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鱼在天上
玄苍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浴缸里。
浴缸是那种老旧的,白瓷已经发黄,边缘缺了口,摸上去涩涩的。水是凉的,漫到他的下巴,水里漂着绿色的水藻,一缕一缕的,缠在他的手指上。
浴缸那头,蹲着一只青蛙。
绿的,眼睛鼓鼓的,正盯着他看。
玄苍眨了眨眼。青蛙也眨了眨眼。
他从浴缸里坐起来,水哗啦一声响,那只青蛙扑通跳进水里,从他腿边游过去,躲到水藻底下去了。
玄苍跨出浴缸,站在地上。
地上是石头铺的,湿漉漉的,长着青苔。他光着脚,脚趾头踩上去,又凉又滑。
他抬起头,打量四周。
这是一个屋子。不大,但很高。屋顶是尖的,像女巫住的那种。墙上挂满了东西——不是画,是藻类。长长的、绿褐色的海藻,从墙上垂下来,有的拖到地上,有的缠在横梁上。窗户很小,嵌在高处,透进来的光是蓝的,幽幽的,像隔着很厚的水。
屋子里的东西都很旧。一张歪腿的桌子,一把三条腿的椅子,墙角的架子上摆满了瓶瓶罐罐,里面装着不知道什么东西。空气里有一股腥味,咸的,像海风。
玄苍走到门边,推开门。
外面是一个山顶。
很小的一块平地,四周就是悬崖。山下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不是山脚,是直接悬空的。这整座山就像一根柱子,从不知道什么地方长出来,孤零零地戳在那儿。
玄苍站在悬崖边,往下看。
下面什么都没有。只有雾,灰白色的雾,厚厚的,看不见底。
他抬起头,往上看。
天是蓝的。
不是普通的蓝。是那种很深很深的蓝,像你在海底抬头看的那种蓝。光线晃晃悠悠的,一道一道的,从上面透下来,像穿过水面的阳光。
天上有星星。
很多很多星星,亮的,暗的,挤在一起,一闪一闪的。它们不像平时那样挂在天上,而是在慢慢地飘,像在水里漂着的水母。
还有一只鲸鱼。
很大很大的一只鲸鱼,从那些星星中间游过来。
它游得很慢,很慢。巨大的身子从蓝色的天空里划过,尾巴轻轻摆着,背脊上的纹路都看得清。它游过那些星星,星星就被它挤到一边去,等它过去了,又慢慢飘回来。
玄苍站在山顶上,仰着头,看着那只鲸鱼。
它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近到他能看清它眼睛旁边的那块白斑。
然后它从他头顶游过去了。
游过去的时候,它看了他一眼。
就那么一眼。一只巨大的、像一座岛一样的鲸鱼,从天上慢慢游过,低头看了他一眼。
玄苍忽然想上去。
他不知道是怎么上去的。
梦里的事情就是这样,没有道理。上一秒他还站在山顶上,下一秒他就在鲸鱼背上了。
鲸鱼的背是软的。踩上去有点弹,像踩在最厚最厚的橡胶上。皮肤是灰色的,凉凉的,表面有一层滑滑的东西。那些纹路很深,一条一条的,可以把手塞进去。
玄苍在它背上走。
走几步,滑一下。走几步,滑一下。
他索性不走了,往下一躺,开始在鲸鱼背上打滚。
滚过去,灰灰的天和蓝蓝的天换了个位置。滚过来,那些星星又换了个位置。风从耳边吹过去,呼呼的,带着一股腥味,但不难闻。
他滚着滚着,停下来,趴在那儿往下看。
那座山已经变得很小了,像一根插在雾里的针。山顶上那个破旧的小屋,只看得见一个小小的尖。
他翻了个身,仰面躺着。
鲸鱼还在往上游。
那些星星越来越近。有一颗特别亮的,就在他头顶不远的地方,亮得他眯起眼睛。他能感觉到鲸鱼在轻轻地晃,像在水里那样,一下,一下。
他伸出手,想去够那颗星星。
够不着。
他又伸了伸,还是够不着。
然后他笑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笑了。
风从耳边吹过,呼呼的。
后来玄苍醒了。
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地板上。
他躺着,没动。
那个梦还在脑子里。那只鲸鱼,那些星星,那个山顶上的破旧小屋。还有浴缸里的那只青蛙,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那儿。
他想起在鲸鱼背上打滚的感觉。软软的,凉凉的,一颠一颠的。
他想起那颗够不着的星星,特别亮,就在头顶。
他想起那只鲸鱼看他的那一眼。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这个梦他做了很多年了。小时候做的,现在还记得。有时候他会想,那个鲸鱼后来去哪儿了?那个山顶上的小屋,还有人住吗?那只青蛙,还在那个浴缸里吗?
他不知道。
也许有一天,他会再梦到它。
也许不会。
但他知道,那个鲸鱼,还在那儿。
在某个蓝色的、像海底一样的天上,慢慢地游着。
原文如下:
我小时候有一个梦让我现在都有点儿记忆深刻,我在梦里面从一个浴缸里面醒过来,如果里面还有一只青蛙和一些绿色的水藻,而我待的屋子里面就像是那些女巫的小屋一样,十分破旧,房屋上面挂满了藻类,天空是蔚蓝色,就像是海底看星空一样,上面飘着一只鲸鱼,而我在一个突出的山顶上,后面不知道怎么了,就跑到鲸鱼身上了,在它身上翻滚,然后就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