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三位教授为肖宿和那篇论文感慨时,明德楼412宿舍里,另一场小小的“地震”正在发生。
下午没课,周宇轩和林思源在宿舍里一个刷题,一个看剧。
肖宿则坐在书桌前,专注地看着屏幕,手指偶尔在键盘上敲击几下。
突然,肖宿的邮箱提示音清脆地响了一声。
他点开,是一封新邮件。发件人邮箱后缀是京大的官方邮箱,发件人姓名显示:王振华。
周宇轩无意中瞥见,心里一动。王振华?这名字他好像在哪见过……对了!数院官网的教授名录里!好像是微分几何方向的教授,挺资深的。
他假装起身倒水,状似不经意地从肖宿身后走过,眼角余光瞥向屏幕。
邮件抬头清晰可见:
“肖博士:您好。您于本月7日发来的关于拙作《一类特殊模空间上同调环的分解》的邮件已收悉。非常感谢您细致入微的阅读和极具建设性的意见。
您指出的关于第三节归纳论证中引理3.4的假设条件问题,确系原文表述不够严谨之处,可能导致推论3.5在边界参数情形下失效。
事实上,在论文发表后不久,我已注意到此瑕疵,并在后续相关研究中进行了修正与补充说明。
很高兴能与您就此进行探讨,您随信附上的反例构造思路非常巧妙,展现了深厚的几何直观……”
周宇轩手里的水杯一晃,差点没拿稳。他赶紧走回自己座位,心脏砰砰直跳。
肖博士?王振华教授叫肖宿“肖博士”?还感谢他指出了论文错误?
那篇论文……周宇轩想起来了,就是前几天肖宿在图书馆看的那篇!
他当时还以为肖宿是随便看看,甚至有点装模作样,没想到他不仅看懂了,还真找到了里面的漏洞,还给作者发了邮件?
而作者,一位京大的正教授,居然这么客气地回复了,还承认了错误?
林思源发现周宇轩表情不对,用口型问:“咋了?”
周宇轩指了指肖宿,又指了指电脑,做了个“了不得”的口型,然后拿出手机,飞快地在他们三人的小群里打字。
“卧槽!惊天大瓜!王振华教授给肖宿回邮件了!称呼他‘肖博士’!感谢他指出了论文里的错误!就是前几天他看的那篇!”
林思源手机一震,拿起来一看,眼睛瞬间瞪圆。
他猛地扭头看向肖宿。
肖宿依旧那副平静的样子,似乎只是收到一封普通的邮件,正在认真阅读回复,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着。
林思源也坐不住了,蹭到周宇轩旁边,两人用眼神和手机进行着无声的疯狂交流。
“王振华教授啊!我听说他脾气挺硬的,居然这么客气?”
“这说明肖宿指出的问题肯定切中要害!而且人家以为他是博士!”
“废话,那论文我瞄一眼都头晕,他能看出漏洞……这什么级别的眼力?”
“我现在相信他真的能两天写JAMS论文了……”
“咱们到底跟什么人住在一个屋啊……”
两人看着肖宿清瘦挺拔的背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那种碾压式的智力差距。
之前“两天成稿”还像是个传闻,带着点不可思议的夸张色彩。但这封来自教授的、客气到甚至有些郑重的邮件,就像一颗沉甸甸的砝码,砰地一声砸在了天平上,坐实了所有传闻。
那不是小聪明,那是真材实料、足以和教授对话的学术能力。
肖宿似乎看完了邮件,思考了几秒,开始回复。
他虽然最近才学会用电脑,但是打字的速度已经很快了。
周宇轩和林思源屏住呼吸,简直想化身透视眼,看看这位“肖博士”会如何回复一位正教授。
然而肖宿只是简单写了几行,大概意思是感谢回复,clarification(澄清)收到了云云。语气礼貌,不卑不亢,然后点击了发送。
做完这一切,肖宿合上电脑,拿起旁边那本厚重的《微分拓扑讲义》,又沉浸了进去。
留下周宇轩和林思源在原地,心情久久无法平静。
他们看着肖宿,再看看自己桌上摊开的《数学分析习题集》,忽然觉得那一道道曾经让他们绞尽脑汁的题目,此刻显得那么……平凡。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李长青和王振华在教职工食堂偶然碰面,坐到了一起。
两人年龄相仿,研究方向虽有侧重但同属几何大类,平时也算相熟。
吃着饭,聊着系里最近的趣事和科研动态,王振华忽然想起什么,随口说道:“对了长青,你们数论那边,最近是不是新来了个挺厉害的博士生?姓肖的。”
李长青夹菜的筷子一顿:“姓肖的博士生?没有啊。我们组最近没进新人。怎么,你遇到了?”
王振华推了推眼镜,有点疑惑:“那就奇怪了。前阵子有个署名‘肖宿’的,用京大邮箱给我发邮件,讨论我95年那篇模空间上同调的文章,指出了一个当年疏忽的小漏洞。思路很犀利,邮件写得也规范,我还以为是哪个心思缜密的博士呢。不是你们组的?”
“肖宿?!”李长青的声音陡然升高,引得旁边几桌的教授都看了过来。
他赶紧压低声音,脸上却是抑制不住的、混合着好笑和骄傲的复杂表情,“振华啊振华……你口中的这位‘肖博士’,他……他不是博士生。”
“不是博士?那是青年教师?”王振华更疑惑了。
“也不是。”李长青放下筷子,身体前倾,一字一句地说,“他今年十五岁,初三刚毕业,是黔省山里特招上来的孩子,现在学籍挂在附中,在咱们系里跟着清尘做访问学习。”
“……”
王振华手里的勺子“当啷”一声掉进了汤碗里。
他张着嘴,看着李长青,脸上先是茫然,然后是极度的错愕,最后慢慢涨红。
十五岁?初三?山里特招?跟着顾清尘学习?
这些信息碎片在他脑子里疯狂碰撞组合。
一个半个月前他完全无法想象的画面逐渐成型。
一个穿着朴素、面容稚嫩的少年,坐在或许简陋的书桌前,读着他二十多年前写就的、充斥着复杂几何语言的专业论文,不仅读懂了,还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隐藏颇深、连他自己当年都疏忽了的逻辑缝隙,然后,用清晰专业的语言,给他这位教授发了邮件探讨……
而他,居然称呼对方为“肖博士”,还在邮件里一本正经地讨论学术细节……
王振华感到脸上一阵阵发烫,那是一种混合着尴尬、震惊、羞愧和难以置信的灼热感。
他想象着如果当时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自己会不会如此郑重地回复?
可能会更惊讶,但恐怕很难像现在这样,感到一种近乎无地自容的窘迫。
自己钻研了几十年的领域,被一个初中刚毕业的孩子看出了破绽……
“他……他这邮件,没……没给别人看过吧?”王振华下意识地问,声音有点干涩。
他倒不是担心名誉受损,那个错误本身无伤大雅,他早已修正。
而是一种微妙的、属于学者的“面子”问题,被一个孩子如此干净利落地指出,总归有些挂不住。
李长青看着老同事这副罕见的窘态,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吧振华!那孩子心思纯粹得很,除了学习和解决问题,其他一概不关心。我估计他发完邮件,得到回复,这事在他那儿就翻篇了。他才没工夫到处说呢。”
王振华这才松了口气,但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
他摇摇头,苦笑道:“老啦,真是老啦。现在这些年轻人……不,这些孩子们……了不得啊。顾清尘这是捡到宝了。”
“何止是宝,”李长青感慨道,“简直是发现了一座未经开采的钻石矿。这孩子前几天写了篇关于三维流形和辛几何的论文,清尘已经帮他投给JAMS了。”
“JAMS?!”王振华再次被震撼,随即又觉得,似乎也没什么不可能的了。
能一眼看穿他旧文漏洞的人,写篇有分量的论文投顶刊,听起来竟然有点……合理?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王振华喃喃重复着李长青之前的话,这一次,语气里充满了真正的、沉甸甸的感慨。
他端起汤碗,想喝口汤压压惊,却发现手还有点抖。
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那封邮件开头那三个字——“肖博士”。
他无奈地笑了笑,心想,这大概会成为他学术生涯里,最难忘、也最哭笑不得的一个称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