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3-01 03:19:32

傍晚,顾清尘回到父亲顾长钧的住处吃饭。

自从林薇住进疗养院,家里人不放心他的状态,他便搬回了父亲这儿。

顾长钧曾是京大物理系教授,如今退休在家,七十六岁依旧精神矍铄,每天坚持晨练、读论文、打理阳台的盆栽。

饭桌上,他看出儿子的魂不守舍。

“清尘,今天遇到什么事了?”老人放下筷子,目光如炬。

顾清尘沉默片刻,把遇见肖宿的事说了。

从他与顾远惊人的神似,到那孩子匪夷所思的数学天赋,再到他明天就要离开。

顾长钧静静听完,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咀嚼。

等儿子说完,他才缓缓开口:“所以你觉得,他是小远……以某种形式回来了?”

“我不是迷信,爸。”

顾清尘苦笑,“我知道这不科学。但就是……那种感觉太强烈了。而且偏偏两个人长得那么像,偏偏是在数学楼,偏偏那孩子也对数学着迷……”

“像,但不是。”

顾长钧语气平静,带着老科学家的理性,“那孩子有自己的父母家庭,有自己的命运轨迹。清尘,你不能因为太想念小远,就把对一个孩子的同情、欣赏,扭曲成移情。这不健康,对那孩子不公平,对你自己更是残忍。”

顾清尘沉默了。

父亲说的每个字,都像针扎在心上,疼,但清醒。

“但是,”顾长钧话锋一转,看着儿子憔悴灰败的脸,眼中闪过心疼,“如果你想帮那个孩子,我全力支持。听你说,他是黔省深山里出来的,全靠自学走到今天。这样的孩子,每一步都比别人艰难十倍。你帮帮他,也许……也是在帮你自己。”

“帮我自己?”顾清尘茫然。

“你这五年,对自己太残忍了。”

顾长钧直言不讳,语气却温和,“学术上停滞不前,生活上心如死水。如果那个孩子能让你重新对数学、对教学提起一点兴趣,那是好事。就当是收一个特别的学生,尽一份老师的责任。”

顾清尘怔住了。

父亲的话像一记重锤,敲在他冰封的心湖上,冰面咔嚓裂开细纹。

是啊,这五年,他不仅失去了儿子和妻子,也把那个曾经热爱数学、热爱教学、热爱生活的自己,一并埋葬了。

也许……也许试着帮那个孩子,真的能让他找到一点活着的实感?

第二天一早,顾清尘拨通了李长青的电话。

“长青,昨天遇到的那个肖宿同学,他们今天下午两点的火车?我想去送送,顺便给孩子带点东西……对,我知道他们住哪,小刘给了我地址。谢谢。”

挂了电话,顾清尘开车去了学校超市。

他买了两大袋京城特产,茯苓饼、驴打滚、蜜麻花,又绕到书店,精心挑了几本书,不是高深的研究生教材,而是打基础的经典教材,卢丁的《数学分析原理》、范德瓦尔登的《代数学》、《几何学的故事》。

通过昨天的交流他已经发现了。肖宿虽然对数学有着无与伦比的天赋,但是他的基础太差了。他现在的数学知识,就好像直接跳过了基础,直接看到了问题的答案。

这是天赋,但是,数千年流传下来的数学宝藏,如果他不加以利用,仅凭自己探索,那无疑浪费时间,也是对自己天赋的浪费。

最后,他选了一本厚厚的《数学辞海》,这本书他当年买给顾远,孩子爱不释手。

走到电子产品区时,他犹豫了。最终,他还是买了一部中等价位的智能手机。

他记得王舒用的是那种老式翻盖手机,而肖宿……恐怕根本没接触过智能设备,如果有个手机,以后联系也会方便很多。

中午十一点,顾清尘的车停在一条狭窄的胡同口。

巷子很深,两侧是斑驳的灰墙,地上污水散发出难闻的味道。

他按地址找到那家“平安旅社”,招牌褪色得几乎认不出,玻璃门上的“住宿”二字贴的歪歪扭扭。

敲门时,王舒正在打包行李。看见顾清尘,她惊得手里的衣服都掉了:“顾教授?您怎么……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听说你们今天走,我来送送。”

顾清尘把大包小包提进狭小的房间,房间只有十平米,两张单人床,一个老旧电视,墙壁泛黄,“一点京城特产,带给家里人尝尝。这几本书,给肖宿。”

肖宿正坐在床边整理借来的书,看见新书,眼睛立刻亮了,走过来拿起《几何学的故事》,快速翻阅。

王舒看着那些东西,手足无措:“顾教授,这太贵重了,我们不能要……”

“王女士,您别推辞。”顾清尘诚恳地说,“我买这些东西,其实也是有求与你。”

“求?”王舒心惊,她只是黔省一个最普通的乡村妇女,又有什么能帮顶尖大学的教授呢。

“对,作为数学教授,这一生最大的成就莫过于带出一个天才学生,我是真心想帮肖宿,也是希望他之后在京大读书能选择我作为导师。这样的孩子,不该被埋没。”

他把手机盒子也拿出来,“这个手机,算是我借给肖宿的学习工具。以后他有什么数学问题,可以随时给我发消息、打电话。我也能及时了解他的学习情况。”

王舒还要拒绝,顾清尘又说:“您就当我是提前投资。带出一个好学生,是老师最大的成就。这些投入,根本不算什么。而且,”

他顿了顿,“肖宿这样的天赋,需要及时引导。有手机方便联系,我能随时解答他的问题,这对他很重要。”

话说到这份上,王舒不知该如何拒绝。

肖宿沉吟片刻,回到:“可以。”

在他看来,这个能和他探讨辛理论的人智商还可以,知道很多他不知道的东西,他愿意成为他的学生。

王舒看着儿子抱着书爱不释手的样子,心里一软,终于点了点头,眼圈却红了:“那……那真是太谢谢顾教授了。肖宿,快谢谢顾老师!”

肖宿抬起头,看着顾清尘,认真地说:“谢谢顾老师。”

“好,好。”顾清尘连声应着,心里某个冰冷空洞的地方,仿佛被注进了一涓温热的细流。

他开车送母子俩去火车站。

路上,通过王舒,顾清尘已经对肖宿的家庭有了初步了解。

肖宿爸爸在建筑工地,大哥初中毕业就在广东电子厂打工了,二姐在读高中,还有个弟弟在家读初中,爷爷奶奶身体还行但年纪大了……

顾清尘安静听着,偶尔问几句“工地辛苦吗”“老人家血压高不高”,语气温和。

到了西客站,顾清尘帮他们把行李拿下来。

其实不多,一个旧行李箱,两个编织袋,还有新得的书和特产。

进站前,顾清尘再次蹲下身,与肖宿平视:“肖宿,电话里有我的联系方式,有任何问题都可以问我。”

肖宿点点头,认真道:“好。”

顾清尘笑了,这孩子,虽然耿直不通世事,但是有种笨拙的执着,说到做到,可爱得让人心疼。

“走吧,路上小心。”他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肖宿的肩膀。

那肩膀单薄得硌手,让他心里又是一揪。

看着母子俩的身影消失在安检口的人潮中,顾清尘站在原地,久久没有挪步。

火车站喧嚣鼎沸,广播声、脚步声、行李箱轮子滚动声混杂成模糊的背景音,他却仿佛站在寂静的真空里。

手机响了,是父亲。

“送走了?”顾长钧问。

“嗯。”

“心里好受点了吗?”

顾清尘沉默了很久,久到顾长钧以为他不会再回答。

“爸,”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我想……也许我该把那篇关于四维辛流形的论文捡起来了。那孩子对高维几何感兴趣,我正好……有些新想法。”

电话那头,顾长钧笑了,笑声里有欣慰,也有心酸。

“那就去做。清尘,人活着,总得抓住点什么。那个孩子可以是你的一个支点,但记住,他是独立的人,不是小远的影子。帮他,是因为他有天赋、需要帮助,仅此而已。这就够了。”

挂了电话,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却带着某种新鲜的刺痛感。

五年了,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地“感觉”到自己在呼吸。

而此刻,开往黔省的K507次列车上,肖宿靠窗坐着,已经翻开了顾清尘送的《几何学的故事》。

王舒看着儿子专注读书的侧脸,轻轻哼起了黔省的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