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清晨,肖宿和王舒再次来到京大。
与三天前的忐忑不同,王舒今天满怀着喜悦。
她特意把苗衣的每一道褶子都捋得笔挺,银饰擦得锃亮。这是她作为母亲,能给儿子撑起的最大的体面了。
肖宿依旧穿着那件蓝色运动衫,但洗得干干净净,领口磨损处被母亲用同色线绣了一小片云纹,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签约安排在九点。附中校长周文斌提前到了,带来一整套印制考究的文件,还有厚厚的《培养协议》和一张崭新的校园卡。
学院行政办公室的年轻女干事小刘耐心的讲解,每读一段就停下来,用最直白的语言向王舒解释其中的意思。
“这份协议的意思是说学费全免……这里说的住宿安排,公寓有独立卫生间……这里说的是生活补助,每月会打到卡里……”
王舒听得认真,遇到重要处就用力点头,像要把每个字都刻进心里。
她握笔的手在微微颤抖,她这辈子签过最正式的文件,不过是农村信用社的贷款合同。
那些复杂的法律条款她不懂,但“全免”“免费”“补助”这些词,她听得真切,每个字都滚烫。
肖宿签字时倒是平静。少年握笔的姿势标准,手腕稳定,在指定的位置一笔一画写下“肖宿”二字。
他的字迹清瘦挺拔,与草稿纸上那些飞扬的数学符号截然不同,却同样有力。
周文斌看着这个安静得过分的孩子,忍不住温和地问:“肖宿同学,到了附中,有什么特别想学的吗?”
肖宿抬起头,想了想:“我想看更多的论文。像那天李教授讨论的那种。”
周文斌一愣,随即笑了:“那种级别的论文,在附中图书馆可不多。但陈主任说了,你在京大图书馆的权限已经开通,那里有全世界最全的数学期刊数据库。”
陈景明补充道:“除了图书馆,你还可以旁听数学系的本科生、研究生课程。课程表我会让李教授给你。但记住,”
老人语气郑重,“基础要打牢。有些看似简单的课程,可能藏着深刻的道理。不要急着往前冲,偶尔也要回头看看来路。”
肖宿似懂非懂地点头。
全部手续办完已近十点。陈景明本想留饭,王舒却坚持不麻烦,说要带肖宿去图书馆。
昨天孩子在图书馆待到闭馆,管理员来清场时,他还抱着本《代数数论》舍不得放手。
母子俩告别众人,走出行政区域。经过一楼中央大厅时,肖宿的脚步再次变缓。
晨光正从东侧高窗斜射而入,光束中尘埃飞舞,落在那面十米长的数学公式浮雕墙上。光线切割着大理石材质的深浅刻痕,欧拉公式的优雅曲线、高斯分布的完美对称、黎曼ζ函数的神秘脉络……在光影交错中仿佛活了过来,呼吸着,低语着。
“妈,你看那里。”肖宿轻声说,指向墙中央偏左的位置,“那是麦克斯韦方程组,电磁学的基石。用微分形式写出来,只有四个方程,却描述了整个经典电磁场。”
王舒顺着望去,只看见几行她永远看不懂的符号:∇·E=ρ/ε₀,∇×E=-∂B/∂t……但她看见儿子眼中倒映出的光芒,那光芒比窗外的冬日阳光更亮。
“它很……美吗?”王舒努力理解。
“美。”肖宿难得地用了这个感性的词,“它把电、磁、光统一在一起,像一首用数学写成的诗。而且,”他顿了顿,像在寻找合适的表达,“它是对称的。时间反演对称,空间旋转对称……完美的对称。”
王舒听不懂那些术语,但她听懂了“诗”和“完美”。她笑了,粗糙的手掌轻轻搭在儿子肩上。她的儿子,在用她不懂的语言,描述着他眼里的天堂。
就在这时,走廊西侧的电梯“叮”一声打开。
顾清尘抱着一摞研究生作业走出来。他今天上午没课,是来办公室取遗忘的教案。一抬头,目光撞见了站在光影中的少年。
时间,在那一刻断裂了。
顾清尘的脚步骤然钉死在大理石地面上,怀里的作业本“哗啦”滑落,散了一地。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侧影。
少年仰头看墙的侧脸,专注时微抿的嘴唇,还有那眼中倒映出的、对数学纯粹而炽热的光芒……
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钥匙,咔嚓一声,捅开了顾清尘尘封五年的记忆闸门。
五年前,顾远也是这样,每次经过这面墙,都会拽着他的手停下来。“爸!快看!麦克斯韦方程组用微分形式写多漂亮!”
孩子的声音清脆雀跃,“我以后要找到比这更美的方程!”
那时顾清尘会笑着揉儿子的头发:“那你可得加油。麦克斯韦可是等了法拉第、安培好几个人,才写出这组方程。”
“我不管!我要自己写!”顾远眼睛亮晶晶的,“写一个能统一所有物理定律的方程!”
记忆如潮水轰然淹没。顾清尘的呼吸停滞了,血液在耳膜里鼓噪。
他看见,不,他恍惚间以为看见,他的小远回来了。
穿着朴素的衣服,瘦了些,脸色苍白些,但那侧脸,那双眼睛,那种对数学近乎虔诚的专注……简直一模一样。
肖宿察觉到了那道灼热的视线,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顾清尘的心脏狂跳。
不是小远。
这孩子的眼神太静了,静得像深潭,没有顾远那种跳脱飞扬。
他的脸更瘦削,透着营养不良的苍白,不像顾远被精心呵护出的健康红润。
但那侧脸,那种骨子里的、对数学的天然亲近感……像到让人心悸。
王舒发现了这位突然失态的老师,连忙拉了拉儿子:“毛仔,叫老师好。”
“老师好。”肖宿开口,声音平淡如水。
这三个字像一盆冰水,把顾清尘从恍惚中浇醒。
他猛吸一口气,弯腰去捡散落的作业本,手指却在发抖,捡了几次才抓稳。
“您……您好。”他站起身,努力让声音平稳,“我是顾清尘,数学系的教授。”
“顾教授好。”王舒连忙微微躬身,“我们是来办手续的,这就走,不打扰您工作。”
“手续?”顾清尘下意识重复,目光却还黏在肖宿脸上,像溺水者抓住浮木。
“就是……特招的事。”
“特招?你叫肖宿?我听李长青教授说起过。”
王舒点点头,有些局促地解释,“对对,这事儿还得感谢李教授,学校已经同意让肖宿来读书了,免学费住宿费,还安排了宿舍。所以我们今天过来签约,打算坐明天下午的火车回黔省,下学期正式过来上课。”
明天就走?
顾清尘心里“咯噔”一空。
他才刚刚觉得……刚刚觉得好像触摸到了什么温暖的东西,转眼就要从指缝溜走?
“这么快……”他喃喃道,随即意识到失态,“我的意思是,京城还有些地方值得看看,不多留几天?”
“不了不了,家里还有事。”王舒摆手,“他爸在工地,爷爷奶奶年纪大了,小儿子还在上学……再说,住旅馆也花钱。”
顾清尘的目光落在肖宿手里,孩子拿着一本刚从图书馆借出的《素数定理与黎曼猜想浅析》,书页崭新,显然是今天的借阅。
“你在研究素数分布?”顾清尘问,语气不自觉地放柔,像对着易碎的瓷器。
肖宿点点头:“想看懂素数定理的初等证明。”
“塞尔伯格和埃尔德什1949年的那个?”顾清尘脱口而出。
这是数论史上的经典之作,用完全初等的方法证明了素数定理,震撼了整个数学界。
肖宿眼睛微微一亮:“对。但书里很多推导跳步了,作者假设读者已经知道某些渐进估计的技巧。”
顾清尘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那个证明的关键在于几个筛法技巧和复变函数估计的巧妙结合。特别是用到的陶伯型定理,需要一些解析数论的基础才能理解。如果你感兴趣,我可以……”
他忽然刹住了话头。
自己在做什么?对一个刚见面的、明天就要离开的孩子,说这些做什么?
但肖宿已经接话了:“陶伯定理我知道一点,是关于狄利克雷级数平均值的。但用它来估计素数计数函数π(x)时,中间的变换我不太明白。”
顾清尘彻底怔住了。一个十五岁的山村少年,知道陶伯定理?知道狄利克雷级数?
李长青他们说的……竟然没有一点夸张。
他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尽量平静地问:“这些……都是自学的?”
“镇图书馆有华罗庚的《数论导引》,还有几本苏联教材的译本。”
肖宿答得简单,但看向顾清尘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这人好像真懂”的认可,“但很多书写得简略,跳步严重。有些地方,我要反复看好几天,才能勉强连起来。”
顾清尘心里一疼。
他想起了顾远小时候,也是这样,抱着远超年龄的数学书,遇到卡住的地方,就会跑来书房,把书摊在他面前:“爸,这一步为什么能这样推?他是不是偷偷用了什么定理没写?”
那时他会放下手头的工作,把儿子抱到膝上,一步步拆解,直到孩子恍然大悟:“哦!原来是用了这个引理!爸你真厉害!”
眼前这个少年,没有父亲可以问。
他只能自己啃,像孤身在黑暗迷宫里摸索,碰壁了,退回来,换条路再试。
“如果你愿意,”顾清尘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以后有看不懂的地方,可以随时问我。我的办公室在407,任何时候都可以来。发邮件、发消息都行。”
他说得诚恳,甚至有些急切,像生怕对方拒绝。
王舒连忙道谢:“太谢谢顾教授了!我们肖宿就是爱钻牛角尖,以后肯定要麻烦您。”
“不麻烦。”顾清尘说,目光还锁在肖宿脸上,“我很……乐意。”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明天几点的车?需要送吗?”
“下午两点,不用送不用送!”王舒连忙摆手,“教授您这么忙,我们自己坐地铁去车站,很方便的。”
顾清尘点点头,没再坚持。
他从内袋掏出名片夹,抽出一张素白的名片,递给王舒:“上面有我的电话、邮箱、办公室地址。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我。”
他又转向肖宿,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少年齐平,“肖宿,数学这条路很长,也很孤独。但记住,孤独不等于孤单。有问题,就问;有想法,就说。总有人愿意听。”
肖宿接过名片,仔细看了看。名片很简洁,只有姓名、职称、联系方式。
“谢谢顾老师。”少年认真地说。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顾清尘眼眶骤然发热。
他仓促地点头,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离开。
他怕再多待一秒,就会控制不住,做出更失态的举动。
走出数学楼,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顾清尘才稍微冷静。他回头,透过厚重的玻璃门,看见那对母子已朝图书馆方向走去。
少年瘦削的背影在冬日的晨光里,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那么单薄,那么倔强。
不是小远。
顾清尘在心里对自己说,一遍又一遍。
顾远已经死了,五年前就死了。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办公室,关上门,走到书桌前。
相框里,顾远的笑脸永远定格在十二岁,那么灿烂,那么无忧无虑。
顾清尘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虚虚抚过照片上儿子的脸。
“小远……”他哑声说,“如果……如果你真的舍不得爸爸和妈妈……是不是……”
话没说完,他自己苦笑了。
顾清尘啊顾清尘,你是个数学家,是唯物主义者,怎么能有这种荒唐念头?人死如灯灭,这是自然规律。
可是……那孩子的神态,那侧面和那聊起数学时发光的眼神,真的太像了,简直太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