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3-01 05:01:37

8

秦若桑在医院醒来时,病房里空无一人。

只有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证明她还活着。

走廊上传来护士低低的议论声:

“听说那位周先生抱着宋小姐冲出来时,手背都被掉下来的装饰划伤了,紧张得不得了。”

“可不是嘛,宋小姐只是吸了点浓烟,有点惊吓,周先生非要安排全身检查和VIP病房。”

“倒是这边这位秦小姐,肋骨骨裂,内脏有轻微出血,胃部情况更不乐观......送来一天了,连个探病的都没有。”

“唉,真是同人不同命......”

秦若桑缓缓闭上眼,泪水无声地滑入鬓角。

住院的几天,她一个人换药,一个人忍受胃痛的折磨,一个人盯着天花板,从日出到日落。

直到出院那天,她在医院门口,撞见了拎着精致食盒的周序言。

食盒上印着城西那家需要提前半个月预约的养生粥铺logo。

“桑桑?”周序言看到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出院手续和略显宽大的病号服上,“你怎么在医院?脸色这么差?”

秦若桑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他手中的食盒。

那是宋徽音最爱的口味。从前最讨厌排队的周序言,居然为她做到了这个地步。

“那天在火场,你推开我去找宋徽音,我被人群踩踏,进医院了。”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周序言脸色瞬间煞白,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对不起桑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受伤了!你伤到哪里了?严不严重?还疼不疼?”

“最疼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她轻轻抽回手,动作间带着疏离。

“对不起......我真的......”他眼中满是懊悔和慌乱,“我补偿你!你想要什么?想吃什么?想去哪里?我都可以陪你去…”

秦若桑本想拒绝,一个念头却浮上心头。

她想要他亲手,为她拍下最后一张照片。

“那你跟我来吧。”

她带周序言去了商场,买了一条简单的白色连衣裙,又去了城郊那片他们年少时常去的、开满白色小雏菊的山坡。

“给我拍张照片吧。”她把手机递给他,语气轻缓。

周序言虽然疑惑,但还是接过手机,认真地选着角度,为她拍了几张。

阳光下的秦若桑,穿着白裙,站在摇曳的雏菊丛中,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却带着一种破碎而宁静的美。

她看着照片里那个仿佛随时会消散的自己,轻声道:“可以了,你去陪宋小姐吧,粥该凉了。”

“就这样?”周序言错愕,“你......原谅我了?”

“嗯。”她浅浅一笑,带着他看不懂的释然,“你已经为我拍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张照片了。”

最重要的遗照。

周序言心头那股不安再次强烈起来:“桑桑,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刚要开口,他的手机却响了,屏幕上跳动着“徽音”的名字。

他接起电话,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温柔:“嗯,检查做完了?好,我马上回来,给你带了粥。”

挂断电话,他看向秦若桑,眼神带着歉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桑桑,徽音检查结果出来了,有点轻微贫血,我得回去看着她把粥喝完。明天,明天我一定来看你。”

秦若桑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只是默默将那张照片设置成了手机屏保。

她独自回到家,接下来的日子,疼痛如影随形。

止痛药的剂量越来越大,效果却越来越差。

她通过宋徽音那些“不经意”公开的动态,看着周序言带她去私人音乐厅,去海边疗养,去山顶看日出......每一帧甜蜜,都像是在为她倒计时的生命敲响丧钟。

直到这天,周序言再次来访,手里拿着两张精致的音乐会门票。

“桑桑,徽音最后一场巡演,也是最重要的收官演出,她希望你能来。”他柔声劝着,眼神带着期待,“她说她很想得到你的祝福,你们曾经是最好的朋友......就当是,圆她一个心愿,也给我们之间一个新的开始,好吗?”

心脏像是被撕开一道口子,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她几乎要笑出声。

他站在这里,口口声声都是宋徽音的心愿,他们的未来。

那她的绝症呢?那她所剩无几的时间呢?那无数个被疼痛折磨的夜晚呢?

在他眼里,就这么不值一提,甚至不如宋徽音一场演出来得重要?

见她沉默,周序言看了眼时间,带着半是哄劝半是强硬的姿态,将她带去了音乐厅。

音乐厅内,灯火辉煌。

宋徽音一袭白色礼服,坐在钢琴前,像个真正的公主。

镁光灯追逐着她,而她看向台下VIP座位的周序言,笑容甜蜜而自信。

恍惚间,秦若桑想起自己多年前的毕业汇演。

那时周序言包下整个音乐厅最好的位置,带着所有朋友来为她捧场。

她说太夸张,他却执意如此:“我的桑桑,值得世界上最盛大的鲜花和掌声。”

如今,他亲手把这份殊荣,给了别人。

整场演出,秦若桑看着周序言为宋徽音的精彩演奏率先鼓掌,看着他在幕间体贴地递上水,看着他望向台上时那欣赏又带着一丝骄傲的眼神。

每一个细节,都熟稔得像是早已融入他的骨血。

她攥紧了手指,指节泛白。

演出结束,盛大的庆功宴。

灯光暗下,主持人的声音充满激情:“现在,让我们有请今晚的女神宋徽音小姐,和一直默默支持她的周序言先生!”

追光灯打在两人身上。

宋徽音挽着周序言的手臂,笑靥如花。在众人的起哄声中,她踮起脚尖,在周序言唇上印下轻轻一吻。

周序言微微一愣,随即,在雷鸣般的掌声中,他没有推开,甚至,下意识地扶住了她的腰。

那一瞬间,年少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初吻那天,少年紧张得同手同脚,吻完后,红着脸问她:“桑桑......我、我及格了吗?”

他的嘴唇柔软,带着青涩的薄荷味。

而现在,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接受了别人的吻,坦然又般配。

心尖上最后一点余温,彻底熄灭。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口腔里充满了铁锈般的血腥味,才勉强没有当场失态。

胃部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她扶着墙壁,踉跄着走向洗手间。

又是一口鲜血,呕在洁白的水池里,刺目惊心。

庆功宴的喧嚣被隔绝在洗手间门外。

秦若桑支撑在洗手台边,看着池中刺目的鲜红,胃部的绞痛几乎让她晕厥。

颤抖着取出随身携带的强效止痛药,干咽下几粒,苦涩的味道混着血腥气在口腔蔓延。

镜中的自己,脸色灰白,眼窝深陷,像一株即将枯萎的花。

手机传来响动,是临终关怀机构发来的消息。

“秦小姐,您预约的临终关怀日期将近。”

“如果想反悔......”

“不反悔。”

门外传来周序言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他终究还是找了过来。

秦若桑用冷水用力拍打脸颊,扯过纸巾擦去嘴角的血迹,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我没事。”她的声音有些虚弱,但尽力维持平静。

周序言看着她过于苍白的脸,眉头紧锁:“你的脸色很难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送你去医院检查一下。”

“不用。”她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只是有点累,我先回去了。”

离开前,她又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周序言。

男人正将追过来的宋徽音搂在怀里,神色温柔, 眼神缱绻。

她擦掉脸上的泪,笑着无声说了一句,“再见了,周序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