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3-01 05:28:23

星期天早上,林小满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了。

她躺着看了一会儿天花板。那只狗形状的水渍还在,趴着,好像在看她。她看着它,忽然想起昨晚的事——他坐在这张床上,抱着她,亲她,说“我以后对你好”。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他的味儿,淡淡的,说不清是什么,就是他的味儿。

手机震了。她摸过来看,他发的:醒了吗?

她打字:嗯。

那边:今天天气好,带你去个地方?

她想了想:哪儿?

那边:动物园,去不去?

她没去过动物园。小时候在村里,见过猪、牛、鸡、鸭,没见过动物园里的那些。她打字:行。

那边:十点我来接你。

她起来刷牙洗脸,换了件衣服。还是那件粉色的,她发现他好像喜欢这件。对着那面缺角的镜子照了照,头发扎好,脸上抹点大宝。看起来还行。

九点五十,她下楼。他站在巷子口,今天穿了件白衬衫,干干净净的,背着那个黑书包。看见她,他笑了一下。

“早。”

“早。”

两人往公交站走。他伸手拉住她的手,她没抽回来,让他拉着。

动物园挺远,坐了一个多小时车。下车又走了一段,才到大门口。门票不便宜,他买了票,她看了一眼价钱,想说太贵了,但没说。

进去是一条大路,两边是树,树后面有笼子,笼子里有动物。先看到的是猴子,一群猴子在假山上跳来跳去,小的趴在老的背上,抢东西吃。她站在那儿看了半天,他站在旁边陪她看。

“喜欢猴子?”他问。

她点点头。

他笑了:“那多看看。”

又往前走,看了老虎、狮子、熊。老虎一直在睡觉,趴在那儿一动不动。狮子也睡觉,母狮子醒着,来回走。熊站起来朝人要吃的,有人往里头扔东西,熊接住,塞进嘴里。

走到大象那儿,她停下来了。大象大,真的很大,站在那儿像一堵墙。它用鼻子卷起一根草,塞进嘴里,慢慢嚼着,眼睛半闭着,看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看着那头大象,看了很久。

“想什么呢?”他问。

她摇摇头。

他看着她,忽然说:“你有时候就像它。”

她扭头看他。

他笑了一下:“就是……看着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其实什么都知道。”

她没说话,继续看大象。

中午在动物园里的快餐店吃的饭。两份盒饭,三十块,她觉得贵,但他说来都来了,吃吧。

吃饭的时候,他接了个电话。她听见他说“妈”,就知道是他妈打来的。

“嗯,嗯,知道了……还没想好……再说吧……行,那先这样。”

挂了电话,她问:“你妈?”

“嗯。”

“说啥?”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问毕业的事。说老家有个单位招人,让我回去考。”

她愣了一下,没说话。

他看着她,赶紧说:“我没答应。我说再看看。”

她点点头,低头吃饭。

下午又逛了一会儿,看了长颈鹿、斑马、犀牛。走到熊猫馆的时候,熊猫也在睡觉,趴在那儿,圆滚滚的一团。

“睡了一天,”他说,“这些动物就知道睡。”

她看着那只熊猫,忽然说:“它们不用想事。”

他愣了一下,看着她。

她没再说话。

回去的车上,她靠着窗户,看着窗外。天快黑了,路灯刚亮,一排一排往后退。他坐在旁边,手伸过来,握着她的手。

她没动,让他握着。

到她那站,他送她到巷子口。她停下来:“到了。”

他站住,看着她:“今天高兴吗?”

她点点头。

他笑了,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明天早上见。”他说。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上楼,开门,进屋,躺床上。

躺着看天花板。那只狗还在看她。她看着它,脑子里是大象那双眼睛,半闭着,看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手机震了。他发的:到了。

她打字:嗯。

那边:今天累不累?

她打字:还行。

那边:早点睡,明天早上见。

她打字:嗯。

发完把手机放枕头边,闭上眼。

星期一。

早上到公交站,他站在老地方,手里拎着塑料袋。今天袋子里是煎饼果子,还热着。

她接过来,两人上车,坐下,吃。到他那站,他下车,说下午见。她点头。

一切跟以前一样。

下午六点,他站在厂门口。她出来,两人去吃饭。今天吃的是炒粉,路边摊,六块钱一份。他付的钱。

吃完他送她回去,到巷子口,他亲她一下,说明天早上见。

一切跟以前一样。

但林小满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不一样了。

星期二。

早上他买了包子,她吃了。下午他站在厂门口,她出来,两人去吃饭。今天吃的是拉面,他付的钱。吃完他送她回去,亲她一下,说明天早上见。

还是跟以前一样。

但林小满心里那点不一样的感觉,越来越大。

她想起他接的那个电话。他妈让他回老家考单位。他老家在哪儿?她不知道。他回去吗?他说没答应,但以后呢?

她想起他说的“你们厂里的人”。他没说过这句话,但她总感觉他有一天会说。

星期三。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燕问她:“你咋了?这两天看着不对劲。”

她摇摇头:“没事。”

周燕看着她,没再问。

下午上班,林小满拧着螺丝,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她想起昨天在动物园,他接电话的样子。她想起他说“再看看”。她想起他那个白衬衫,干干净净的,跟她那件洗得发白的粉色T恤不一样。

五点五十,下班的铃响了。

她换好衣服,往厂门口走。他站在老地方,看见她,笑了一下。她走过去,他没拉她的手,因为她没伸过去。

“今天吃啥?”他问。

“随便。”

他带她去了一家新开的店,卖盖饭的。她要了土豆丝盖饭,他要了鱼香肉丝盖饭。饭上来,她低头吃,他看着她。

“小满。”他叫她。

她抬头。

“你这两天是不是有啥事?”

她摇摇头。

他看着她,想说什么,又没说。

吃完,他送她回去。走到巷子口,她停下来:“到了。”

他站住,看着她。她没看他,看着巷子里头。

他伸出手,想抱她,她往后退了半步。

他的手停在半空,愣住。

“小满?”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脸上有困惑,有担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没事,”她说,“你回去吧。”

他站在那儿,没动。

“你咋了?”他问,“是不是我哪做得不好?”

她摇摇头。

“那为啥?”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怎么说。她看着他那张脸,干干净净的,眼睛亮,看着她,一脸真诚。

她忽然有点想哭。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哭。

但她没哭。她忍住了。

“你回去吧,”她说,“明天再说。”

他看着她,站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那明天早上见。”他说。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转身走了。走几步,回头看她。她还站在那儿,没动。他又走几步,再回头,她还是站着。直到他拐弯,看不见了,她还站着。

站了很久。

然后上楼,开门,进屋,躺床上。

躺着看天花板。那只狗还在看她。她看着它,眼眶有点热。

手机震了。他发的:到了。

她没回。

又震了:小满,你到底咋了?

她还是没回。

又震了:是不是我说错啥了?

她看着这些字,一个个在屏幕上跳。她不知道该回什么。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她把手机扣过去,闭上眼。

星期四早上,林小满没去公交站。

她起晚了?不是,她六点就醒了。但她没去。她去了另一个公交站,远一点的那个,多走十分钟。

她知道他会在老地方等她。她不知道他等多久。她没去想。

到厂门口,七点零五分。她打卡,进车间,换工服,站在流水线边上。七点十五,机器响了,活儿来了。

她拧着螺丝,脑子里空空的。

中午吃饭,周燕凑过来:“你咋了?一上午不说话。”

她摇摇头。

周燕看着她,压低声音:“跟那个大学生吵架了?”

她还是摇摇头。

周燕叹了口气:“你啊,就是话太少。有啥事说出来,憋在心里干啥?”

她没说话。

下午五点五十,下班的铃响了。她换好衣服,从另一个门出去,绕了一圈回住的地方。没走厂门口那条路。

她知道他会在那儿等。她没去。

上楼,开门,进屋,躺床上。

躺着看天花板。

手机震了。他发的:小满,你今天咋没来?

她没回。

又震了:我在厂门口等了你一个小时。

她还是没回。

又震了:你是不是出啥事了?我担心你。

她看着这行字,眼眶又热了。她把手机扣过去,不看。

晚上七点多,有人敲门。

她没动。

又敲了几下,李姐的声音:“小满?有人找。”

她坐起来,走到门口,隔着门问:“谁?”

“那个大学生,陈亮。”

她站在门后,没说话。

“小满?”陈亮的声音,有点急,“你在吗?”

她站在那儿,手放在门把手上,没动。

“小满,你开门,我有话跟你说。”

她没动。

等了几秒,他又说:“你开门行不行?我就想看看你。”

她慢慢把门打开一条缝,看见他站在门口。他脸上有汗,喘着气,像是跑过来的。他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小满……”

她没说话,也没让他进来。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她站在门缝里,看着他。

“你咋了?”他问,“是不是我做错啥了?”

她摇摇头。

“那为啥躲着我?”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

他等了几秒,见她不说话,忽然说:“是不是因为张建国?他又找你了?”

她摇摇头。

“那是为啥?”

她看着他。他脸上有焦急,有困惑,有担心。他是真的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她忽然有点泄气。

“没事,”她说,“你回去吧。”

“小满!”

她把门关上了。

他在外面敲了几下,又叫了几声,她没应。过了很久,没声了。

她靠着门,慢慢滑下来,坐在地上。

李姐的屋门开了,李姐走过来,看见她坐在地上,叹了口气。

“小满,”李姐蹲下来,“咋回事?”

她摇摇头。

李姐看着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个大学生在外面站着呢,没走。”

她愣了一下。

“你要不要让他进来?”

她没说话。

李姐站起来,走回自己屋,关上门。

她坐在地上,听着外面的动静。没有脚步声,没有敲门声。但他还在吗?

她站起来,轻轻打开门,往外看。

他站在楼下,站在那盏昏暗的路灯底下,抬头看着她的窗户。看见门开了,他眼睛亮了一下,往上走了几步。

“小满。”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站在楼梯中间,看着她。两个人隔着半层楼的距离,谁也没动。

“小满,”他说,“你告诉我,我哪错了。我改。”

她看着他。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脸上有汗,有疲惫,有担心。他是真的不知道。

她忽然开口了。

“你没错。”

他愣了一下。

“是我自己的事。”她说。

他走上几步,站在她面前。

“那你告诉我,”他说,“你咋了?说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

她看着他,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说。

他等了几秒,见她不说话,忽然伸出手,把她抱住了。她被他抱着,脸贴在他胸口,听见他心跳,咚咚咚,跳得很快。

“小满,”他说,“你别这样。你这样我害怕。”

她没说话,但眼泪下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就是眼泪自己下来了。

他感觉到她肩膀在抖,愣了一下,把她抱得更紧了。

“别哭别哭,”他慌了,“我错了,不管我错没错,都是我的错。你别哭。”

她哭得更厉害了。

他抱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那么抱着。

过了一会儿,她哭完了,推开他,擦了擦脸。

他看着她,小心地问:“你现在能告诉我了吗?”

她看着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以后会回老家吗?”

他愣了一下。

“你妈让你回去考单位,”她说,“你会回去吗?”

他看着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小满,”他说,“我没答应。”

“以后呢?”

他沉默了一下。

她看着他那个沉默,心往下沉了一点。

“我不知道,”他说,“但……”

“但什么?”

他看着她,眼睛认真:“但不管我去哪儿,我都想带着你。”

她愣了一下。

他继续说:“我以前没想过这个问题。但你要是问我,我现在就想好了。我考研也好,工作也好,在哪儿都好,我都想跟你一起。”

她看着他,没说话。

他伸出手,握着她的手。

“小满,我知道你怕什么。”他说,“你怕我看不起你,怕我觉得你跟我不是一路人。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她还是没说话。

他等了几秒,见她不说话,又说:“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可以发誓。我要是哪天觉得你不好,让我……”

她捂住他的嘴。

他看着她,眼睛亮。

她把手放下来。

“我不是不信你。”她说。

“那是啥?”

她想了想,慢慢说:“我就是……有时候觉得,你跟我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你大学生,以后有工作。我打工的,一辈子可能就这样。”

他看着她,认真地说:“小满,你是打工的,我也是打工的。我现在上学,毕业了一样打工。咱们都一样。”

她没说话。

他继续说:“而且你不是一辈子这样。你可以学东西,可以往上走。你想学什么,我教你。”

她看着他,眼睛有点热。

他又把她抱住了。

“小满,你别躲着我,”他说,“你躲着我,我难受。”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嗯。”

他听见了,笑了。

李姐的屋里,灯亮着。

林小满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敲了敲门。

“进来。”

她推开门进去。李姐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个搪瓷缸,正在喝水。看见她,李姐笑了一下:“过来了?”

她点点头,坐在床边的凳子上。

李姐看着她,问:“好了?”

她点点头。

李姐喝了一口水,然后说:“那个大学生,我看挺好。你躲他那几天,他天天在楼下站着,站到半夜。”

她愣了一下。她不知道。

李姐继续说:“第一天我不知道,第二天我回来晚,看见他站在路灯底下,问他等谁,他说等你。我说你不在,他说他知道,就想站一会儿。”

她低着头,没说话。

李姐看着她,叹了口气:“小满,你是个好孩子,就是话太少。有啥事憋在心里,别人不知道,自己难受。”

她抬起头,看着李姐。

“李姐,你说,我跟他不配吗?”

李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傻孩子,”李姐说,“什么配不配?他喜欢你,你喜欢他,就行了。”

她没说话。

李姐继续说:“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过这些。觉得人家条件好,我条件差,配不上。后来想通了,条件再好,不喜欢你,有啥用?条件再差,喜欢你,又有啥用?”

她听着,没说话。

李姐看着她,忽然说:“你是不是怕他以后变心?”

她点点头。

李姐笑了:“这个谁也保证不了。他自己也保证不了。但你现在因为这个就不跟他好,那不是亏了?”

她想了想,好像有点道理。

李姐又说:“他对你好,你就接着。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想那么多,累不累?”

她点点头。

李姐站起来,拍拍她的肩膀:“回去睡吧,明天还上班呢。”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李姐,谢谢你。”

李姐笑了一下:“谢啥,快去吧。”

她回到自己屋,躺床上。

手机震了。他发的:到了。

她打字:嗯。

那边:明天早上见?

她看着这行字,想了想,打字:嗯。

那边:好,我等你。

她看着“我等你”那三个字,嘴角翘了一下。

把手机放枕头边,闭上眼。

星期五早上,林小满六点二十就起来了。

刷牙洗脸,换衣服,对着镜子照了照。今天穿那件粉色T恤,头发扎高一点,抹点大宝。看起来还行。

六点四十,她走到公交站。

他站在老地方,手里拎着塑料袋。看见她,他笑了一下,眼睛亮了。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他把袋子递过来:“豆浆,包子。”

她接过来,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小满。”他叫她。

“嗯?”

“你以后别躲我了。”

她点点头。

他笑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把她拉过来,抱了一下。就一下,很快松开。

车来了。两人上去,有座,靠后的两个位置。她坐里面,他坐外面。她打开袋子,喝豆浆,吃包子。

他看着她吃,忽然说:“我想好了。”

她扭头看他。

“我考研,”他说,“考本市的,不回去。”

她愣了一下。

他继续说:“考上了,再读两年,出来找工作。到时候你愿意的话,咱们一起。”

她看着他,没说话。

他看着她,眼睛认真:“行不行?”

她想了想,然后点点头。

他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到他那站,他站起来,低头看她:“下午见。”

她点点头。

他下车了,车门关,车开了。她看着他站在站台上,朝她挥手。她这回也挥了挥手。

车往前开,一站一站。她靠着窗户,看着窗外。窗外的店一个一个往后跑,她一个也没记住。脑子里全是他刚才说的那些话。

到厂门口,她下车,往车间走。路过打卡机,刷卡,七点零五分。进车间,换工服,戴帽子,戴口罩,站在流水线边上。七点十五,机器响了,活儿来了。

今天还是拧螺丝。一个零件过来,拿起来,拧三下,放下去。下一个,拿起来,拧三下,放下去。一个一个,一排一排。

她干着活儿,嘴角一直翘着。

旁边周燕凑过来,看了她一眼,笑了。

“好了?”周燕问。

她点点头。

周燕笑了:“我就说嘛,小两口吵吵架正常,别往心里去。”

她没说话,但嘴角翘得更高了。

中午吃饭,她给陈亮发消息:今天下午吃什么?

那边秒回:你想吃啥?

她想了想,打字:你定。

那边:那我带你去吃好吃的,新开了一家火锅店。

她打字:嗯。

那边:下午见。

她打字:嗯。

发完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吃饭。旁边周燕看着她,摇摇头:“啧啧,热恋中的人啊。”

她没说话,但笑了。

下午五点五十,下班的铃响了。她换好衣服,往厂门口走。他站在老地方,看见她,笑了一下。她走过去,他拉住她的手。

“走,吃火锅去。”

两人往公交站走。太阳快落了,天边红红的,照着路上的车和人。她走在他旁边,手让他握着。

她忽然想起李姐说的话——“他对你好,你就接着。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她觉得李姐说得对。