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顾清尘回到父亲顾长钧的住处吃饭。
自从林薇住进疗养院,家里人不放心他的状态,他便搬回了父亲这儿。
顾长钧曾是京大物理系教授,如今退休在家,七十六岁依旧精神矍铄,每天坚持晨练、读论文、打理阳台的盆栽。
饭桌上,他看出儿子的魂不守舍。
“清尘,今天遇到什么事了?”老人放下筷子,目光如炬。
顾清尘沉默片刻,把遇见肖宿的事说了。
从他与顾远惊人的神似,到那孩子匪夷所思的数学天赋,再到他明天就要离开。
顾长钧静静听完,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咀嚼。
等儿子说完,他才缓缓开口:“所以你觉得,他是小远……以某种形式回来了?”
“我不是迷信,爸。”
顾清尘苦笑,“我知道这不科学。但就是……那种感觉太强烈了。而且偏偏两个人长得那么像,偏偏是在数学楼,偏偏那孩子也对数学着迷……”
“像,但不是。”
顾长钧语气平静,带着老科学家的理性,“那孩子有自己的父母家庭,有自己的命运轨迹。清尘,你不能因为太想念小远,就把对一个孩子的同情、欣赏,扭曲成移情。这不健康,对那孩子不公平,对你自己更是残忍。”
顾清尘沉默了。
父亲说的每个字,都像针扎在心上,疼,但清醒。
“但是,”顾长钧话锋一转,看着儿子憔悴灰败的脸,眼中闪过心疼,“如果你想帮那个孩子,我全力支持。听你说,他是黔省深山里出来的,全靠自学走到今天。这样的孩子,每一步都比别人艰难十倍。你帮帮他,也许……也是在帮你自己。”
“帮我自己?”顾清尘茫然。
“你这五年,对自己太残忍了。”
顾长钧直言不讳,语气却温和,“学术上停滞不前,生活上心如死水。如果那个孩子能让你重新对数学、对教学提起一点兴趣,那是好事。就当是收一个特别的学生,尽一份老师的责任。”
顾清尘怔住了。
父亲的话像一记重锤,敲在他冰封的心湖上,冰面咔嚓裂开细纹。
是啊,这五年,他不仅失去了儿子和妻子,也把那个曾经热爱数学、热爱教学、热爱生活的自己,一并埋葬了。
也许……也许试着帮那个孩子,真的能让他找到一点活着的实感?
第二天一早,顾清尘拨通了李长青的电话。
“长青,昨天遇到的那个肖宿同学,他们今天下午两点的火车?我想去送送,顺便给孩子带点东西……对,我知道他们住哪,小刘给了我地址。谢谢。”
挂了电话,顾清尘开车去了学校超市。
他买了两大袋京城特产,茯苓饼、驴打滚、蜜麻花,又绕到书店,精心挑了几本书,不是高深的研究生教材,而是打基础的经典教材,卢丁的《数学分析原理》、范德瓦尔登的《代数学》、《几何学的故事》。
通过昨天的交流他已经发现了。肖宿虽然对数学有着无与伦比的天赋,但是他的基础太差了。他现在的数学知识,就好像直接跳过了基础,直接看到了问题的答案。
这是天赋,但是,数千年流传下来的数学宝藏,如果他不加以利用,仅凭自己探索,那无疑浪费时间,也是对自己天赋的浪费。
最后,他选了一本厚厚的《数学辞海》,这本书他当年买给顾远,孩子爱不释手。
走到电子产品区时,他犹豫了。最终,他还是买了一部中等价位的智能手机。
他记得王舒用的是那种老式翻盖手机,而肖宿……恐怕根本没接触过智能设备,如果有个手机,以后联系也会方便很多。
中午十一点,顾清尘的车停在一条狭窄的胡同口。
巷子很深,两侧是斑驳的灰墙,地上污水散发出难闻的味道。
他按地址找到那家“平安旅社”,招牌褪色得几乎认不出,玻璃门上的“住宿”二字贴的歪歪扭扭。
敲门时,王舒正在打包行李。看见顾清尘,她惊得手里的衣服都掉了:“顾教授?您怎么……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听说你们今天走,我来送送。”
顾清尘把大包小包提进狭小的房间,房间只有十平米,两张单人床,一个老旧电视,墙壁泛黄,“一点京城特产,带给家里人尝尝。这几本书,给肖宿。”
肖宿正坐在床边整理借来的书,看见新书,眼睛立刻亮了,走过来拿起《几何学的故事》,快速翻阅。
王舒看着那些东西,手足无措:“顾教授,这太贵重了,我们不能要……”
“王女士,您别推辞。”顾清尘诚恳地说,“我买这些东西,其实也是有求与你。”
“求?”王舒心惊,她只是黔省一个最普通的乡村妇女,又有什么能帮顶尖大学的教授呢。
“对,作为数学教授,这一生最大的成就莫过于带出一个天才学生,我是真心想帮肖宿,也是希望他之后在京大读书能选择我作为导师。这样的孩子,不该被埋没。”
他把手机盒子也拿出来,“这个手机,算是我借给肖宿的学习工具。以后他有什么数学问题,可以随时给我发消息、打电话。我也能及时了解他的学习情况。”
王舒还要拒绝,顾清尘又说:“您就当我是提前投资。带出一个好学生,是老师最大的成就。这些投入,根本不算什么。而且,”
他顿了顿,“肖宿这样的天赋,需要及时引导。有手机方便联系,我能随时解答他的问题,这对他很重要。”
话说到这份上,王舒不知该如何拒绝。
肖宿沉吟片刻,回到:“可以。”
在他看来,这个能和他探讨辛理论的人智商还可以,知道很多他不知道的东西,他愿意成为他的学生。
王舒看着儿子抱着书爱不释手的样子,心里一软,终于点了点头,眼圈却红了:“那……那真是太谢谢顾教授了。肖宿,快谢谢顾老师!”
肖宿抬起头,看着顾清尘,认真地说:“谢谢顾老师。”
“好,好。”顾清尘连声应着,心里某个冰冷空洞的地方,仿佛被注进了一涓温热的细流。
他开车送母子俩去火车站。
路上,通过王舒,顾清尘已经对肖宿的家庭有了初步了解。
肖宿爸爸在建筑工地,大哥初中毕业就在广东电子厂打工了,二姐在读高中,还有个弟弟在家读初中,爷爷奶奶身体还行但年纪大了……
顾清尘安静听着,偶尔问几句“工地辛苦吗”“老人家血压高不高”,语气温和。
到了西客站,顾清尘帮他们把行李拿下来。
其实不多,一个旧行李箱,两个编织袋,还有新得的书和特产。
进站前,顾清尘再次蹲下身,与肖宿平视:“肖宿,电话里有我的联系方式,有任何问题都可以问我。”
肖宿点点头,认真道:“好。”
顾清尘笑了,这孩子,虽然耿直不通世事,但是有种笨拙的执着,说到做到,可爱得让人心疼。
“走吧,路上小心。”他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肖宿的肩膀。
那肩膀单薄得硌手,让他心里又是一揪。
看着母子俩的身影消失在安检口的人潮中,顾清尘站在原地,久久没有挪步。
火车站喧嚣鼎沸,广播声、脚步声、行李箱轮子滚动声混杂成模糊的背景音,他却仿佛站在寂静的真空里。
手机响了,是父亲。
“送走了?”顾长钧问。
“嗯。”
“心里好受点了吗?”
顾清尘沉默了很久,久到顾长钧以为他不会再回答。
“爸,”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我想……也许我该把那篇关于四维辛流形的论文捡起来了。那孩子对高维几何感兴趣,我正好……有些新想法。”
电话那头,顾长钧笑了,笑声里有欣慰,也有心酸。
“那就去做。清尘,人活着,总得抓住点什么。那个孩子可以是你的一个支点,但记住,他是独立的人,不是小远的影子。帮他,是因为他有天赋、需要帮助,仅此而已。这就够了。”
挂了电话,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却带着某种新鲜的刺痛感。
五年了,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地“感觉”到自己在呼吸。
而此刻,开往黔省的K507次列车上,肖宿靠窗坐着,已经翻开了顾清尘送的《几何学的故事》。
王舒看着儿子专注读书的侧脸,轻轻哼起了黔省的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