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3-01 03:19:44

京大数学研究院三楼,307室。

这间十五平米的课题组办公室挤得跟春运火车厢似的。

四张桌子塞得满满当当,白板上写满看不懂的符号,书柜里的专业书堆得摇摇欲坠。

靠窗那张最整洁的桌子属于刘浩然,他从研究生开始导师就是顾清尘,现在博三,正处于“论文写不出来导师还贼严格”的地狱模式。

此刻,刘浩然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文档标题是《高维代数簇上有理点分布的有效性界研究综述》,这已经是他重写的第三版了。

上周组会,顾清尘拿着红笔敲他的打印稿,声音没什么起伏:“从法尔廷斯到乌伦贝克,中间的关键转折点你抓到了吗?”

刘浩然后背当场湿透。导师虽然这几年消沉,但眼光毒得像X光。

你自己不做新成果,凭什么要求我们发顶刊啊?

京大数学系毕业要求变态得要死:要么《数学年刊》发一篇,要么一区发两篇。

刘浩然现在连研究方向都还没定下来。

“师兄,老板今天心情咋样?”对面桌的研二师妹张晓薇小声问。她手里捏着刚被打回来的小论文,表情像要上刑场。

刘浩然瞥了眼走廊方向,压低声音:“早上来的时候还行,但刚进里间了。我劝你别现在去送人头。”

里间是顾清尘的个人研究室。五年前刘浩然刚入学时,那门常开着,草稿纸满地飞,学生进进出出讨论问题,热闹得很。

自从那场顾清尘儿子出车祸后,门就关得死死的,像堵墙。

课题组现在五个人,私下拉了个微信群,名字很直白,“活着毕业”。群里日常话题就两个:顾老师啥时候能重新做研究?或者,咱们能在导师“放养”状态下自己憋出论文吗?

手机震了。师弟在群里发消息:“全体成员,最新消息,老板刚去行政楼了,据说是找后勤。有谁知道啥情况吗?”

张晓薇秒回:“不会要换办公室吧?这破地方冬天冷死夏天热死。”

刘浩然苦笑,打字:“别做梦了。我赌五毛,是催院里给换打印机的。现在那台老古董,打五十页以上必卡纸。”

正说着,里间的门突然开了。顾清尘走出来,脚步比平时快。

最关键的是,刘浩然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导师的嘴角居然挂着笑?不是那种礼节性的假笑,是真正从眼睛里漾出来的、带着温度的笑。

顾清尘走到白板前,抓起马克笔,在之前卡住的地方唰唰添了几行字。笔尖摩擦白板发出急促的吱吱声。

“这里,我们之前卡在曲率张量的收缩方式上。”他边写边说,声音里有种久违的活力,“我昨晚想到,如果用陈-西蒙斯理论的框架重述,也许能绕过去。”

刘浩然和张晓薇对视一眼,都愣了。

“高维代数簇上有理点分布的有效性界”这个课题已经躺尸快两年了。顾清尘当初的idea很漂亮,把数论里的有理点分布问题,和微分几何的曲率估计联系起来。

这交叉方向在当时很有想象力,毕竟有理点分布是代数数论的核心问题之一,简单说就是研究代数方程的有理数解规律。

1983年法尔廷斯就因为这方面的突破性工作拿了菲尔兹奖。

但顾清尘的思路做到一半就卡死了。高维情形的曲率复杂得让人头秃。

“老,老板,”刘浩然试探着开口,“您是说,用陈-西蒙斯理论?”

“对。”顾清尘转过身,眼睛发亮,“陈-西蒙斯形式在奇数维流形上自然出现,咱们的问题本质也是‘奇偶性’制约。我隐约觉得有通路。”

他顿了顿,“浩然,你这几天把陈-西蒙斯理论的经典文献整理一下。特别是沃滕1989年那篇奠基性论文。”

“好,好的!”刘浩然赶紧记下,心里却在哀嚎。

沃滕的论文出了名的天书,没一个月啃不下来。

顾清尘看了看表,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我下午要出去一趟。课题组周报你先收,我晚上回来看。”

“老板,”刘浩然大着胆子问,“是有什么,喜事吗?”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顾清尘的私生活是课题组禁忌,谁都不敢提。

但出乎意料,顾清尘非但没生气,笑容还深了些。

“嗯,去接个人。一个,很重要的孩子。”

孩子?刘浩然心里咯噔一下。顾老师家的孩子不是……他不敢往下想。

顾清尘说完匆匆走了,脚步轻快。留下刘浩然和张晓薇面面相觑。

“师兄,”张晓薇小声说,“老板这是……中彩票了?”

刘浩然摇头,迅速在群里发消息:“重磅!老板下午去接人,说是‘很重要的孩子’,心情好到破天荒!全体成员”

群里瞬间炸了。

博士师弟:“孩子?老板家不是……”

硕士师弟A:“不会是私生子吧?狗头保命,我就瞎说别外传。”

硕士师弟B:“难道是亲戚家孩子?但从来没听老板提过亲戚啊。”

张晓薇:“而且老板最近变化好大,上周还主动问我要不要参加暑研,吓我一跳。”

刘浩然收起手机,心里犯嘀咕。

他跟着顾清尘五年了,从硕士到博士,亲眼看着导师从意气风发变成行尸走肉。这突如其来的“复活”,实在诡异。

此刻的顾清尘正开车去京西高铁站。车载广播放着欢快的音乐,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节拍。

今天是肖宿来京报到的日子。

寒假里他们通过几次电话,主要是肖宿问他数学问题。

肖宿对于数学有着无与伦比的直觉,但是接触的资料太少,对很多知识都不熟悉。

自从收到顾清尘送对书和手机,开始疯狂摄入知识,问的问题越来越深,顾清尘每次解答都要查资料。

但奇怪的是,他非但不觉得麻烦,反而有种久违的充实感。

关于住宿,原本顾清尘想把自己那套闲置的教职工宿舍给肖宿住的。

但他在心理系的好友李一山劝他:“清尘,肖宿最大的问题不是数学,是孤独。他从小被孤立,现在更需要学习和人正常相处。住单人间,他又会把自己关起来。”

顾清尘深思熟虑后,他找到后勤管理处的老熟人,又通过系主任陈景明,给肖宿安排了个“特殊”宿舍。

宿舍在明德楼412,四人间但现在只住了三人。

一个是数学系大一1班的班长周宇轩,一个是学习委员林思源,另一个学生据说成绩也挺好,都是辅导员精挑细选的,住在这儿应该不会有人为难肖宿。

陈景明亲自找他们的辅导员谈了话,特别交代了要照顾好这个孩子,没透露太多。

这些安排,顾清尘都没告诉肖宿。他只是电话里说:“宿舍安排好了,和3个数学系的同学一起住,他们人都很好。”

车子驶入高铁站停车场时,顾清尘突然想起来,他自己没住过宿舍,对这些细节一窍不通。

“糟了,”他喃喃道,“该找个有经验的人问问。”

他想起刘浩然,他本科就在京大,住了四年宿舍。

于是,正在办公室啃沃滕论文的刘浩然接到了导师电话:“浩然,你现在有空吗?跟我去趟高铁站。路上问你点事。”

刘浩然脑子一片空白。

二十分钟后,刘浩然坐在副驾驶座上,整个人是懵的。

他小心翼翼问:“老板,咱们这是去接……”

“一个孩子。”顾清尘专注看路,“来咱们系旁听的,以后会是我的学生,特别有天赋。第一次来京城长住,你住过宿舍,帮我看看还有什么需要准备的。”

孩子?旁听?数学天赋?刘浩然脑子里闪过几种可能:某大佬子女?奥赛金牌?但没听说有特别年轻的数学天才冒头啊。

他当然不会知道,此刻京大数学系里除了陈景明、李一山和顾清尘等少数几人,根本没人听说肖宿这号人物。

毕竟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学籍都还挂在附中,只是过来旁听课程。寒假期间几位教授商量这事时,都默契地选择了低调处理。

先让这孩子平稳过渡,适应大学环境再说,没必要过早把他推到风口浪尖。

所以此刻刘浩然的茫然,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他偷偷在群里发消息:“实锤了!老板亲自开车带我去高铁站接人!说是数学天才,来旁听的。我现在慌得一批,这得是多大的咖位啊?”

群里又是一片沸腾。

高铁站到了。顾清尘停好车,大步走向出站口。刘浩然赶紧跟上。

春运刚过,车站人还是乌泱泱的。电子屏显示从黔省来的G401次刚抵达。顾清尘在人群中张望,神色有些急切。

刘浩然也踮脚看。他心里预设的形象是:穿着得体,戴眼镜,气质早熟的少年天才,说不定还有家长陪着。

然而,当那个身影出现在通道口时,刘浩然愣住了。

那是个非常瘦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衫和深灰色裤子,背个半旧的黑色双肩包,手里拎着个手提包,虽然边角磨损处缝补得整整齐齐,但是难掩破损

少年五官清秀,眼睛异常亮,气质独特。他站在人流里,有些茫然,但是眼神很平静。

然后,少年看见了顾清尘。

那一瞬间,刘浩然清晰地看到他那一向严苛的近乎刻板的导师此刻眼睛亮得像盛满了光,快步迎上去。

“肖宿!”顾清尘接过少年手里的行李,“路上累不累?吃饭了吗?”

“顾叔叔。”肖宿叫了一声,声音清朗,“在车上吃了。不累。”

顾叔叔?刘浩然耳朵竖了起来。不是老师,是叔叔?亲戚?

顾清尘这才注意到刘浩然,介绍道:“这是我的博士生刘浩然,以后你学习上有什么问题,也可以问他。浩然,这是肖宿,以后你多照顾。”

“刘师兄好。”肖宿礼貌点头。

“你,你好。”刘浩然连忙回应,心里却在疯狂分析,姓肖,不是顾家亲戚。

但顾老师这态度……简直像对自家孩子。难道真是私生子?不不不,顾老师不是那种人。

去停车场的路上,顾清尘一直在问:“你妈妈身体好吗?姐姐弟弟学习怎么样?家里冬天冷不冷?”

肖宿一一回答,话不多但每句都认真。

刘浩然跟在后面,观察这对奇特“叔侄”:顾清尘几乎是在嘘寒问暖,连“指甲剪带了没有”“毛巾准备了几条”这种细节都问。

肖宿虽然话少,但看顾清尘的眼神里,有种全然的信任和依赖。

上车后,顾清尘从后备箱拿出个袋子:“给你买了些日用品,牙膏牙刷,洗发水,拖鞋。不知道你喜欢什么牌子,就买了最常见的。”

他又拿出个纸盒,“这是你师爷爷给你的。”

肖宿打开纸盒,里面是副崭新的护膝和一本《物理学中的数学方法》。

“师爷爷?”他疑惑。

“就是我父亲。”顾清尘笑道,“他听说你来了,非要准备点礼物。说京城冬天湿冷,你从小在南方可能不适应,戴上护膝会舒服点。书是他亲自挑的,他是研究物理的。”

刘浩然在后座听着,心里震惊更甚。

连顾长钧老先生都惊动了?还给准备了礼物?这孩子的背景得多硬啊?

车子驶向京大。

路上,顾清尘说起宿舍安排:“给你安排在明德楼412,四人间,但只住三个人。另外有两个室友还是数学系大一的班长和学习委员,有事可以找他们帮忙。”

肖宿安静听着,偶尔嗯一声。

刘浩然忍不住插话:“肖宿同学是哪个高中转过来的?”

肖宿还没回答,顾清尘先开口了:“他是特招进来的,之前在黔省读初中。”

初中?!刘浩然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

十五岁?直接特招进京大旁听?这什么神仙操作?

他看向肖宿的眼神彻底变了。

如果说刚才还有“可能是关系户”的猜测,现在只剩下震撼:能让京大数学系打破惯例特招一个初中生,这得是什么级别的天赋?

群里,刘浩然手指飞动:“破案了!接的是个十五岁的初中生!黔省来的!特招旁听!老板对他好得不得了,连顾老爷子都送了礼物!我现在整个人是懵的,这是什么剧本?”

群里瞬间被问号刷屏。

而此时,车子已驶入京大西门。

顾清尘看了眼时间:“直接去宿舍吧,先安顿下来。浩然,你帮肖宿拎一下行李。”

“好嘞!”刘浩然立刻应声。

他看着前方顾清尘温和的侧脸,又看看身边这瘦削却眼神清亮的少年,忽然觉得,也许课题组的春天真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