我你的位置,注意安全。”
“不要逼我硬学习,我要自主学习。”
“可以,我早就不想逼你了。以后我尽量让你轻松点。”
“我喜欢蹦迪。”
肖纪沉默一瞬,语气坚定却温和:“不行。但你可以去学舞蹈,我给你找正规的课和上台表演的机会。那种地方太乱,万一遇上检查会留记录,对你日后影响很大。”
他轻声问:“还有吗?”
“今天就想到这么多,以后再提。”
肖纪看着我叽叽喳喳、一条条提要求的模样,紧绷了一整晚的嘴角终于松了开来,低低地笑出声,眼底是失而复得的柔软。
指尖轻轻刮了下我的眼角,语气里全是宠溺:“总算……那个调皮的小姑娘,又回来了。”
我抬头看他,吸了吸鼻子,小声说:“我还有两个秘密要告诉你。”
肖纪眼底一紧,下意识放软了声音,生怕再刺激到我:“你说,我听着。”
“第一,我给自己找了个师兄当家教,每个月四千块——这个钱,得你付。”
肖纪愣了一瞬,随即低低地笑开,又疼又无奈地揉了揉我的头发:“也就你能干出这种事,读研究生还给自己请家教。说真的,我最后悔的就是当初逼你考研,是我太高估自己,也把你逼得太苦了。”
我瞪他一眼,继续说第二件:“第二,从疗养院回来之后,我一直在看心理医生,费用也不便宜,你也得报销。”
这次肖纪没有笑,只是轻轻点头,语气平静得让我意外:“我知道。”
我猛地抬头,又惊又气:“你怎么知道?”
他垂眸望着我,眼底裹着几分温和:“我是做哪一行的,真想查你,你还能瞒得住?”
我立刻炸毛,挣扎着要推开他:“你又查我!”
肖纪连忙按住我,轻声哄道:“是我不好。你大概是看了心理问卷后,总反省自己,才把问题放大了。心理学里有个确认偏误,越担心自己有问题,就越会放大情绪,其实只是你太在意自己了。从今天起,别再依赖心理医生了,有我陪着你。”
我心里一动,竟觉得这话有几分道理,轻声应道:“那我不去了。”
肖纪望着我,语气放柔:“我对事业有明确规划,每一步都算好了,有时对你急了点,就是希望你能配合我。”
我抬眸瞥他一眼,语气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故意气他的任性:“看我心情。你对我好,我就配合。”
肖纪当即轻吸一口气,眉峰猛地一拧,又气又无奈,伸手轻轻扣住我的手腕,语气里带着认真:“这不是心情的事,是原则问题,你必须配合。这是我们两个人的未来。
我微微点头,心里那点别扭终于彻底散去,轻声说:“那我们和好吧。”
肖纪低笑一声,把我搂得更紧了,下巴抵在我发顶,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好,都听你的。”
夜里洗漱完,我刚钻进被子,肖纪就从身后轻轻揽住我,嗓音低低的,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转过来,让我看看,好不好?”
我往被子里缩了缩,偏过头不肯给他看,小声嘟囔:“不给看,就是有点累而已。”
肖纪却半点不肯松,掌心轻轻贴在我身后,温柔又固执地慢慢把我翻过去,声音软得能滴出水:“让我看一眼,就一眼,好不好?就看看。”
他目光一落在我脸上,喉结就轻轻滚了一下,眼底瞬间漫开密密麻麻的心疼。
“连续两天情绪绷这么紧,我心都揪紧了。”
我抿着嘴不吭声,耳朵却悄悄红了,连带着鼻尖都微微发烫。
他俯身,在我后颈印下一个细碎温柔的吻,声音哑哑的,全是宠溺:“都怪我,把我的小姑娘累成这样。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从那天起,肖纪一一兑现了他的承诺。
他主动跟导师沟通,让导师多包容我;
取消了严格的门禁,只要我晚归时说一声位置就行;
我喜欢的舞蹈课,他也随我心意去报,从不阻拦。
我又慢慢变回了从前那个鲜活随性、会笑会闹的样子。
高明家属的二次谈话,在肖纪亲自关照下顺利通过,高明重新扛起科研重担,项目得以稳步推进。
肖纪给自己报了不少课程,一心奔着仕途,要学的东西还很多。总部很快下来落实项目开题报告,他彻底忙疯了,睡前抱着我,轻声交代:最近电话短信未必能及时回复,等空下来会统一回我。在家好好学习,别胡闹。他只答应以后所有规定商量着来,没说一点不管,真惹出事,回头还是要一起算。
我最近的日子过得倒也轻松快活。
师兄带着我学习,方法对路,专业又对口,比肖纪管得松快多了。花钱请的到底不一样,耐心足,节奏缓,我学得反而比以前更上心。
日子慢慢回到正轨,有规矩,却不再窒息;
有约束,却也有了我想要的自由与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